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不成文 第41章 农夫与蛇

演出落下帷幕，观众打分环节是意料之中的高分，谢不聿顺利升为员工，用两场演出把易陈玄也抬了上来。

至此，已经结束了三场演出。

观众规则五：完整观看三场演出后，可以离开剧院。

台下的人类观众都长出一口气，期待着规则中的离开。

但正如执行者所料，规则中的“完整观看”语焉不详，观众们的表情由狂喜到疑惑再到愤怒绝望，仍然无事发生。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两位执行使和林今安站在剧院后场的角落里，形形色色的诡物员工正走来走去，布置新场地。

“规则中的‘完整’，到底指的是什么？”

易陈玄抱着胸靠在墙上：“应该是指参与演出。”

谢不聿：“目前规则中的参与演出形式只有被员工邀请，但范围太小，诡物不会这么留情。”

“接下来应该会强制要求大批量的观众参加表演。”

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声音，而后人群分流，一队西方面孔的驯兽员牵着几只大型猛兽，趾高气昂地走来。

“马戏？”易陈玄来了点兴趣，“但是马戏团员工应该不会穿古西方文明的戏服。”

驯兽队伍很快经过他们，狮子们被关在带滑轮的铁笼中，身形变异，比现实中的狮子高出一倍，獠牙缝隙冒出腥臭热气。

谢不聿捕捉到队伍末尾的一瞬反光，眯起眼睛细看。

“——是斗兽。”他有些意外，“那些人穿着角斗士的盔甲。”

这剧院未免太过离奇，文明杂乱到从华国现代直接穿越到古罗马。

狮子已经走入帘后，而后舞台打光忽然落在了两人旁边的林今安身上。

林今安面色一变：“我被选中参加这场演出了。”

这是他的第三场演出，如果表演出色，可能会被选中成为院长；但相应的，员工的第三场演出会变得无比凶险，再加上斗兽的主题，不难想到会发生些什么。

“你尽力应付就好，可以把顾全自身放在第一位，我们会密切关注场上情况。”

谢不聿的口吻让林今安梦回当年研究所培训的时光，他们被扔进险象丛生的诡物空间，还是教官的谢不聿站在高处，淡淡地说有我兜底。

“请您放心。”林今安对着他微微躬下身。

演出开场，连剧院结构都豁然变成了类似于罗马斗兽场的模样，观众们分散着坐在环形观众席间，天空一片阴沉，冷风卷起中心场地的沙土，荡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不聿和易陈玄待在员工后场，一扇网状镂空的铁门后，只能在暗处看到斗兽场上的景象。

“我们一定得在这儿吗。”谢不聿打量脚下阴湿的地面，“我还没有见过活的斗兽表演。”

易陈玄抓着栏杆体验铁窗泪：“我许愿下一场演出去威尼斯叹息桥。”

如谢不聿所料，除去员工，这场斗兽还随机挑选了不少人类观众。此刻他们惴惴不安，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沙尘被烈风扬起，而后猛兽咆哮，五头狮子破开沙尘，投放入场。

加上林今安，这次表演总共有三位先遣小队执行者，但要保护两位数的观众，仍然是件难事。

一时间嘶吼声与哭叫声四起，观众很快被冲散，根本听不进去几位执行者的安抚与调令。有人受伤，惨叫与鲜血四溅，观众席上响起狂热的叫好声。

这是大多数执行者最厌烦的事情，信息差带来慌乱与愚蠢，许多习惯在诡物空间游走的执行者都会生出莫名的优越感，认为他们与普通人类云泥之别，近几年甚至兴起了进化决定论，有人认为诡物也是文明对人类的筛选。

因此研究所对执行者施加了强硬的责任，要求执行者无论如何都必须以民众安全为优先，被判定失职的人会受到严重处分，扣除对应份额的精神药剂，甚至直接按照国家刑法进行精神打击处罚。

场上的几位先遣小队成员还在苦苦支撑，或许是受伤后保命本能发作，惊慌失措的人们终于瑟瑟发抖地自发聚拢，执行者总算能够专心对抗诡物。林今安控制着人兽两方的对峙状态，时不时上前偷刀，战术非常灵活。

