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窗户是开着的。有阳光透进来,沈澜乐观了些,至少还活着。
他拉来椅子靠着窗户坐下,疑惑道:“囚禁为什么会开着窗户?”这和他幻想的囚禁完全不同,影视剧中原始部落是十分残暴的,断手断脚,穿在木棍上像烤肉一般架起来。
他背后沁出薄汗,此刻面前还有一张不高不低刚刚好平放手臂的桌子,紧紧靠着窗户。
当年西班牙人对这里的原住民进行了可谓惨绝人寰的暴行,传教士迪亚哥·兰达下令进行焚书坑儒式的文化屠戮,直到今天仅剩的古籍只有四本。
讽刺的是,这位传教士写的关于玛雅文明的书成了翻译解读古籍的重要文献。
“断代和与世隔绝造就的单纯?”
篱笆围起院子,将这里与野外隔绝。院子里尽然有几棵人为种植的果树,绿色的椭圆状果实一簇簇挂在被重力拉低的枝头。
“牛油果?”
另外还有一些类似猕猴桃的果实,但摸上去硬硬的,桌子上放了好几颗,沈澜挑了一个稍微软和的,剥开棕色的果皮,橙黄色的果肉,软糯,纯甜。
或许是吃饱喝足,沈澜缓缓站起,咳嗽两声扶着窗台,看向院子外,丛林入口处,两颗高大的乔木。
树干笔直到夸张,树冠冲出平均线,在绿色的汪洋中独树一帜,那是雨林中常见的木棉树。
他不可能爬上那样光滑的树干去鸟瞰雨林。
人类很脆弱也很娇贵,太热会脱水,潮湿会生病,寒冷会失温。而对于一条蛇来说,热了可以栖息在水中,它们喜欢潮湿的地方,冷了也可以调节身体进入休眠状态。
人类的皮肤也很脆弱,挡不住蚊虫叮咬,无法赤足在丛林行走,喜欢阳光却又会被晒伤。
他要好好养护这个人类,在不被同族发现的情况下,让他舒服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他不知道沈澜喜欢吃什么肉,鱼、兔子还是昨天射杀的狮子。
那就都给他带回去。
这个受伤人类在他的照料下奇迹般活了下来。
这天午间,他栖息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洞里灌进一半湖水,一天最炎热的时候在这里休息最舒服了。
他正要酣睡,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沈澜光滑嫩白的肌肤。那天晚上他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处理他的腿伤,抚摸他的发丝,为他绑好发带,穿上为他准备的白色纱织上衣,围好下身的裙摆。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进行下去,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这样侍奉这个人类。
他也会为此感到幸福,他们会一辈子这样幸福下去。
母亲也有那样的长发,过了正午前后最炎热的时候,他爬出洞穴,他要为沈澜准备吃的,并在河床和砂石滩中寻找一些美丽的石头。
他要送给他一条可以系头发的发带,嵌上这些宝石,就和母亲的那条一模一样。
此时,腿伤好了大半的沈澜换好装备,翻出了这座囚笼。他拿起靠在台阶上的拐杖走出篱笆。
这些天他会在男人外出时偷偷翻出窗户观察这个地方,然后赶在他回来前翻进去,只为今天做准备。
黑暗的雨林隐隐传出野兽的嚎叫。
两棵木棉树的方向是北,也就是离开雨林回到村庄的方向。
他会在男人回来之前再爬进房子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离开过这里。
直升机大概率也坠毁在那里。他爬上高地,雨林一望无际,最北方,和天连成一体,巨浪般的山横在他和人类世界之间,山脚下万丈深渊。
恐慌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该来这个雨林,这个地方不欢迎外来者。
可他不得不留下,他还要索取。就像那个老者,那个巫师后裔说的:你想要的,会杀了你。
**真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终于,在无边无际如复制粘贴的静谧树冠中,崭新的大片断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眯着眼睛确认,看范围,破坏力,只能是人为的,是那里没错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雨林的危险。这不仅是危险,更是诡异,离奇。
沈澜感觉到自己在兜圈,明明按着直线走,太阳也一直在左前方,按照估算,他在二十分钟前就应该到达直升机坠落地点了。
心里没底,他回望身后,来时路被灌丛草藤掩盖,日薄西山。
“回去吧。”他顺着拐杖杵地留下的印迹折返。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部已经使不上力了,纱布也渗出血液,这是对他狂妄自大的惩罚。
忽地,腿被蠕动的带有韧性的条状物绊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隐约感觉是蛇。簌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拖着伤腿一刻不敢停歇。
