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起,易陈玄就知道自己注定是个不够“专注”的人。
他很难对事情升起长久的兴趣,很难死心塌地地投入某项事业,连家庭愿意无条件提供给他的那一切他都不想接过。
原因很简单:没意思。
商人重利,散漫的人重一时兴起,易陈玄想自己身上怕是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忠诚”“固执”“死缠烂打”这样的字眼,他难以想象那样的自己。
所以被诡物的嘶吼包围时,易陈玄是困惑的。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像醉鬼一样说出那样冒进而幼稚的问句,也不明白他挡在那个人身前到底出于何种心理。
枪声很快带上宣泄的意味,黑暗的环境适合想象,易陈玄回想起一帧帧的过往,每一次拿起枪时,他都出于什么原因。
怎么会这样呢,他天生生在金字塔尖上,即使并不需要,所有的东西也唾手可得,这样的人无论从何种角度分析都不可能拥有任何忠诚。
但是,感情,为什么独独他对这一样东西产生了灾难性的兴趣?
那个人对他偶尔表露出的特殊就像镜花水月,每次让他狂喜时又把他狠狠丢回原处,告诉他这些也只是出于对方的“一时兴起”,而非特殊对待。
有时易陈玄觉得谢不聿像在逗狗一样玩弄他,他竟然还晕头转向地满盘接收,为那一点甜头保持积极。
我这个人对你来说成为“原因”了吗?我是你的“特殊”吗?你愿意收下属于我的“忠诚”,即使我对此也感到不可思议吗?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们一个人天生随性散漫,一个人冷酷理性,易陈玄简直怀疑即使那个人真的动了心,也会立刻被可怕的理智与毅力按捺下去,不为任何人所知。
但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偏偏是他这个倒霉鬼得不到任何回应。
易陈玄生平第一次感到愤怒,又无可奈何。
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谢不聿确认没有诡物残余,公事公办地站在他身边,等待诡物空间消散。
他似乎对易陈玄方才的异常行为感到疑惑,但由于并不真的在意,于是没有询问任何。
破败的剧院开始从顶端消散,日光下漏,小队成员高声组织着群众疏散,组织部的急救队伍第一时间赶来待命,发现昏迷的林今安后熟练采取措施。
一切都井井有条,他们反而成了最闲的人,穿行于人流之间,不时点头回应他人的问好。
易陈玄跟在谢不聿后面,看着他拿起那袋一开始寄存好的雪花酥。
制作时他特意调控了比例,雪花酥入口甜度偏淡,适合谢不聿这种不喜欢甜食的人。
似乎是注意到深深的目光,谢不聿礼貌地递给易陈玄一块,不含任何亲昵,单纯出于近乎残忍的礼貌。
偏偏易陈玄做不到硬气地拒绝,只能如他一样假作无事发生般淡然接过,机械填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香气在唇舌间爆开,他想这次是不是熬了太久,为什么这么苦涩。
*
常宁大剧院诡物的事件暂时告一段落,组织部的经验一向丰富,那几个先遣小队的成员也素质过关,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诡物很快完成系统归档。
林今安在诡物空间中只是处于濒死状态,由于很快被送回研究所,没有任何生命安全,那个被谢不聿警告的民众也将依法进入程序,总体上似乎是个十全十美的结局。
诡物归档后相应背景报告也一并包含在其中,旧常宁大剧院曾被爆出压榨员工与院长贪污的丑闻,搬迁并更换领导班子后的新剧院一切良好,只剩旧时代的剧院遗址在荒芜中被观众遗忘。
诡物清剿结束第二天,易陈玄前往研究所执行部的医疗区看望林今安。
在诡物空间中进入濒死状态对人体的精神损伤不小,即使没有生命安全,林今安也不可避免地变得虚弱。
推开门时他正靠在病床床头,慢慢地喝着水。
“情况如何?”易陈玄走近床边,很散漫地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看不出半点对病人的呵护。
看到他来,林今安似乎诧异多过欣喜,放下杯子,打趣着笑起来:“反正是死不了。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
易陈玄给出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闲得无聊而已。”
当初在学员培训班上他们两人走得还算近,勉强有段同窗友谊,但林今安很快看出对方性子的外热内冷,看上去对每个人都随意轻松,但绝对没有多少真心,他也并未对此抱太多期待。
今天易陈玄来看望他性质类似于随便来遛个弯。
单人病房里私人物品几乎没有,一看就没有其他人来过,易陈玄自己也两手空空,但没觉得有多么不好。
“你家人知道你在干这个吗?”
他委婉地问着,但两人都知道他想问的是怎么家人不来看望他。
林今安垂着眸,笑容依旧是温和的,看不出任何落寞的情绪:“知道的,不过他们没法来。”
都是成年人,彼此也有分寸,于是易陈玄没继续往下问。
初步治疗后林今安的脑部已经确认安全,但仍然有严重的遗留反应,比如头疼,失眠,偶发性的惊恐发作。
濒死体验是违背人体的灾难感受,必然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创伤。即使研究所目前的相关药物开发已经非常完备,工伤补偿也足够充裕,但身体上的损失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
“所以在诡物空间里受伤真是不公平啊,”林今安感慨,“身体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但精神已经千疮百孔了。”
“像一个早早烂掉的果实,外面的皮囊还是光鲜亮丽的,摆在果篮里也依旧和别人一样香气馥郁,如果不把它剖开,谁又能发现里面腐化生蛆了呢?”
他面色太苍白,话中的比喻性又太强,易陈玄觉察出什么,看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林今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宣布:“出院之后我可能就不当执行者了。”
这是易陈玄没想到的事,但也并没有太意外。学员班的短暂相处中他看出林今安是个极其有韧性的人,坚强,虚心,上进,大概就是普通人中最有可能出人头地的那种类型,但这种人常常也深患着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病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塌。
是因为这次惨痛的任务?易陈玄漫不经心地推算着。
有人显然与他的想法一致:“是因为后遗症吗?”