兽群很快陷入狂化，攻势更加迅猛，执行者独木难支，不时有人被兽爪挠中，心理防线岌岌可危。

于是在又一次猛兽上扑时，有人哭喊着将身旁的人用力推了出去。

那恰巧是执行者的视角盲区，林今安最先发现。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愚蠢到如此程度，他愣了瞬后才冲上前，一时间本能反应战胜训练意识，转过身用后背挡下了狮子的兽爪。

“队长！”浓稠的血瞬间顺着脊背淌下，林今安猛然一颤，咬了咬牙，垂下的头看不清神色。被救下的民众手脚发软，林今安把他推回人群，回身再次击退蠢蠢欲动的兽群。

他撑着刀立在原地，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谢不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伤势也能大概推断出林今安现在的状态。

疼痛足以腐蚀人的意志力，在以精神力至上的诡物空间，任何动摇都可能万劫不复。

谢不聿从虚空中抽出长刀：队伍中的最强战力受伤，接下来的演出难度会直线上升。

作为后场员工，他们本不能直接干扰演出，横亘在面前的因果律铁门就是明示。

剧院规则异常重视演出的完整性，破坏演出一定会受到惩罚，但对于执行使来说，仍然不足挂齿。

“长官。”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搭上他肩膀，体温隔着轻薄的布料，像一个吻落在肩头。

“我们还不知道打断演出的后果是什么，最好不要以身犯险。”易陈玄和他靠得太近，以至于谢不聿莫名从柔和的话语中读出一点让他不适的强势。

“林今安的实力我清楚，他没那么容易出事。”

谢不聿偏过头，静静地注视他，几秒后才开口：“那你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易陈玄有点气笑了，短促的气声从喉管里冒了出来。

“我是在担心你呀。”他万般无奈地挑明。

“你不担心林今安？”谢不聿笑了，像是开玩笑的人先被自己逗笑，“没有必要让他承担风险，作为执行使，保护他们是基本职责。”

易陈玄望着他眉眼间的笑意，一时愣神：“……这里又不只有你一个执行使。”

难道指望你吗？他觉得谢不聿的漂亮眼睛在这样说。

“如果你希望我去的话，”易陈玄被魇住般低声，“我会去的。”

谢不聿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一步，甩掉易陈玄在他肩上的手。

“易陈玄，”隐没在阴影中的长官微微偏脸，却没有看他，“我很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担忧，在我看来这是完全多余的事情。”

易陈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所以，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我不需要。”他顿了一下，好像是把一些更难听的话吞了回去，“到此为止吧 ，和你聊天挺愉快的，更进一步的行为，我会觉得打扰。”

谢不聿语气从容，他知道自己说话直率到伤人，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改变。

他就是这样的人，其他人知道，他也清楚。

易陈玄站在原地，无意识地搓捻着手指。

好消息，长官好像承认他俩是朋友关系了。

坏消息，长官不允许他更进一步。

但更进一步是什么呢？易陈玄没有继续往下想。

林今安挡在人群前端，长刀斩断狮子的鬃毛，那一刻斗兽场上空忽然飘下了雨丝，而后天空转瞬阴沉，暴雨轰然落下。

巨大的狮面头颅滚落在地，溅起腥臭的水花，铜质网罩下的暗沉火炬因受潮冒出黑烟，狮子被血腥味刺激，在雨中低吼踱步，人们蚁群般紧紧围拢，泥土的腥味和潮气如浪汹涌。

雨水冲刷着沙土与石砖，将血迹与伤口一同洗刷，易陈玄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透过重重铁网。

他身侧的人如影子融进黑暗里，易陈玄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体温、存在，一切能证明他们此刻并肩的东西。

易陈玄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东西……暴雨是否会淹没世界，什么人在他面前死去，外面的一切如何运转，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些东西。

但也有很多东西并不会因为他伸出手就落在掌心。

暴雨如注，林今安杀完狮群时已经开始脚步踉跄，队员帮忙扶住后才站稳。

暴雨冲去了他身上的所有血迹，让伤口都发白。闪电划破天空，谢不聿看见他黏在脸上的湿润额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谢不聿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斗兽一般分为两部分，首先是人与兽斗，如今狮群的尸体就横在他们四周，下一步应该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

