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的钢化玻璃反射出驾驶舱内失控的的仪表盘,驾驶员面部紧绷,拼命控制操作杆。
“真的是诅咒……”学者抓紧扶手,指尖发白,“前一批人也是这么死的……”
“该死!”
他语无伦次,他的成就,探险荣誉证书,脑子里的知识要埋葬在这个与生土相对、遥远的潮湿的美洲部落。
女生颠得魂都没了,空洞的瞳仁印在没有血色的皮肤上,脑中只剩呜鸣声。
“会没事的。”
几十秒后,她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碎,直升机在下坠。
“姐姐,姐……”男人无助凭借本能地喊着,他瞳仁中绿色的海洋越来越近,他像婴儿一样重复着这个字节。
女人瞳孔里倒映着男人崩溃的样子,她没有回应,或许说她无法做出反应,她拽住男人的手。
“不可能,请我来的时候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们明明配备了先进的装备,卫星通讯……而现在,这架直升机失灵了。
在生命的最后,学者还在寻找答案,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呐!”他吼出来,“我就这么倒霉?”
“别吵了!”寸头甩来降落伞,“我脑仁儿都要炸了。”
这里除了寸头和驾驶员,沈澜四人都没有跳伞经验。
沈澜却是第一个跳下去的,他握住扶杆,地面急剧放大,那一瞬间他无法思考,反复确认了开伞位置后一跃而下。
后面的人什么时候跳下来的,有没有活下来,沈澜不知道。
他的耳朵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毫无经验的紧急跳伞,在灌木丛生的雨林,存活概率趋近于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倒挂在半空中,伞绳缠住了树冠。
目测离地面不到两米。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军刀,卷腹挥刀,腿上的绳子被割断,他重重摔在地上。腿部传来一阵剧痛,掀开裤腿,小腿肿了,几道伤口几乎见到白骨,大概是跳伞时碰到了树枝。
茂密的枝叶遮蔽天日,太阳光在地平线处的墨绿色缝隙中挣扎着照在他脸上。
“要赶紧找到他们。”
包里有消炎药品,他就地取材,用枝条和伞绳固定住小腿,过程很痛苦,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血肉模糊的带有肉糜的人骨。
太阳没了之后,这里变得潮湿又阴冷,他拖着伤退,哆哆嗦嗦坐在一棵大树根上,这棵树干很粗,约莫四个人才能合抱。
他把包放在胸前,尽可能保持中心躯干温暖。
视线所及的一处低矮灌丛中,一只拳头大的红腹狼蛛悬在空中,危险而美丽的颜色让沈澜打了个哆嗦,嘴里喃喃祈祷,慢慢向反方向挪动。
他知道在这个危险的原始森林中,蜘蛛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食物,但他不能保证在烤熟它之前自己不会被它咬伤。
正当他开始计算是吃掉狼蛛活下去的几率大还是不吃大时,耳边响起猛兽的低吼。
他的腿流出的血……
“存活几率为零。”
当地人说这个地方不仅有毒虫蛇蚁,还有类似美洲豹的猎食动物。
他脱下外套按压着渗出的红色液体,咬牙扎紧。缓了好一会儿,挑了一个还算笔直结实的木头做临时拐杖。
这木头在地上浸了水,很沉,粗糙且有枝杈,手掌握着,红了一大片。
猛兽的鼻子比雷达要灵敏,它能嗅到人类无法捕捉的气息,并快速检索信息。
沈澜摔断的腿给这个雨林里的东西一个信息——食物,高蛋白,受伤的,易获取的食物。
猎狮贪婪地舔食着枯叶上干涸的血迹,它的右眼有一道疤,眼球几乎不见。
另一只眼睛原是橙黄色,但在荫蔽的丛林中,成了暗黑色。
沈澜一瘸一拐向东边走,那边地势稍高,应该干燥一点,或许还能凭借开阔视野找到同伴。
耳边传来簌簌的声音,并不是他脚下的声音。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夜幕即将降临,暗色的丛林深处,不知名的怪物正在对着他流涎水。
簌簌声停息,只剩他一个人的喘息声。他神经紧绷,眼珠在数处暗角流转,脑中闪过满嘴獠牙的猛兽撕扯猎物,五脏六腑倾泻一地的场面。
他身后一凉,一直利爪划开他的后背,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正当他以为要死在这里时,一支长柄矛划过叶片直插那狮子后颈,那尖锐的矛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冲出,距离沈澜鼻梁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长柄上的花纹,喷射而出的血液溅了一地,沈澜踢开泄了力的狮子连滚带爬逃离。
他腿用不上力,再加上一天没进食,跑得很吃力,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不过他不敢停,就在刚刚,他依旧感觉到身后跟着东西。
它的同伴,或者血腥味吸引了另一群捕食者。
“我会死在这里吗?沈澜,你会死在这里吗?这里不是家乡。”不知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还是在类似于乡土中国这类书中体验到的直击每个中国人灵魂的落叶归根的传统文化,沈澜不想死在这里。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这是落叶归根。
就像父亲拒绝出逃,回到故里,在仇人的威胁下结束生命。
视线逐渐模糊,手掌已经被磨破皮,他双腿发虚打颤,一个跟头跪在地上。蚊虫疯狂吞噬者他的血肉。
疟疾,坏血病,中毒……他的死法多种多样,是他前二十年无法想象的。
