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第26章 第 26 章

车子开进了小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月亮也因此露出面容。

氤氲的云与树影，在小区灯光的照耀下，多了几丝别样的温馨，仿佛这里就是乔语慕等待已久的家。

但乔语慕心里知道，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她只是借着被常宁当成了“妹妹”，才得以登堂入室，走到这个人生活的地方。

常宁带着乔语慕，一路从电梯直接上到家门口。

透过电梯里的镜子，她看到乔语慕安静站在她身侧，手中的箱子也在一旁乖巧站着。

她有种拐了好学生回家的错觉。

进屋之后，她把密码告诉了乔语慕。

“密码发你手机上了。”

“这几天你都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到开学报道了我送你去。”

听到常宁这么安排，乔语慕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微微点头。

“好。”

现在的一切好，好到不真实。

她起先是开心的，可开心开心着，渐渐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

其实，人如果突然之间圆了梦，就会不知所措，以为还处在美好的梦境中，不敢妄动，生怕这个美梦突然碎掉醒来。

乔语慕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从三年前常宁第一次来到他的家乡，与那座海边小镇邂逅，她就想过。

无论是隔壁阿婆家的民宿，还是她自己的家，似乎都不够华丽，也不够明亮，哪哪都差一点，不够去迎接她心里的常姐姐。

那时候她就想着。

假如有一天，她长大了，她的钱足够多了，她能拥有什么样的房子，来打造成怎样华丽的样子来接待常姐姐。

这个答案，在这三年里许多次冒出脑海，被修改过无数次。

美好的想象，在现实面前，总是显得脆弱一些。

她提前看到了足以容纳常姐姐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还不到十九岁的少女，再次提前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阶级的差异。

她脑海中最好的想象，都不及常宁原本拥有的房子。

于是那一腔在心房酝酿了三年多的情愫，也在这样的差距面前，忽的怯了怯。

——如果她对一个人的喜欢，不能给对方带来任何更好的影响。她甚至还是高攀的那一个。

而她哪怕倾尽全力，也无法越过对方原本的生活状态，她该如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继续去喜欢？乃至去表达喜欢？

心中绷紧了的某根弦，有要断掉的趋势。

那股气要泄不泄的。

乔语慕瞧着比白天要沉默许多。

常宁刚去榨了两杯柠檬汁过来，就见自己带回来的小朋友无精打采，明明还是那副高挑清冷的身形，但气场却垮了下去，瞧着蔫蔫的。

她心里一动，下意识坐过去，将柠檬汁放到乔语慕跟前。

“不习惯啦？想家呢？”

这应该是小孩儿第一次离家那么远，而且还是要离开那么久。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成年之后上大学，是第一次迈向独立的路。

小孩儿应该也是想家了吧。

常宁难得找到一点可以去当独立理性的知心姐姐的自信，于是撩了撩长发，后背慵懒靠向沙发，一只手端过来玻璃杯，用吸管轻轻搅动柠檬水，动作像在做什么颜料混合的高端实验。

就一个字，美。

两人坐的近，常宁的裙摆碰到了乔语慕的裤子。

布料明明很近，心却是很远的。

布料底下的两副身躯，也像是被某种限制隔开，让少女不敢多靠近一点。

乔语慕心里忽然好苦涩。

她在常宁关怀的目光里，勉强扯出了笑容。

“有一点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离开家。

只是…对喜欢忽然没了自信，有一刻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如果常姐姐知道，她在心里是怎么渴望对方，怎么在几百个夜里想念，怀着隐秘的情愫。

她不敢想象，常姐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柠檬水入了口，酸酸的，很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常宁小口抿着柠檬水，见乔语慕木着那张清秀的脸，眼也不眨猛喝柠檬水，一下子就要见底了，不由挑眉。

“你不怕酸呢，一口气喝这么多。”

乔语慕没说话，摇了摇头。

猛地一喝，味蕾接收到的是酸，可随即又有清浅的味道划过嗓子。

就像情感…

并不总是甜的，苦涩与酸涩，常常混杂在其中，让滋味变得百般复杂。

“我以前去上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也会想家。”常宁见乔语慕这样安静，想了想，试图从自己的经历，给出一些劝慰。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善于去开导别人的性格。