但如今官方人员控场，他们大概可以……人类观众虽惴惴不安，但也已在庇护下松懈了神经。

杀人还下雨，这鬼地方能不能再恶心一点。有人放下心来，在人群中这样嘟囔着抱怨。

雨迟迟不停，斗兽场内部一时间没有什么变化，但执行者小队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继续站在各个方向警戒危机，面色苍白但镇定。

直到一声闷哼忽然从他们身边传来。

“队长！”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扶忽然捂着头弯下身体的林今安。

“别……”未说出口的话变为痛呼，林今安手指几乎掐进颅骨里，才说出后半句。

“别过来……”

前来搀扶他的小队成员已经下意识地后退，悚然的变化正在发生，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林今安缓慢直起身，像是脊骨忽然被一节节抽长般一顿一顿地僵硬站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寄宿在他的身体里、正紧贴在他的背上。

视线的聚焦处，林今安抬起脸，被打湿的额发下，是一双猩红而冰冷的眼睛。

斗兽场第一幕，人与兽斗。

斗兽场第二幕，人的异化。

*

镂空铁网后，谢不聿目光悠长：“兽群都被杀死了，所以诡物从人类中选择了一只困兽。”

“还知道选林今安这个最强的，有点脑子。”易陈玄好像心情变差了，语气完全漠不关心。

谢不聿瞥了他一眼：“如果林今安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必须要出手了。”

“嗯，我们。”易陈玄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好了一点点，“我当然会和长官一起负起责任。”

“也没有那么指望你。”

雨幕中，林今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时不时抽搐一下，似乎正在和身体中的意志作斗争。

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声哭喊：“你们没看到他很不对劲吗，快上去杀了他啊！不然我们等死吗？！”

啧，易陈玄不耐地压下眉眼。自从加入研究所，感觉全世界的弱智都集中在诡物空间里了。

如果他是林今安，肯定先上去给这个人一刀。

闻言，林今安雨中的身影一晃，竟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小队成员身后的人群也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你们……！”方才与他们对接的执行者往后一望，几乎失声，“我们队长刚刚为了保护你们，都……”

人群死寂无言。

易陈玄闭闭眼，完全丧失观摩这出烂俗悲剧的兴趣。

他们身处一个自私的时代，尤其是在生死面前，指望陌生人铭记恩义无异于指望全世界诡物自尽。

两方默默对峙，有执行者还不死心，犹豫着上前想唤醒林今安。

但在诡物空间的“规则”之下，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终于，林今安在暴雨中支起身体，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手腕翻转，亮出长刀。

“这道铁门附加了一点因果律效果，”雨声中，谢不聿把刀尖轻轻叩上镂空网格，“会有一点难破开。”

尖叫乍破，刀光划过，而后又骤然停顿，暴起青筋的手腕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谢不聿站在林今安与观众之间，控制着不让刀尖继续向下劈砍，黑衣外裸露的皮肤在冷雨中被冲刷到苍白。

原本困住他们的铁门已彻底报废，易陈玄独自站在门后的黑暗里，垂眼望着自己的手。

刚刚他想帮长官破开因果律之门，但谢不聿轻轻拦住他，说着惩罚还是只让一个人承担为好的话。

“而且他是你的朋友吧。”谢不聿没有说出后半句。

他是你的朋友吧，要伤害他的事情，还是我来比较好。

“但你也……”易陈玄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谢不聿的身影迅速融进雨中，风一样从他手中流逝。

孤傲的执行使体温偏凉，但在雨中也称得上滚烫，易陈玄只觉得手上残留的那点温度像是镣铐，锁住他的四肢百骸。

但你也是我的……

……我的。

斗兽场中央，谢不聿的身形被雨丝扭曲模糊，仿若夜中幽魂。

“你刚刚想对他做什么？”谢不聿声音平静，却不是在对林今安说。

黑白分明的眼向下，俯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人类观众。

“是他替你挡的刀。”