当年在后花园里坐在花匠用樱花装饰连接在七米高大樟树的秋千上的小男孩,有美丽渊博的母亲,高大伟岸的父亲。
他留下眼泪,好像看见了父亲和母亲笑脸盈盈朝他招手。
“澜儿啊,”她将满是污秽的沈澜扶起来,“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母亲的样子并不清晰,只见父亲故作严肃扶了扶眼镜,走到花园水管处拧开水龙头猝不及防朝沈澜身上浇了个透。
他含着泪破涕为笑笑,打打闹闹躲到妈妈身后,父亲依旧紧追不舍:“你以为妈妈能保护你吗?快出来,男子汉怎么能哭哭啼啼的,快起来……”
家……我想回家。
沈澜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停留在木质屋顶,四周是砖墙。门后面还有一些打猎用的工具,他盯着那柄长矛若有所思。
“猎人的房子?他救了我。”
转动身体带来的疼痛使他注意到腿上的纱布已经换了,身上也很干燥清爽。床铺垫着蓬松的干草,盖了一层灰白色的毯子。
“雨林怎么会有这些,”他摸着柔软的毛毯,“或许……房子的主人能带他离开这里。”
他撑着床榻,踩在摆放整齐的木屐上,他白皙的腿上多了许多红色咬痕,像吸血虫、水蛭之类。
扶着石窗边,大片大片的浓密树冠将这方净土团团围住。
门被打开了,男人光着上半身,露出健硕的身材,下面简单围着一条纯白色纱巾,层层叠叠的腰带嵌着耀眼的蓝绿色宝石。像这样的装饰物在他身上随处可见,耳环、手镯、项链……
这装扮似曾相识,在村镇的民宿里,有本书介绍过原住民的服饰,这样的像是玛雅人会穿的。
“完全不像猎人,”他看着男人偏白的皮肤,深邃立体的五官和乌黑及腰的略显蓬乱的黑色头发,“好诡异,也不像美洲人。”
他再次确定自己并没有死,小心翼翼走近两步,试探道:“Hello,thank you for your help.”
那人歪头,深邃的绿色眼睛与宝石相得益彰:“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语言?”
沈澜睁大眼睛,这声音确确实实是从这个外国人嘴里发出来的。没有口音,他怀疑自己见鬼了。
“你会说汉语!”
男人一脸茫然,似乎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十分简单:“准确来说是所有语言,这取决于你会什么。”
他弯着眼睛,笑得沈澜心里发毛。
在这个与世隔绝,教育匮乏的区域,有一个人迹罕至的雨林,那个雨林里出来一个语言大能,太离奇了。
但凡说自己是玛雅文明遗留的最后一个巫师他都能接受。
“我不是在做梦就是已经升天了。”他心想,就算死了灵魂也无法离开这里吗?这诅咒未免太狠毒了。
咕咕叫的肚子打消了他的念头,他要是再不吃东西说不准真就得飞升了。他暂时接受了这个语言专家人设的美洲土著。
男人给他拿来了果子,雨林的馈赠。他挑了一个青绿色的番石榴,在他的祖国这是芭乐。
和母亲去云南度假的时候他尝过,就是像这样青涩的口感,当地人会沾着辣子吃。沈澜吃不惯,有酸又涩又辣,急得他喝了一大桶椰子汁。
他轻轻咬了一口,泪水在眼底打转。
男人露出担忧的神情问道:“不喜欢这些?你想吃肉吗?”
沈澜咬紧嘴唇,强忍着哭腔:“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对不对?”
他有种预感,面前这个和雨林格格不入的男人并不会如他的愿。
男人沉默一瞬,解释道:“等一场大雨。”
“大雨?”沈澜疑惑地看向男人目光所落之处,遥远北方的一座大山,与这片雨林隔着那千丈峡谷。
“洪水填满峡谷的时候,就可以过去了。”
他的理由十分合理,不过他要是能徒手挫航母他就真信了。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哪里有能度过那样洪流的船只。
沈澜没有当场翻脸,毕竟还要住在这里。
沈澜起身,男人递过来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很新,还有花纹。
“非常感谢!”沈澜接过拐杖,朝门口走去。
“你腿还没好,外面也危险,”男人整个身体挡在门口,严丝合缝,目测一米九保底,“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沈澜到现在都没见到同伴的踪迹,也不知道有没有遇险。
直升机坠落在密林中附近的树木一定会遭到破坏,只要视野够开阔,他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还有那张地图。
“你有没有见到一架坠落的直升机?”
男人看着沈澜修长的手指如蝴蝶般灵动地在空中比划。
“这样转,会飞的。”
男人摇摇头。
“这样,你让我出去,我自己找。”
男人开始不耐烦,将沈澜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并拿走了刚刚送给他的拐杖。
“外面很危险你听不懂吗?不仅有狮子猎豹,毒虫……这片雨林还有许多阴险的杀人陷阱。”
沈澜靠着角落,半天没说话。男人不知何时换了副语气,坐在床沿上轻柔的放平沈澜的伤腿。
“只要你不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好不好?”他深绿色的眼睛像那座翡翠矿一样危险有迷人,嘴角微微上扬,看似妥协实则威胁。
男人狡黠的微笑让他直冒冷汗,在大学的时候他曾经选修过古文化,中美洲,也就是玛雅文明中曾有人祭的习惯,贵族也会不定时食人,他们认为人的心脏和血液是最神圣的,只有拿出这些,神才会庇佑他们。
面前这个疑似后裔的男人说不准就是为了这个才救自己的。
沈澜咽了咽口水,识趣地点头,他激怒这个人,只怕会将自己的死期提前。
男人轻抚他的头发,慢慢滑倒他的发带上。
他后颈一凉,耸着肩躲开他更深一步的试探。
日头出来了,房间里变得燥热。男人离开了,顺带锁了门。
结实的锈迹斑斑的铁链在门栓上左缠右绕,沈澜确定自己被囚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