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第7章 第 7 章

已经是第二天没有宁宁的消息了。

郑子遥盯着手机，心不在焉，根本顾不到工作了。

项目组的周文，还专程走过来问她。

“上次见了你闺蜜之后，后面加上了好友，就没见她回过消息。”

周文是项目组的组长，平时人称笑面虎，对谁都和蔼笑着，但背地里下绊子也是眼也不眨，平时项目组里的人被他卖了都要帮他数钱。

郑子遥心里烦他，但面上还是维持了基本的同事关系。

上次就是周文用一个项目卡她，打探起宁宁的事情，说能不能牵线搭桥吃个饭。

她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周文提了这事儿之后，她犹豫再三，还是喊宁宁出来吃了一顿饭。

她忙到经常加班，都没有时间去见宁宁，如果这顿饭，能让她同时见到宁宁，并且解决周文对她的为难，让事情简单一些，划得来。

连轴转的脑子，已经缺少了平时的情绪感知，她做了这么一件现在想来极后悔的事情。

宁宁那天打扮得很漂亮，还换上了她上次给宁宁买的裙子。

美的比平时还要亮眼。

周文看到宁宁的时候，眼睛都发直了。

而宁宁则在看到周文的时候，脸上笑容一下子消失，后来更是沉默着，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当时就知道，宁宁心里多半是生气了。

她以为回去之后，只要哄一哄宁宁，找机会解释清楚，这顿饭就过去了。

毕竟只是吃一顿饭，她名义上牵线搭桥，可是现代社会不是吗，谁都有主动拒绝别人的权利。

宁宁只要说一句不喜欢，她这边直接就可以告诉周文。

没想到宁宁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直接搞失踪，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她们认识十年了，宁宁从来没有这样过。

可只是因为一顿饭，宁宁就变得判若两人，生气到愿意和她断联。

郑子遥的心态被搞崩了。

能坚持到现在还来继续上班，没有满世界去找宁宁，已经是她有点理性在，知道工作重要。

可这个时候，周文这个导火线，始作俑者还有脸来她跟前，问她为什么宁宁不回复微信消息。

郑子遥所有情绪都爆了。

“追别人之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够不够大。”

郑子遥冷冰冰盯着周文。

“放不出好屁，就不要来多嘴，狗都比你可爱。”

办公室里其他人，听到这两句话，全都惊呆了。

气氛冰冻。

所有人不敢置信望着郑子遥。

说实话，郑子遥是他们办公室里脾气向来最好的那个人。

哪怕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讨厌周文这个项目组长，只有郑子遥能做到对他们和周文一样，看不出来任何反感。

他们之前还觉得，郑子遥不像个真人，没什么喜怒哀乐，人太平和了，仿佛不会有负面情绪似的。

结果没想到，郑子遥竟然忽然会怼人。

这是怎么了？

好像有瓜？

难道周文在追郑子遥？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着都在做别的事情，手里都在忙，实则全都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朵都竖起来了，好像一堆小老鼠。

周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你、郑子遥！”

郑子遥直接站起来，手把桌子一拍。

“我什么！不会做人，要不要我教教你！”

心里的情绪一瞬间有了出口，压抑到极致后爆发。

郑子遥把手里的一叠资料直接拍向周文。

“方案做好了，麻烦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这一版方案还不过，就是你自己的问题，老娘大不了就不干了，还忍你这么个鸟人。”

周文惊怒交加，面皮都连连抽动。

在此之前，郑子遥一直是个文静但又温和的性格，对谁都好脾气，没有谁想到，这姑娘忽然爆发起来是这样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这对周文来说，就是极大的侮辱。

“好狗不挡道。让一让。”

周文：“郑子遥！我让你这周就被辞退！”

郑子遥头也没回，低头看着手机，重新给常宁的对话框打字。

【你在哪里，宁宁？我来找你。】

*

常宁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果然舒服很多。

她拿着吹风机，细细吹头发。

今天洗头发用了两遍洗发水，她还用了护发素。

洗澡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常宁会想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随着洗澡这个动作一起被清理干净。