淡淡的话语在雨中清晰可见。

手中被攥住的人开始挣扎，似乎是诡物发现演出被影响，正在以更强的力量强行介入，但谢不聿毫不在意，利落锁住林今安行动，依旧不动如山。

他声音轻轻，这次只够一个人听到：“我记住你了。出去后，我会依规向上级申请裁定。”

“你应该感到后悔的。”

死寂中，只听得到某人因极度害怕而发出的抽气声，谢不聿转过身去，用刀背将失控的林今安压到地上，让剩下的执行者控制民众。

“控制的意思是，不要让某些人再生二心，只需要保障基本安全。”

他手上加了分力气，语气严肃起来：“林今安，不要被诡物控制。”

失去意识的人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武器被夺去，便反复试图咬开划烂谢不聿的脖子。

谢不聿偏头躲过。此时对林今安造成的伤害都会在演出结束后真实保留，他不愿意随意动手。

但这是个规则类诡物，要彻底结束这场演出，必须满足斗兽场的机制，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或者是让人类方被杀死，或者是让困兽方被围剿，他作为破坏演出的外来者，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在此刻作为裁决者，必须拎起得失的天平。

手下的挣扎力度越来越重，连谢不聿也有些难以应付。暗处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他知道那是易陈玄。

他们都心知肚明，该如何抉择。

“八秒钟。”谢不聿忽然出声。

“人体回到现实后，会有八秒钟的延迟时间。”

“在诡物空间中死亡只会反映在精神层面，现实中的人体会陷入长期深度昏迷，直至脑死亡。但如果在八秒内及时注入遏制性药物，两分钟内转入专业治疗，最终患者清醒的概率大概为55%。”

余下的执行者面色难看，显然明白了面前的执行使想做什么。

“做这一切非我所愿，但形势逼迫。”谢不聿掐住林今安的咽喉，手指与声音一样平稳，“出去后我会主动担责，只希望你们能配合救助他。”

“一定……一定得这样吗？”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

“或者让他在人群里随便挑几个人来杀，但我不会同意。”

这本就是林今安的第三场演出，难度最大；如果执行使再早来一点，或许还会有所转机，但如今，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执行者默不作声，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谢不聿这样做的确是迫不得已，但为什么执行使如此冷血而平淡，仿佛死亡在他手里也司空见惯。

所有执行者，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吗？

……在祓除诡物的过程中，他们也在被不断地异化吗？

手中的挣扎力度开始减弱，林今安眼球微微突出，本能寻求氧气。

求生的**短暂压过了诡物的控制，痛苦与狰狞的表情在那张疲惫的脸上不断切换闪烁，谢不聿静静注视着，神色不变。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这样，亲手割下自己的头颅。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林今安浑浑噩噩，在黑暗与痛苦中隐约生出一点痛觉，似乎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冰冷的雨水落进他奋力呼吸的口中，呛得他几欲呕吐。

他要死了吗……？

他还有需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不……不要……！

属于人类的身体终于颤抖着变得死寂，台下爆发出猛烈的喝倒彩声，谢不聿立刻松开手，第一时间检查林今安的心跳。

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鼓动，是最好的情况，说明濒死状态也能骗过诡物的检测。

“来给他做人工呼吸，还有救。”谢不聿起身让出位置，在变幻的场景中目光沉沉。

斗兽场开始崩塌，观众由喝倒彩转而变成愤怒地嚎叫，人群瑟瑟发抖，有人因逃过一劫而抱头痛哭，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小队成员围在林今安身边，颤抖着努力做心肺复苏。

雨水已经把谢不聿完全淋湿，他站在雨中，撩开遮挡视野的发缕。

接下来是属于他的第三场演出，再加上破坏表演的惩罚，他又会面临什么？

身后的那道目光一直在，易陈玄越过重重人影，走近谢不聿。

身上那件湿透的外套被轻柔地取了下来，谢不聿配合着抬手，没有回头。

这几章都会是回忆时间线，他俩没在一起之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谢不聿还挺不具人形的，得谈过恋爱后才学会伪装人形。

易陈玄也更散漫一些，还有点没懂得责任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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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农夫与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