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第20章 第 20 章

乔语慕回来了。

她陪着爷爷奶奶去串门，收了一堆红包回来。

红包拿回来后，她把属于小薇薇的那一份给了对方：“你自己放好。”

至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乔语慕直接还给了爷爷奶奶。

老人家推红包：“给我们干啥子？压岁钱，你自己的，甭给我们。”

乔语慕坚持：“回头别人来给你们拜年，看到其他小孩儿，你们又要给出去。这个拿着刚好。”

乔语慕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深谙人情往来与人情世故是什么东西。

别人给的压岁钱，说是给她和薇薇，可实际上，是冲着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面子给的。

别人家都有小孩儿，爸爸和爷爷奶奶也要还礼的。

交换来交换去，贫富差别不多的人家，给出去的和收回来的，总是差不多的。

可是别人家的成年劳动力不是只有爸爸一个，别人家也并不都是两个孩子。

乔语慕想的多，会把所有大人没说过的所有人情世故，都在心里想一遍，思考自己怎么做，能尽量减少这个家的负担。

也许她十八年里唯一的任性，就是把这两年的压岁钱，一意孤行用到买那五套衣服上。

那是她给自己向往的仙女准备的仙衣。

在平淡且尘世间的生活里，给自己留一点点做梦的甜。

*

常宁接到了郑子遥的电话。

两个人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联系了。

“新年快乐。宁宁。”郑子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常宁听得很真切，甚至连对方的语调都能模拟出来，知道每一个发音的重心。

她恍惚了片刻，垂下眼，看着远处的大海，轻声回应：“新年快乐，遥遥。”

然后就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有些故人，曾经有过浓烈的情感，可等再次对话时，就连想说什么都找不到话了。

“宁宁，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还是郑子遥主动说起了第二句话。

常宁：“是呀。”

郑子遥犹豫了片刻，直接道。

“明天有空出来见一见看电影吗。新上了一部电影，是你喜欢的那个导演。”

过去郑子遥从来不会如此小心翼翼说话。

但两年多的疏离，终于还是让她意识到，常宁是真的变了。

那个在整个青春期都离不开她陪伴与守护的女孩儿，已经不再会一直停在原地等她。

邀请发出之后，常宁那边却没有立刻回复。

郑子遥苦笑一声：“宁宁，我们难道连朋友都不是了么。只是想见你一面，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手里拿着红酒，喝了几口就觉得嘴里好苦。

这两年她的事业一直在前进，可情感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在宁宁搬家离开旅游后的第一年里，她有过挽留和不甘，还有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挣扎。

可是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没办法让宁宁变回以前那样了。

后来她有一阵疯狂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事业上的努力，得到的回报就像在学生时代做题考试那样，是肉眼可见的。

不像感情那么难以捉摸。

她真的以为宁宁会一直陪着她。

怎么一不小心就让两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是这个意思。”常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不在家。”

听到她过年都不在家里，郑子遥下意识想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然而常宁并不想再把家里的烦心事，和别人分享。

哪怕这个别人，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以及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时过境迁，她也变了。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郑子遥，去化解自己的心事。

她学会了把心思放在心里，缓缓消化。

原来人是可以学会情感与烦恼独立的。

不依赖于人，就不会变得黏腻而容易摔倒。

后来郑子遥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常宁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下。不想回答的，就沉默或者跳过。

那种无声的隔阂，已经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原来，喜欢过彼此的人，如果不能在一起，就连继续保留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

很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对其他朋友那样，那么坦荡地交流。

挂了电话，往事有一瞬间一直从脑海冒出来。

常宁闭着眼，靠着阳台，揉着额间，觉得头有些疼。

“常姐姐。”身后传来声音。

常宁缓缓回过身，和沿着楼梯上来的乔语慕四目相对。

少女从低处缓缓走来，细碎的阳光顺着她的身形走动，缓缓落到脸上。

乔家的小楼房做了内外两个楼梯。

既能从卧室里直接走下去，也能从阳台直接通到楼下。

常宁弯起眼，露出笑容。

“新年快乐。”

