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牖半掩,晚风穿堂掀起案上经卷哗哗作响,烛火蓦地一晃,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指尖按至她的唇边,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摩挲。
林晏桢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容色,呆坐着,忘了反应。
须臾,王名起身退开,垂首道:“是奴冒犯了。”
沉重的阴影撤去,林晏桢长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就看见王名指腹上浓黑的墨渍,当即明白了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墨痕已无,想来是抄录时不慎蹭到了。
后知后觉的热意从耳根烧到脸皮,林晏桢真想找个地缝里钻进去:“咳咳咳,这个我,我知道了,额……这个时辰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吧。”
直到木门合上,林晏桢才动了身,晕乎乎地爬上床,抱起枕头捂住脸。
*
风雨重重地拍打着木窗,惊雷闪电轰然炸响,照出明灭不定的内室,和地上凌乱散落的画稿。
女人坐在案前,双手紧捏着画笔,根根骨节发青,笔下歪扭的线条抖成软塌的条虫,匍匐在糙纸上肆意地嘲笑她。
“不……不会的……我的手……”她面色苍白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濡湿了衣襟。
她用力掰着颤抖的右手,想要稳住,可那只手抖得越发厉害,连笔也快要握不住了。
“哐当”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狂风席卷着冷雨强盗似的闯了进来,吹得满地残画四处乱飞,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跳动,将灭不灭,撑着一线生机。
锦衣华服的男人冲上来,一把扫开案上的笔墨,夺走她的画纸,冷笑道:“林晏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名动京华的画师!这要是拿出去给他们看,怕是要贻笑大方吧!”
“沈,修,齐!”林晏桢见到来者,双目充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如果不是他,她何以沦落至这个地步!
“把画还给我!”她扑过抢,却被轻易制服,一个推力将她撞在桌角上,后腰钻心般的剧痛令她眼前发黑,身体不由得蜷缩。
沈修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早就告诉过你,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守好三从四德!你非要在外抛头露面,丢尽我沈家的脸,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报应?”林晏桢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好笑极了,“我的手变成这样,是谁害的?是你沈修齐找人打断了我的手筋!也是你把我圈禁在这里做个摆设的物件!你居然说这是报应?”
沈修齐踩着地上的稿纸,狠力碾碎:“对,我就是要废了你,让你安分守己,乖乖做我沈家妇!”
一道惊雷震耳欲聋,仿佛将林晏桢的神魂撕裂,她浑身痉挛,心口似被一只手死死抓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指着门口,喝道:“你给我滚出去!滚!”
沈修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她:“林晏桢,你别忘了,这是沈家。今晚我会再来这里,教教你怎么尽人妻的本分!”
他松开手,甩袖离去,丢下满室狼藉。
风雨凄凄,雷声呜咽。女人看着无法拳握的双手,一股铁锈味汹涌地冲上喉咙。
鲜红的血溅在雪色纸上,绽开惨烈悲戚的花,唯一的烛火不堪侵扰,终在呼啸飘摇中泯灭光亮。
“轰隆——!”
雷声炸裂,林晏桢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周身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茫然地睁着眼,良久才从梦里回过神。
雨夜,窗外雷鸣轰轰,和她前世殒命时,何曾相似。
林晏桢倒回床上,脑子有些发木,她呆呆地盯着帐顶到天亮。
雷雨停歇,但那股浸骨的寒意,像幽灵似的缠在她身上,久久未散。
林晏桢浑浑噩噩地下床,更衣洗漱,去厨房寻些吃食随意应付早膳。
雾气蒙蒙,竹林潇潇,林晏桢远远望见厨房里的人,脚步一顿。
王名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在锅里搅合着白粥,时不时地去添柴加火。热气蒸腾中,氤氲了一室烟火。
受梦里刺激,林晏桢一想到王名曾是沈家人的下属,就有些厌屋及乌。
她转身准备出门去街上吃面,还没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王名的声音:“主人?”
林晏桢顿感头大,跑还是不跑?
她现在跑会不会太刻意,又失她家主风范?
可现在不跑,和他待一处定是不自然。
林晏桢还在天人交战,人就已经来到她跟前,他俯下身凑了过去。
这次林晏桢反应迅速,立马往后跳了一步,道:“作甚?”
王名看着她的眼睛,道:“主人眼下乌黑,昨晚没休息好吗?”
“……做了个噩梦。”林晏桢生硬地转话题,“你不去看锅里吗?小心粥糊了。”
王名温柔地笑:“已经煮好了,就等主人了。”
林晏桢眼神躲闪,四处乱瞟。
她现在是明白了,不能看此人太久。就这张脸放到哪个地方都会引得人驻足流连,诱惑性委实太强,容易迷失自我。
“那我去叫绿萼起来一起吃。”她找了个理由先离开。
错身之际,手腕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动不了分毫。
林晏桢错愕间仰头,就对上那双子夜般深沉的眼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渊,要将她的灵魂给吸进去。
“主人,奴已经给绿萼姑娘单独备好一份早膳,待她醒来随时可用。”
林晏桢一时哑然怔住,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转。
他这言外之意,是只想和她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