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兰到城北中学的第一天,是江城炎热夏天里不多见的阴天。男生坐在A、B栋教学楼中间的花坛边上,白衬衫,黑裤子,挎一个黑色斜挎包,打了领带,细看还戴了一只腕表。
黑云层层,空气涌起一阵阵热浪,混杂着令人烦躁的灰尘味道。花坛里那棵和学校年纪一样大的春樟,在风里沙沙作响。树下,男生刘海凌乱,眉眼不清。
“老师说你没到班里,你去哪了?”朱兰手机一震,是“吴秀秋”发来的微信。
朱兰低头看了一眼,按熄屏幕。
手机熄屏下一秒又倏地亮起,一条新消息覆盖上来:“我不管你在哪,半小时之内如果老师还是找不到你,我会去学校。”
朱兰表情没什么起伏。他按下熄屏键,把手机往兜里一扔,起身往B栋教学楼背后走。
今天不是城北中学报到开学的日子,这个点大家又都在上课,学校里只有朱兰一个人在游荡。
城北中学校区不大,学生一千二三。教学楼只有三栋,A栋是高三的教学楼,B栋高一高二,C栋里是实验室和考场。
C栋往后是学校的人造湖,里面养了些荷花。九月,荷花到了花期末尾,绯色花朵缩水耷拉,叶子边缘泛黄发皱。闷热的水蒸气上流,一只蜻蜓也不愿意在败叶上歇停。
朱兰站在人造湖的观望台上,神情淡淡。不远处一片荷叶下,一只小鱼冒着头吐泡泡。
看得久了,他也想抬头换换气。
可风总是郁热滞闷,朱兰只觉胸臆塞窒,脖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
他站着看了半晌,直到鱼都被他盯跑,他背后也泌出一层细汗,估摸着半小时差不多到了,拿出手机查看班主任在哪个办公室。
B栋二楼办公室,朱兰敲敲门,礼貌地喊了声报告。
门口的女老师看他一眼,回头冲一个中年男人问道:“梁老师?是这个同学吗?”
被叫作梁老师的男人在里头拿着手机不停踱步,额角一串汗珠,闻言猛一抬头,福至心灵般呼出一口气:“谢谢啊吴老师!”
吴老师人很温柔,看起来三十左右,笑着回了一句“不客气”,冲朱兰微一颔首,接着忙自己的去了。
梁老师一屁股陷进自己的软椅,边擦汗边和朱兰说话:“诶唷朱兰是吧,我刚找了你半天。你妈妈说你中午就出门了,怎么没马上来报道啊?现在都快放学了,老师和家长都很担心呐。”说着拿出手机给朱兰家长发信息。
朱兰知道和这种老师交往,装乖是最好用的方法。他笑了笑,一双圆眼人畜无害:“不好意思啊老师,我第一次来,不认识路。”
梁老师当了二十年班主任,什么撒娇耍滑的招式没见过,被朱兰透亮的眼睛盯着一笑,满脑子教育提纲愣是半句也记不起来。好在上课铃适时响起,梁老师拿了几本书跟他招手:“跟我去班上吧,给你安排个位子,认识认识同学,好吧。”
“好吧”?好吧。
朱兰跟着梁老师走进高二二班教室。
毋庸置疑,转校生进班的第一瞬间总是惹人惊呼的,更别说是朱兰这种长得好看的转校生。几乎全班的学生都抻着脖子往窗外望。脚踏进教室的第一秒,朱兰就听到几个女生没忍住发出的吸气声。
梁老师把书放在讲台上,开口向众人介绍:“相信你们也都听说了,这位就是我们班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朱兰。”
底下响起不合时宜的嗤笑声,打断了班主任的讲话。朱兰侧目向声源处,几个男生交头接耳,朱兰几乎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猪栏?这名字也太……噗哈哈哈哈!”