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层层叠叠,使他的逃亡之路异常艰险。
要是运气不好被矛头蝮这样的毒蛇咬了,他会经历伤口肿胀剧痛,坏死,大出血,然后休克死亡。这个过程不超过一小时。
林间的光越来越暗,一股甜到发腻的味道在四周弥漫开来。
“什么花,味道好大。”他咳嗽着,捂着鼻子剥开挡在路上的恢复成绿墙的野丛,沈澜被绊倒了,他吃痛抱着腿缓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离开,因为绊倒他的不是蛇,不是藤蔓,而是衣服,准确来说是一个被撕扯下来的裤子。棕色的,上面有许多带扣结的口袋。
沈澜最熟悉不过了,那个学者的衣服,他会在袋扣上放锤子,罗盘,放大镜之类的东西。
“被吃了。”这个念头冲击着沈澜的大脑,学者被狮子或者猎豹吃了,残忍地撕扯他的身体,生吞他的血肉。
他顺着痕迹找到了直升机,它的头部几乎不见了,机体严重变形,如果还有人没跳下来一定会被压成肉饼。
沈澜扶着拐杖,在机舱内找到了学者被啃食地不成样子的上半身和他的地质包。
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他俯身去拿包,对上了学者血肉模糊的脸,说实话,如果不是靠衣服,沈澜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学者。血肉模糊的样子看得他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宰杀场头破血流后开膛破肚的猪羊,是一个被野兽折磨得面目全非被吞入腹的人。
他胸口发闷,晕晕乎乎。
脚底又被绊了一下,失去支撑的身体趴在机舱地板,与学者的脸亲密接触了一下。
他全然不顾受伤的腿,一手抱着背包,直接弹飞两米远,胳膊胡乱揉擦脸部。
绿色的触手般的物体缠住他的腰肢,将他向后扯。沈澜惊魂未定,腰部的拉扯感异常猛烈。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瞪着眼睛看向腰间,他宁愿是条蛇。
这东西颠覆了他二十年的认知,一个张着叶子的绿色藤条,有手臂粗细,正在像活物一样拉扯他。
“这是什么危地马拉雨林特有品种吗?”
这东西想把他拉到低矮的洼地,有致命的沼泽。
此刻他才意识到在问道异香的那一刻他就成了猎物,他浑身无力,反抗、挣扎都无济于事。藤蔓变得越来越多,脖颈处的束缚使他呼吸困难。
“一定是在做梦。”他能接受被野兽吃掉,但绝不能接受死在未知里。
或许他会在挂着自己作品的房间里醒来,父亲在书房,母亲和阿姨聊天,方明从在楼下对着他的窗子喊他下来打羽毛球。
如果真的要死,死在土地里,灵魂会回到家乡吗?
他抱着眼神迷离、神志不清的沈澜在这曼陀罗香四溢的诡异夜间林中行走,他们要回家了。
“外面很危险,”他对沈澜道,“以后要听话。”
沈澜抱紧了怀里的背包,呆滞地看着男人夜色下幽绿的瞳仁。
他笑了,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男人停下脚步,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澜会笑,但他很开心,因为沈澜很开心。
沈澜伸出手轻抚他的眼睫,喃喃道:“可以回家了。”
男人低下头,贪婪地吸食他的气味,他希望自己身上有他的气味,也希望自己的气味留在他身上。
“我们回家。”
男人熟练地褪下沈澜的衣服,为他擦拭,为他包扎。
沈澜喉咙难受得紧,周身都如架了锅炉般燥热,小猫似的哼唧了几声:“水……水。”
发出这个音节费了他不少心力。他让沈澜靠着自己,看着他饥渴地吞咽甘霖。
他在沈澜身上嗅到了一丝与平常不同的味道,许是吸食了太多曼陀罗花香的缘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曼陀罗花,危险的迷药。和杀人藤结合,成了夜间雨林嗜血诡谈。
曼陀罗花有许多种类,颜色繁多。他见过的有白色、黄色,还有淡淡的粉紫色。蛇类的蛇信子能像飞蛾的口器一样吸食道花蜜。
他想靠近那粉紫色的花朵,轻吻花瓣,再伸出舌头探索花心,惹得到处都是他的津液,才能尝到那一丝香甜的蜜水。
他抬起头擦拭嘴角蜜汁,迫不及待想研磨这花材,让香气更加浓郁。他晃晃悠悠对上沈澜染上红晕的脸,俯身压了下去。
昏迷之人似乎察觉到了身体的怪异,手臂肌肉条件反射般紧绷,随之勾住身上之人的脖子,微微仰起头颅,发出轻哼。
脆弱白皙的脖颈尽收眼底,加之氤氲在碎骨之上的大片红晕。他吞咽口水,被引诱着靠近,紧接着不可控制的轻咬下去。
沈澜的呻-吟声伴随着水声回荡在房间里。
“你就是我的曼陀罗,靠近你就会神志不清。”这是蛇的天性,靠近配偶,和配偶缠绵。
他用鼻尖下巴一点点蹭着沈澜的身体,留下自己的气味。沈澜吃痛,蜷缩一团,却依旧躲不开他的攻势,他的指甲深深嵌入那人后背,似乎在宣泄不满。
“好幸福,好开心。”他抱着沈澜,决定一辈子也不要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