过去被动承接了许多来自旁人的照顾，她得到的总是比给予的多。

以前会有许多许多的小情绪，伤感，不安。

她总是倾向于从别人那里，获得一些抚慰，从而让自己心情好一些。

现在再回顾过去的青春期，常宁已经可以坦然承认，她就是个高敏感且又容易被风吹草动扰乱的人。

大概青春期又会格外放大那些天性。

十几岁的时候，会有学校里专门的老师开设每一门课，来教你怎么获取这门课的高分，掌握知识点。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学校和老师，会事无巨细告诉你，怎么完成从小孩子到大人的过渡。

常宁再回看自己的那些纠结与迷茫，就发现，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可以坦然看待许多在过去，被称之为“问题”的东西，并找到了一个第三视角去与之和解。

乔语慕一听到常宁主动开口，就看了过来，眼眸变得灵动了一些。

“姐姐，你有没有烦恼。”

常宁见她这么问，不假思索笑了。

“有啊。”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到完全如愿。

乔语慕就没有再追问，抱着空掉的玻璃杯，怔怔注视着她。

常宁见眼睛这么亮晶晶盯着自己，就像从森林里抱回来的小动物，眼神那么依赖和干净，心里一软。

“我那个时候的烦恼是，觉得自己不被爱，好像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我的内心，我总是觉得孤单。”

“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我记忆里就经常在外面应酬，或者跑到其他城市去出差。我妈妈和他相亲认识，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就生下来了我。”

“她很喜欢热闹，也喜欢漂亮，所以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家里经常是空着，没有人的。因为妈妈跑去和别人打麻将，或者去美容院打发时间了。”

“她给我留了足够的零花钱，让我去家门口的餐馆里去吃饭。”

“妈妈是那种很会爱惜自己，不爱做家务的人，致力于美丽。所以家里会有定期的家政阿姨过来打扫。”

“有一阵子，我见到家政阿姨的时间，都比见到妈妈的更多。”

常宁本来是想要安慰乔语慕的，可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她的单方面倾诉了。

本来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想停下来的，结果视线一对上乔语慕的眼神，那种关怀又充满信赖的情绪直达心底，常宁就又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

“你可以想象一下，每天回家看不到家人，房子很大，但是空荡荡的，那种孤单的感觉。可能对小孩子来说，因为没有学习过如何排遣情绪，也缺少看到和解决问题根源的能力与经验，所有负面心理就会被放大。”

“比起我，我妈妈是一个…很享受生活的人，她没有那么多烦恼。可能是因为年代不一样了吧，她会跟我讲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加上她，姥姥生了五个孩子，那个年代物资还不如何丰富，好吃的东西和好看的衣服，都要等到过年才能买。兄弟姐妹多了，为了节约一些，就会把一套衣服按照顺序，从老大传到老二，坏了衣服就缝缝补补，甚至改成更小一点的布料拼接起来。”

“我听妈妈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说完了这些，她就会说生在这样的年代，已经是躺在福窝里了，可我还不知足，还要有小情绪，她弄不懂我，觉得我是个难带的，不知道知足的孩子。”

“我崩溃的点，全都是非常细微的，不能被大人理解的。时间久了，妈妈就更加对我没了耐心，而我又在她的反应下，变得自责，我意识到我在无理取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打累了下雨了天黑了，家里如果没有人，或者只有我在房间里，我就是会把一切想成世界末日一样…我羡慕别人家里一起吃饭有烟火气，我羡慕别人的妈妈没有那么爱美，可是会更加关心孩子…”

常宁飞快将那些隐藏在过去青春里的所有细小情绪，清晰陈述。

这些东西，在过去，她甚至无法完全表述清楚。

人在身处某种困局中时，是看不到全貌的，也无法很好认清自己。

而一旦在某方面有了匮乏，却因为还是个没有变成完全体的孩子，就会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继而变得压抑需求。

这么一讲，就说了好多。

常宁忽然停下来，在客厅柔和光线下，看乔语慕。

静静端坐在沙发上的少女，视线全然专注落在她身上，眼眸里弥漫开的倾听与温和，脖颈线条纤长优雅，身形也笔挺。

被看见，就像是在被爱。

被全心全意地看见，就像是被热烈的爱。

常宁张了一下唇，有些恍惚着回忆起了当年。

她依赖上郑子遥，乃至喜欢上对方，似乎也是因为她们之间有着类似这样的时刻。

她没有从爸爸妈妈那里的全然关注，在另一个身上得到了。

于是她就想要把这个人的身边当成家。

时隔那么多年，她都已经完全长大了。

却竟然又在一个比她小那么多的小孩儿身上，遇见这种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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