病房中的两人齐齐往门口望去,谢不聿正反手关上门,淡然地为自己擅自进来道歉,虽然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歉意。
林今安这下是真的惊诧了,谢不聿这样冷淡的人竟也会主动看望他:他下意识觉得二人之间的距离是非常遥远的。
此刻华国两位执行使都挤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简直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只有一张陪护椅,易陈玄正坐在上面,谢不聿便自觉地走向病床另一侧,倚在窗边。
“如果是因为害怕后遗症,我认为你有能力继续做下去。”他补充着,脸庞因背光而被阴影遮住半边,立体的骨相与平静神色相得益彰,看上去几乎是冷酷的,偏偏说的话十分温和。
“研究所目前研发的药物体系完整度很高,你的精神力评级不低,工作能力也很出色。从我个人的观察角度看,你很适合这份职业。”
易陈玄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站起来给谢不聿让座——他们此刻是完全平级的执行使,但易陈玄仍然习惯把自己放在低位——他完全忘记了,因为他一直在对着谢不聿的脸愣神。
自谢不聿突然出现在眼前后,易陈玄的一切念头便立刻被抛飞了,陷入无法思考的境地。
诡物空间告别后,这是他们两天内第一次见面,时间上过去的并不算久,但易陈玄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狂热地怂恿着。
他一言不发,但谢不聿和林今安的对话还在持续。
听到来自曾经的长官的鼓励,林今安几乎有些羞赧,低着头辨不清神色:“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并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他偏过脸很快转开话头:“……也不知道辞职之后,还能不能回归原来的生活。”
他的态度很坚决,于是谢不聿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例行关心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毕竟林今安的濒死状态由他制造,即使目的是出于救人,在有些人眼里或许仍然是一种冷血。
病房中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地进行着,等到易陈玄终于回过神来,谢不聿已经礼貌地准备离开。
他如梦初醒,尽力按捺下毛躁的心情,假装很巧地同时起身告别。
病床上的林今安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向他,易陈玄偏开眼清清嗓子,拒绝回应,跟着谢不聿的后脚出了病房。
病房外,走廊上的空气带着上午独有的清新感,易陈玄一步跨到谢不聿身边,强行与他并肩。
“你的面色不太好。”他借此光明正大地直视谢不聿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几乎令他目眩神迷。
闻言,谢不聿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于自己的状态差得如此明显,而后神色又平淡下来。
“估计是在诡物空间里泡了太多水,出来之后有点假性发烧。”
很多人在诡物空间经历情境后都会在回到现实时患上后遗症,因为大脑会以为眼睛看到的真实发生。例如谢不聿如今的状态,长时间在水中停留让大脑以为人体着凉,出现了假性感冒的症状。
来看望林今安前他才喝了点常规的感冒药,困意微妙地试图占领他的理智高地,又被一次次驳回。
他习惯了在任何状态下都保持这副样子,自认为外表与平时无异,没想到易陈玄能轻易看出端倪。
也或许他只是乱猜的,为了和自己搭话。谢不聿这样想着,觉得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感冒了的长官面色多出几分病气,本就白皙的皮肤直接变成苍白,那时的易陈玄还不知道这会是之后几年谢不聿的常态,如同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在这时已偏向何等的歧途。
此后的日子似乎一切都照常,生活本就是99%的司空见惯与1%的意料之外。有关研究所未来建设方向的讨论会开了又开,激进派仍然坚持未雨绸缪,反对派也依旧拒绝大费周章。
或许是因为华研所有两位执行使,人们也默契地将他们分为两派。他们疑惑于为何看上去温和的谢不聿更为激进、易陈玄却如此保守亦或者摆烂,却不知道那正是他们表象之下未曾视人的东西。
在这样的舆论趋势下,所有人似乎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不合,尤其是在谢不聿屡次对易陈玄回避之后。
或许那不能叫回避,在易陈玄看来,和拒绝也差不多。
他还未曾明白地说过一次自己的心思,但两人都已默认。谢不聿微妙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将二人关系控制在可以互相信任的同事层面,同时对易陈玄的任何追求都保持无动于衷。
易陈玄不敢送他花,怕长官因此彻底远离自己,只能保持着持续的接近频率,偶尔投喂,偶尔被接受,急得团团转也没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厘米。
他的直觉告诉他谢不聿至少并不厌恶自己,要是换成别人在他身边转圈,长官估计早就用一万种方法把人彻底丢远了,那么这又算什么呢?易陈玄觉得自己像是谢不聿鱼塘里的鱼,还因为自己是唯一的那条鱼而沾沾自喜。
直到某天易陈玄发现,自己这种行为好像叫舔狗,于是气急败坏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旁人将他们之间这种诡异的相处模式曲解为对立,认为谢不聿对易陈玄是完全的看不起,易陈玄则更为恶劣地故意挑衅。
类似的闲言碎语在私下流传着,很快被谢不聿听到,人们大多持津津乐道态度,不含多少恶意,于是他没有干涉任何。
至于易陈玄,这人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旁人漠不关心,那时的李罗文提过几嘴,又因为他迅速地联想到自己无果的明恋而被悲伤地抛之脑后。
于是这样奇妙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了下去,研究所大方向始终吵不出个结果,谢不聿也以为他们的关系或许会就这样下去,直到易陈玄终于感到厌倦,他便可以平静地观看最终结局,继续自己普通的生活。
但意外总是来得太快,让他也始料未及。
这里有一只碎碎的舔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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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姜公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