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死讨债鬼 第4章 天亮之前

77.

李泯觉得直接叫我的名字太生硬，偷偷改成“砚砚”。

我纠正他应该是“宁宁”。

他说应该叠字的，不叠姓。

争不过，由他了。

78.

“喂，你好，是宁先生吗？我是辰安银行的员工。”

“是的，什么事？我不买保险。”

“哈哈，宁先生你可真幽默……”

“有事快说。”我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又怕人家找我确实有事。

“是这样的，你的爱人在我们银行开的保险柜逾期了，我们联系不上他，劳烦你过来续租或者处理一下。”

李泯的车祸是被连累的。一个醉酒的赌徒抢车上高架桥乱撞，这种近乎自毁的报复行为引发了连环车祸，现场极其惨烈，肇事车辆连同附近的几辆车烧得只剩冰冷的钢制框架，肇事者也葬身火海。

接到医院电话时，我心惊之余，只剩对李泯离得远没受什么大伤的庆幸。

李泯磕了下车门，脑子出了点问题，不过手机在车祸中丢失了，换了新卡，再加上失忆，联系不上也正常。

我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才三点出头，还来得及，反正李泯还没下班，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下了：“那好，我现在过来。”

“好的，谢谢先生，我们在……海棠路39号等您。”

我反手挂了电话，换身衣服往车库走去。车库堆满了车，大多都是我刚出社会挣到钱报复性买的，李泯没这爱好，不过也不见得我真的有多喜欢。

我和苏逸安不同。

苏逸安喜欢到处疯玩，我不抗拒外出，但更喜欢待在家里，待在自己的领地上。本来就不常出门，李泯失忆后想着多陪他一些，出门的频率就更少了，这些车一直堆在车库里也是可惜，改天卖了吧。

我随手挑了辆顺眼的出门。

黑色轿车行驶在别墅区平直的小路上。

风和风是不一样的。

柏油路上是滚烫的热浪，而林荫道上是清爽的、裹着青草味的微风。

我降下车窗，让风灌进车里，青草味的风儿拂过额间的碎发，扑了我满鼻。

长风一吹，二九年的夏天转眼过了一半。

一八年的夏天，好像很远了。

79.

拿到了一个匣子。

李泯十四年前的匣子。

原来那个宁宁真的存在。

只是死在了十四年前。

起初我不信，猜想两人说不定只是朋友，年少失去的挚友总归不一样，特殊一点也无妨，只是……

我骗不了自己。

李泯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偏偏他也叫宁宁，偏偏前几天张先生也提过这个人，只是当时我没多想罢了。

没有人会给朋友写这么多情书，也没有人会把情书保留这么多年，除非……

深爱对方。

那我算什么？

我们之间的十年算什么？

80.

月季舒展花瓣，满院子娇俏浓香。

太阳西沉，我坐在秋千上荡呀荡。

Alpha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着，时不时抬头，眼睛弯弯嘴角上挑，透过窗户和我对视。

我不说话，他却很开心的样子。

我突然有点好奇，好奇十四年前的李泯什么样子？

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细心，一样纯情？

会种一院子的花哄人。

81.

他给我盛了碗汤，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开玩笑说:“怎么，要查我的岗？”

他说他没别的意思，只是回来的时候没找到我，信息也不回，他有点担心。

先生拿我当了十年的替身，我应该是愤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生气，甚至看到他委屈的神情时，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对他说:“我还没查你的呢。”

“我没什么可查的。”他漂亮的蓝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对我怀疑的不满，“清清白白！”

82.

这几天犯了胃疼的老毛病，不严重，还能忍，但断断续续挺折磨人的。

李泯问我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有。

他不太信，但没追问。他现在很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李泯，想问他，第一次失忆的时候，想的是谁的脸？

没问出口。

这时候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李泯不记得了，我知道的。

不记得也好，小时候过得跟个小苦瓜一样。

83.

逸安打电话来，说李泯昨天找他，问他我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说没有。

逸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宁砚，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我说好。

挂电话，做了两碗乌冬面。

李泯回家的时候递给我一束玫瑰，大红色的卡罗拉。

我笑着接过，勾着李泯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法式热吻。

84.

和李泯做最后一场爱。

有点舍不得，但来不及了。

结束后，他把我搂在怀里，我把脑袋靠在他汗湿的肩上，我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对不起。”他小心地吻了一下我小小的腺体，我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这个动作反应这么大，只能小心地捧起我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般，轻轻的吻着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唇，充满怜惜地安抚着自己敏感脆弱的爱人。

湖蓝色的眼眸里全是藏不住的愧疚与赤诚，看向我的眼神不再隔着什么人。

他说:“砚砚，我爱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这是他听见的，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睡着了。

我看了他很久。

85.