梁老师朝那几个男生剜了一眼,状似提醒全班,实则暗点那几个男生道:“大家要好好相处,多多包容,早日帮助新同学融入我们这个大集体,更不能欺负新同学。”他转向朱兰,微笑伸手:“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朱兰微一颔首,直接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疏朗清逸,一气呵成。他放下粉笔,搓了搓指尖,面向教室中心抬眸:“大家好,我叫朱兰,朱砂的朱,兰草的兰。未来希望各位多多包涵。”
没有再多的介绍,利落,就像他的字一样。
新来的人总是吸睛的,但他只想默默地留在这个学校,离那个人近一点。
梁老师本想让朱兰多说两句,余光瞟到刚才那几个男生的位置,又闭了嘴。男人比朱兰矮了一个头,看朱兰得仰起脖子。他上下打量了朱兰一番,说:“你这么高我看你都费劲,你就坐后排吧。后排还有几个空位置放书和试卷的,你自己选吧,想坐哪都行。”
朱兰抓了抓自己的斜挎包,抬腿往后排走去。
坐过道两边的女生表面上矜持,人走过后无一不捂嘴偷笑回头看的。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清秀的转校生会选谁做同桌。
朱兰在后排停住脚。
高二二班成绩好,学生多,位置比较紧,“三四三”式的排布,左右两边靠墙摆三张桌子,三人做同桌,班级中间摆四张桌子,四人做同桌。此时后排还剩下三个空位,四人桌中间空一个,朱兰不想坐,坐了被夹在两个不认识的人中间,尴尬得他能在地上抠出条地缝。靠教室里面那面墙的三人桌只坐了一个男生。那男生看着个子也挺高,位子贴墙,正面对着墙壁睡觉。
朱兰拉开三人桌靠过道那边空位的椅子坐下。
他刚坐下,周边就传来男生的嬉笑声。
朱兰只当没听见,自顾自把包放进抽屉。
梁老师在讲台上推了下眼镜,熠亮的小瞳仁盯着后排,冲角落喊道:“江浔!”
同学们转过头来看着角落还在睡大觉的男生。几个女生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在两个男生身上来回跑。
叫江浔的那个男生没有反应。
梁老师皱眉:“旁边同学叫一下。”
江浔前面三个都是女生,平时“叫一下”这种活她们会不好意思地帮着干一干。可这会儿江浔也算是有个男同桌了,虽然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但女生们还是不好意思再帮这忙,在前面不停拿眼尾瞅朱兰。
朱兰看着,大概明白情况,伸出手戳了戳江浔的肩膀:“同学?”
江浔在胳膊肘里抬起半个脑袋。朱兰接着把话说完:“老师叫你。”
江浔回头,睁开眼,和朱兰对上视线。
隔了三秒。
“你谁啊?”
朱兰没再看他,把视线重新投回黑板,冷道:“转校生。”
言简意赅,连名字都懒得报。
江浔挑了挑眉,打了个哈欠,也没多的反应。看他坐起身翻出书,讲台上的梁老师便开始讲课。
朱兰看着黑板上的字,余光能感受到某人正在看他。他转过头去,轻皱着眉看江浔。
什么意思?看什么看?要看我是吧,我看回去!
江浔收回视线,低头在朱兰稍带不爽的目光里掏出数学书和笔记,佯装认真地撑起下巴,望着讲台上神采飞扬的中年男人。
好吧,知道他看什么了。朱兰想。
转校生桌上比脸都干净,抽屉里除了刚放进去的包以外只有一只野生红笔。朱兰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给报到第一天扣了一分,又不知道为啥较着一股劲,不肯吱声,就这么干瞪着眼瞅黑板。
讲台上的梁老师和他大眼瞪小眼,突然一拍脑袋:“哦我忘了!你去那个,A栋一楼教务处拿课本吧。”
哪儿?
“一共六科三十四本。”
夺少?!