咚咚咚。

似乎听到了敲门声，常宁关掉了吹风机，侧耳听了听。

她大概有了点经验，知道乔语慕这个小孩儿是个天生早熟会关心人的性格，估计又来看她缺什么东西了。

她拉开门，果然门后站着的乔语慕。

一天之内见了对方这么多次，小孩儿还帮自己解决了那么多问题，常宁现在看这张脸，都有了些亲近感。

“怎么啦？”她问。

乔语慕一眼看到了常宁还在滴水的发尾。

刚刚换上校服的常姐姐，瞧着根本就不像是比她大几岁的人，说是同龄人也会有人相信。

那张脸皮肤娇嫩白皙，看着很Q弹，嘴巴没有抹口红，可是气色很好，粉粉的，脸也很小。

那种初见时，因为穿着华丽的蓝色长裙，而摇曳生姿的妩媚感，一下子去了很多。

像是从五光十色的名利场，被从高台上拉了回来，从“众人的”，变成了“平易近人的”。

可即使这样，依然是好看的。

只不过从那种舞台上，被许多明亮灯光照着，要被许多人这样围绕簇拥着的存在，变成了清丽的莲花，依然动人，但也能盛开在你身边。

校服的确是很宽大，平时大家穿着它，很难称得上好看。

可是看着常姐姐穿着，就有种看到仙女披着个麻袋，依然绝世风华的感觉。

“常姐姐，你继续吹头发吧。我帮你打扫房间。”

这话说完，乔语慕生怕被拒绝，忙补了一句：“阿婆让我上来帮忙的。”

果然。常宁本来的确是打算拒绝的。

住个民宿，也算是酒店宾馆了，保持基本的房间清扫交给相关人员，是很正常的事。

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特殊，开民宿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帮忙打扫的人，又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住在隔壁一个乐于助人的小孩儿。

常宁真的有种自己是黑心老板，压榨了童工劳动力的愧疚感。

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过早成熟懂事到这个程度。

过去她接触的人里，郑子遥就已经是够让她惊叹佩服的了。

可郑子遥的家庭，至少是健全的，经济条件也是正常的。

面前弯着腰给她扫地打扫卧室的小孩儿，却不一样。

一个生来就没有拥有很多的人，拥有的很少的人，却那么努力生活，还为别人付出那么多。

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常宁心里很不得劲。

她想问，你这样帮民宿的阿婆干活儿，别人又不付你工资，你傻呀这么卖力。

可是这样的话，面对小孩儿瘦削的身影，就有点说不出来。

小镇上民风淳朴，街里街坊之间都爱搭把手。今天是你们家需要帮忙，有难关了，我去帮一把，明天是我这里缺个人做事儿，你就自发来了。

帮来帮去，住的一圈人几乎都沾亲带故，已经不再是用钱能开口去把付出算清楚的关系。

常宁在自己成长环境中见惯的生活模式，在这里有些失效了。

她默默吹头发。

头发快干的时候，瞄了一眼手机，发现有来电提示——南柳女士。

是妈妈。

本来不想接的。

想了想，还是关掉了吹风机，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按下了接听键。

“喂。”常宁的嗓音有些艰涩。

电话那头的南柳女士，正在打麻将，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是清脆。

“接电话了啊，玩够了啊。快点给人家郑子遥回电话。哎，胡了。”

南柳女士的语调，在最后两个字上高昂了起来。

随后南柳女士用还带着兴奋的声音，催促常宁。

“我不跟你说了呀。妈妈今天手气好，赢了好几局。”

于是这个没头没尾的电话就这么结束了。

这让憋了一肚子话，想要说点什么的常宁，有种站在门口吃了闭门羹的感觉。

她刚刚有一瞬间，想要和妈妈说真话，和妈妈倾诉。

就像过去她很渴望做的那样，得到来自妈妈的关怀，理解，共情，甚至是分析和鼓励。

可是这些东西，她很少得到。

南柳女士是一个带着她走出去，只要被人看到，就会被人羡慕和夸赞的妈妈。

“哇！你妈妈好漂亮啊！”

“宁宁，你妈妈像大明星！”身边的同学在家长会看到她妈妈，都会发出惊叹。

南柳女士年轻，美丽，有气质，喜欢新鲜事物，性格活泼，和陌生人总是能第一时间打成一片，获取来自别人的目光与肯定。

她的妈妈好看优雅，是是绝对又坚定的，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于是她成为了南柳女士的小孩，更像是完成了社会传宗接代任务的象征。

初一时，常宁曾经夜里哭着去找妈妈，和妈妈说“妈妈，我好难过，我不想一个人，我觉得孤单”。

她其实只是想要妈妈抱抱她，摸摸她，还把她当小宝宝一样哄一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