沈流觉着此处确实有种世外桃源的意味,仅是小住了几日,每天四处打打杂,忙不完的活,可心境却变得平和。
偶有空闲,他就整理一些旧档书册,也时不时读百里汀赠他的那本《六十四卦入门详解》,就当看个有趣。
他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李源,也就是李萦的兄长。按罗雪尽的话来说,他如今“弃暗投明”,负责整理旧苏越境内的暗桩名册,也接刺杀差事。下午他便要带一队人出发,前去接应一批被弥海军追捕的苏越遗民。
沈流看着他披挂齐整,又俯身束紧铁护胫,忍不住问:“这一路会很危险吧?”
“嗯。”
“你不怕死吗?”
李源道:“怕啊。谁不怕?”
沈流看着他那年轻沉稳的脸庞:“那你……怎么想到要加入隧生溪?总不会是我那师兄会忽悠人吧……”
他认真地直视沈流的眼睛:“教主是个纯粹的人。世人总说匹夫无用,可教主说匹夫之怒,也能血溅五步。”
沈流有点感动,又被这字正腔圆的“教主”一词逗得想笑。他想去问问罗雪尽,到底这隧生溪是什么教,怎么这里人人都这么相信他?
李源又道:“而且这里月钱照发,吃住也管,每月比跟着商陵君时还多一日休沐。”
“……”
不远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要随队出发。他衣袍洗得发白泛灰,临走前却对着水面仔细束正发冠。
旁人笑他:“又不是去赴宴。”
那书生头也不抬:“君子死,冠不免。”
众人哄闹起来,笑骂他酸腐。
沈流站在一旁,忽然想起阙海死战以前,自己也曾脑海里响起罗雪尽的豪言。
“我么,要不做个仗剑行侠的游侠,要不做个名满天下的君子。要是命途多舛,也得做个慷慨赴死的义士。”
年少的罗雪尽将这份刺眼的光刻进他的骨髓,他从此也把这份志向,同样当成自己的路。
可有时想来,实在傻得令人闭目扶额。他也不知何时,丢了将这话大大方方说出口的勇气。
什么慷慨赴死……骨头断得七零八落,大多也慷慨不起来。沈流抬手扶额,恨不得把当时那个少年意气的自己嘴堵上。可他又不能说,那时的自己错了。
人总要先相信一点很傻的东西……长大也未必要把从前相信的东西全都扔掉,只是终于知道,为那些风流激荡的字句,究竟要付出什么。
傍晚时分,李源带队消失在山道尽头。沈流随罗雪尽去了议事堂。所谓议事堂,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木屋,桌椅都是临时拼出的。
屋内正在为是否迁徙一批流民争执。
有人主张往南,那里土地肥沃;有人说南边关卡太多,一旦暴露,几十号人便会被围困;又有人坚持留在原地,先多修几间屋舍。
正争得不可开交,窗外忽然飞进一支短箭,钉在梁柱之上。
众人瞬间紧张。贺谏白做了个代表安全的手势,起身取下箭尾的信筒,拆开扫了一遍,神色渐渐冷了。
罗雪尽伸手:“淇郡来的?”
“嗯。”
信纸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世子昭并未宣布贺谏白叛逃。对外只称少傅奉王命离开淇郡,前往接洽隧生溪。安平边军已经向弥海北境调动,而安平愿以纪郡安置流民一事,也不知被谁放出了风声。
屋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郡?”
“听说那里虽土地贫瘠,至少有田可种。”
“安平当真愿意安置我们?”
议论声一下四起。方才还坚持南迁的人也犹豫起来。有人问起是否需要入安平户籍,老人和孩子能否一同过去。
罗雪尽脸色难看,许久没出声。
沈流看着满屋争论的人,忽然想起世子昭沙盘上的那些灰旗。
在世子昭眼中,这些可以截断粮道、打开关隘的流民是一面面灰色旗帜,是可以推到弥海北境的棋子。
沈流慢慢走到桌前,终于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碰上了那张六国舆图。
入夜后山中已有流萤,算来已是七月……
三日后。
沉静的落日下,沈流和罗雪尽坐在溪边。
连着几日罗雪尽都忙得没个人影,今日总算把人逮到,沈流便强拉着人在饭后来消食。
罗雪尽欲言又止了一番,还是被他拉走了。
沈流将鞋袜脱了,踩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溪水里。罗雪尽有样学样,好像回到了他们幼时。
沈流撩起一大片水花,如愿看到罗雪尽恼火的眼神,笑道:“他们都叫你教主,你这隧生溪,是个什么教?”
“……我是上帝之子,得了天授,替他来人间传教?”
沈流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泪花都出来了:“你果真是这么说的?怎么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师兄你可真是变了。”
罗雪尽哼了一声,将一捧水从他衣襟里灌了下去,引得人吱哇乱叫。
“既然天下终究由人掌舵,为何不能由我来掌?”