“三……?!”朱兰简直没忍住要说脏话。
“还有练习册,辅助教材什么的,这些你下周再去拿吧负责的老师下班了。”
朱兰:……哦,我能也下班吗。
梁老师看他一脸菜色着实好笑,贴心解释道,“我们学校进度快,这学期会提早上到下学期的内容,所以把下学期的教材也一起发了。”
朱兰扫了眼附近同学的位置和课桌,确实都被书本塞满了,而且绝大多数的同学都是挂桌书袋和箱子配合使用,就这样桌上仍然堆起高高一叠课本。
梁老师手一指角落:“江浔,你跟他一起去。”
装听课没两分钟刚想趴下的江浔:“啊?”
“啊什么啊,你反正不听课,帮人家拿两本书怎么了?”
这是“两”本书么,怕是要在后面加个零。朱兰腹诽。
好嘛,总之两个人都获得了正当的逃课理由,何乐而不为。
江浔朱兰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连廊。
阴云越压越低,闷热的风左冲右撞,少年黑色的领带和乌云一起摇摆。
这么热的天,离开了空调房的二人身上很快都冒了汗。也许是想散散热气,又或者只是想聊聊天解闷,江浔开了话口,问朱兰:“你是从哪里转过来的?”
朱兰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回答,于是话题闷了一闷。
江浔转过身看他,笑了一下,很清爽:“聊一聊嘛,总是要认识的。”
这话说得不错,朱兰不想第一天就被冠上一个“不好相处”的名头,淡声回道:“杭城。”
“杭城?怎么会从省会转到我们这里?”
朱兰寂了一阵,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出口完全变了一模样:“我妈之前临时调任在那边上班,现在调回来了,我就跟着回来。”
“欧。”
“怎么现在才来报道啊,再过一节课都放学了。”江浔好像很想了解他的事,追问道。
朱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和人闲聊。
这人,能不能跟在班里睡觉的时候一样安静?
但碍于“总是要认识的”,他闷道:“不认识路,走错了。”
“欧。”
不知道是这里的方言特色还是江浔个人的说话习惯,比起“哦”,他好像更喜欢说“欧”。这一点不同于朱兰习惯的细节,莫名让朱兰生出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不归属感。
朱兰不知道江浔在想什么,也不想发起话题。于是气氛又归于沉寂,甚至有些尴尬,只有闷风摇晃树叶的簌簌声远近交织。
好在教务处并不远,两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
三十四本教材,堆起来还是相当有震慑力的。两人一人十七本抱着,回程时江浔瞄一眼朱兰,问他:“你拿得动吗?要不我帮你抱吧。”
朱兰奇怪:什么意思?看不起人?他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回去路上两人没再聊。朱兰安静地跟在江浔身后,看风吹起他黑色的衣摆,和黑色的发丝。
江浔上身黑T下穿深蓝色直筒校裤,朱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风带着他身上清爽的柠檬味道,像沉闷空气里一颗独一份的清新凉爽的气泡。
朱兰忽然就想起刚刚看到的吐气的小鱼,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虽然空气还是一样让人窒息,但这次,在弥漫的青草和灰尘味道中间,夹杂了一抹柠檬的清爽。于是整个世界也从蓝调灰色变成明亮的柠檬黄。
江浔。
这是朱兰转到城北中学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也是他的第一个同桌的名字,虽然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放学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朱兰又挎起他的斜挎包,听到门口有女同学惊呼下雨了。
江浔朱兰两人同时抬头往窗外看去。
阴了两天的云终于飘下雨,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不过没有带伞的朱兰看着窗外大有越下越凶趋势的雨,心想他也需要一点安慰。
江浔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新同桌又一脸菜色的表情,摇了摇手里的伞,问道:“要撑你吗?”
朱兰回了个礼貌假笑:“不用了,谢谢。”
“淋雨回去?这么坚强回去要感冒。”
朱兰放好抽屉里的红笔:“坚强的人淋雨也不会感冒。”他抬眼,正好看见江浔挑了一只眉,解释道:“有人来接我,谢谢你了。”
两人在门口分别,谁也没开口说再见。道别的话,和要熟不熟的人说最尴尬。
朱兰顶着淅淅沥沥的雨小跑到校门口。一辆白车闪了两下灯,司机摇下车窗向他招手。
朱兰低低叹出一口气,抬脚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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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