他闭上眼睛之前说爱我。

真话。

不过……

今夜，他漂亮的眼睛不会再睁开。

我攥着药瓶克制地轻吻他舒展的眉头，赶在泪掉下来之前，离开卧房。

先生，我们的十年，结束了。

86.

凌晨三点，我坐在书房的靠背椅，再次打开先生珍藏十四年的匣子。

一张照片，一份病历，十六封情书。

静静躺在匣子里。

不多，却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拿起陈旧的照片，把开裂的边角慢慢摁平。

可惜了。

我凝视着照片上的脸，心中涌上几分复杂情绪——我本来不该和他再有什么交集的。

老实说，我长得不像他，没他漂亮。

照片上的男孩一身素白衬衫，捧着一大束杏黄色的碧翠丝月季，看着镜头青涩地笑，一双懵懂的桃花眼摄人心魄。

碧翠丝确实衬他。

是个美人胚子，可惜是个短命鬼。

李泯第一次失忆的时候想的就是霍宁的脸吧。

泡了壶茶，翻开病历本，一页一页，慢慢细读。

【2000.3.03】

新生儿霍宁，男性Omega，2130g，先天不足留院观察。

【2008.10.16】

腺体激素紊乱，突发性休克，抢救成功。

……

【2014.7.27】

心脏搭桥，成功。

……

霍宁像一颗易碎的珍宝。

……

翻到最后两页，我顿了一下，呼吸轻了几分。

【2015.6.13】

腺体移植手术，成功。

【2015.7.03】

死亡。

宁宁没能活过十六岁。

视线模糊，眼泪莫名变得汹涌，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我猛地灌了口茶。彻底瘫在椅子上。

拿出匣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87.

宁宁死的那年，我十五岁。

没钱，把腺体卖了。

那家人出手大方，没嫌弃我发育不良的腺体，还感谢我救了他们孩子一命，跟我说对不起。

我受之有愧，麻药刚过急忙溜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交完学费还剩一大笔，放学买了串糖葫芦，回家前自行车拐了个弯，剩下的钱存进银行，省着点足够我读完高中。

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大桶大白兔奶糖，甜得我牙齿抽风。

不小心碰到后颈上，生疼，拿手捂了捂。

当时想着，一个劣质的Alpha腺体，值了。

88.

刚被苏逸安发现的时候，他一见到我就哭，眼睛都泡肿了，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我没办法，只能刺激他。

“苏逸安你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有一腿。我又不是你对象，腺体没了就没了，至于哭这么多天吗。”

“你个没良心的！小爷我这是关心你！”

我故意凑近他的Omega腺体，假模假样地嗅了一下：“没用了，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你个流氓！”苏逸安不哭了，抄起扫把作势要打我，我隔着桌子遛他。

89.

十四年过去了，我同样抚上后颈，这次摸到了一道被遗忘的疤。

绝望地闭上双眼，感受疤痕微弱的起伏，那里已经长回一个小小的腺体。

我后悔了。

怎么就刚好匹配上了呢……

这么算来，宁宁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个Omega怎会接受残缺的Alpha腺体呢？

如果我的腺体再健康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不去卖腺体，他是不是就可以多等几年？

等到腺体再生技术成熟，像我一样重新拥有一个健康的腺体。

今晚的茶格外苦涩，顺喉而下，绞得胃疼，心脏发麻。

霍宁，你也很疼吧。

对不起……

90.

克死爹妈，克死爷爷，克死冯妈……

这次，单用一个腺体把霍宁也克死了。

算起来冯妈不是第四个被我克死的，霍宁才是。

李泯的车祸也是因为帮我买蛋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爷爷说的对！我就是一个讨债鬼，克死身边所有人。

91.

那十六封情书我不想看了，上面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也有十六封情书。

先生写了三十二封情书，一半给了霍宁，一半给了我。

先生偏心，他情书上的“宁宁”是他，我情书上的“宁宁”还是他。

讨来的十年连情书都是二手的。

92.

李泯，你怎么会不爱我？

如果是装的，你怎么能装十年？

如果……

算了，我又怎么舍得真的怪你。

93.

我们真的相爱过吗？

94.

爱过的，最后这几天。

95.

想恨你但没资格。

想爱你却必须死。

96.

李泯，我不能再把你克死了。

该死的人是我，被克死的人应该是我这个讨债鬼。

97.

不知不觉，一壶茶已经喝完。

药效上来，难受。

李泯还在卧房昏睡，我没忍住，离开之前又偷偷亲了他一口。

98.

李泯，我的先生。

我说过要爱你一辈子，我做到了。

99.

十五岁卖掉腺体，换了三年高中，害了一条人命。

二十九岁杀死自己，换李泯长命百岁。

可是，亲爱的先生。

疼。

先生，我疼……

100.

天亮之前，我抱着玫瑰离开别墅。

碎掉的多肉不用赔了。

我有玫瑰就够了。

砚砚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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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