沈流为他的野心愣怔了一下。他仰起头,罗雪尽在落日下,只剩勾着金边的剪影。
“为什么叫隧生溪呢?”他问道。
罗雪尽偏过头去,眼中痛色却明显。
他记得当年初遇王柏,正是落花之时。雪深寒重,山隧石隙中淌出一线溪水,溪水暖意催开两岸野花,不过稀疏两三点,并无风流肆意之美。只是罗雪尽至今怀念那时,心中千种难说。
他在这处溪水源头安营扎寨,取名隧生溪,心中未尝不想回到那一刻:只自己与老师两人,避世清谈,读书辩论,无一处不闲适熨帖。
听到老师死讯的一瞬间,罗雪尽的悔意是那样强烈。何必入世,何必非要向这世道发起挑战?
他悔了,他不想继续这场较量了。他知道,这封讣闻,宣告着他这辈子再也赢不了了。
上一次见面不过几月之前,他们又争吵得厉害。明明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起时总有话可辩。
他还记得冬月里老师寄来了包裹,里面是一包酥点,一壶桃花酒。他那时尚在赌气,于是连回信都无。
他像个怄气的孩子,想要引起那人注意。
于是春月里又收到了一封短讯,“点心记得吃,若得空来聚。”
他笑得有一丝得意,装作不在意地收拾行装,又跑了五六家店买了老师爱吃的种种,一股脑塞进行箧。
可是寒音境内又有急事,见面一事只好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了结了几个草菅人命的狗官,拉了十几个士子入会,又是半月过去。等他甩开贺谏白跟来的探子,却发现沈流已经下山离开了,而老师也不见了踪迹。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去找,只带回王柏身死的消息。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他只觉他的一切都成了场笑话。什么君子之风,什么义士之举……还有什么意义?
隧生溪,隧生溪。人人以为说的是这座山谷里初生的小溪,其实不过他年少太过惊艳的一场相遇。
他悔了。可悔了几日,最后,他还是想践行他自己的道义。
罗雪尽想得出神,沈流也没打扰他,自顾自地拨弄起涟漪。
良久,罗雪尽才蓦地开口:“若是老师在,他又要同我吵一架了。”
沈流道:“怎么会呢?老师若是来了这里,定会感慨师兄大庇天下寒士的风范。”
罗雪尽摇摇头:“才不会。他必然要说我过于极端,太蔑视权力,觉得所有上位者都德不配位。什么‘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更是暴力的道义,他定然看不上。”
沈流使劲抡起手,将水溅得到处都是,浇得罗雪尽满头满脸。
“你搞什么?”罗雪尽怒道,立刻开始报复回去。
沈流被浇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捏着鼻子用嘴呼吸了几口,笑道:“这样简单的道义,不就是公理吗?我泼你水,要是不准你泼回来,才是不讲理呢。”
罗雪尽狠狠瞪他,又恶声道:“那你觉得我做得挺对的咯。”
沈流苦笑:“别问我啊师兄。我连自己的对错都没搞明白,哪能分辨你的?你跟着心走,不管如何。若走偏了,我便拦你。若拦不住,那就算了,哪怕错得十万八千里远,错到史书留名闹了个流传百世的笑话,我也陪着你出糗好了。”
他这两日终于想好了,与其犹豫踌躇,将时间浪费在纠结对错和忧惶本心,不如追随罗雪尽,去做一做他想做的事,践行一下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罗雪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嫌弃道:“就知道诽谤,我能错得这么离谱?”
沈流赶紧讨饶:“这不是夸张嘛!表达一下我的决心……”
罗雪尽哼笑了几下,算是勉强满意了。
两人坐在溪边看着落日慢慢下移,只剩一圈暖橙的光晕。他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晃着腿,像天快黑了也不舍得回家的顽童。
罗雪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跳上岸边:“快快快,该死,我差点忘了。”
沈流不解地被他拽上岸,湿着脚踩进鞋袜。
“你这个人一说话就忘记时间!”罗雪尽劈头盖脸地控诉,拽着人就往他们住的那个院子跑。
沈流一脸懵,莫名道:“忘记什么时间?我没和别人有约啊。”
他们俩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跑回了院子,路上有人频频侧目,好不尴尬。
只见院门口竟站着百里汀,正不停地张望。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的事办完了?
沈流正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百里汀就哀声道:“可算来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们?罗师兄,我虽是让你把人稍晚一点再带过来,但这个‘稍’字是有含义的。”
罗雪尽道:“我的错,他们都到了吗?”
沈流更糊涂了,一把拽住罗雪尽,低声道:“到底要干什么?你先给我透个底啊!”
罗雪尽和百里汀都笑而不语,一把推开了院门。
沈流呆住了。
小小的院落里装点着数不清的小灯笼和星星点点的萤火,院内的石桌上摆了好些酒菜,算不上珍馐,甚至有点粗陋,但胜在满满当当。三个人背身立着,听到声响才转身看向他。
贺谏白,容阙,还有……世子荀?
罗雪尽十分得意,从百里汀那里抽走了一把扇子:“我就说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生辰,你还偏要和我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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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隧生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