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去传递负能量。

今天才穿了人家小孩儿给她准备的新衣服，无论如何也要给个好彩头，可不能愁眉苦脸的和人打招呼。

见到常宁脸上的笑容，乔语慕原本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眉目舒展开。

“新年快乐。”

“等中午我打算走了。昨天晚上过来太突然，打扰到你们了。”

常宁忽的开口。

乔语慕脸上的笑容一顿。

“没有打扰。”

她想要急切挽留，可望着常宁的神色，忽然改了口。

“这两天过年，渡轮停了，不好走。”

其实如果硬要走，一天里还是能找到一趟出海的渡轮的。

哪怕是找本地人，租赁船只，也能想办法把人送出海。

乔语慕知道这边的情况，她却偏要这么说。

常宁不知底细，听了这话，想了一会儿，只能叹息：“好吧。那我只能再继续麻烦你们啦。”

刚才接了郑子遥的电话后，她才反应过来，过年对于普通人来说多么重要。而她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别人家里来，是一件很打扰的事情。

小孩儿一家对她招待热情，可她不能理所当然把人家家里当成旅馆。

“不打扰，也不麻烦。常姐姐，你能来，我…和薇薇都很开心。”

乔语慕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表达。

她嘴唇抿的发白，一双眼睛温柔注视着常宁，很像狗狗眼，有种全然的信任与无辜。

常宁忍不住笑了。

“可是我总要走的呀。哪有等着别人下逐客令的呢，总要我自己识趣一些。”

其实她知道乔语慕和小薇薇都喜欢自己，希望她住下来，可她起了逗弄眼前小孩儿的心思，就是要说这些话逗人家。

果然，乔语慕急红了脸。

“不会下逐客令。”

她一着急就会抠字眼，一个字一个字去反驳解释。

真可爱。

常宁看着乔语慕这样着急的样子，觉得自己果然是到了社会上待了几年，学坏了，像那种故意把小孩子弄哭的大人。

大概是乔语慕的眼神太单纯，但平时情绪又很稳定，那种温吞但沉稳的样子看着久了，就会想要看看对方破功时是什么样的。

这大概是她的一种劣根性？

她笑着注视对方，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

乔语慕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红了一片，反应过来常宁是在故意逗她着急。

但她心里却很喜欢。

少女将这点雀跃，压在了心里，还尽量用平时那种稳重来维持面具。

“你想放烟花么。昨天家里的烟花放完了，我又去买了一些。”

顿了顿，乔语慕故作不经意道。

“家里有那种烧烤架，晚上我们也能烤肉吃。”

哪有那么多巧合。

是她从前看过常宁的朋友圈，知道对方喜欢露天烤肉，于是攒了钱买了烧烤架回来。

她的那些在平常生活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举动，终于迎来了可以正大光明去做的机会。

常姐姐的日常点滴，是她费尽心思才能准备好的特殊对待。

第二天，常宁和乔语慕的家人更加熟悉了一点。

两个老人并不太会说普通话，说的是本地的方言。

于是和常宁打招呼时，乔语慕的爷爷奶奶就热情笑着点头。

常宁则入乡随俗，喊一声“爷爷奶奶”。

大概是常宁长得实在是太显小了，又漂亮，老人家看了都心里喜欢。

两个老人摸出红包，要给常宁压岁钱。

常宁哭笑不得，推拒：“谢谢爷爷奶奶，我已经毕业好久了，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非亲非故的，拿人家红包也不对。

难得瞧见常宁这副窘迫的样子，小薇薇和乔语慕就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乔语慕和小薇薇的父亲也跟着在一旁看着，笑呵呵的，很是淳朴。

“拿着嘛，拿着嘛。没结婚，就还是丫头。”

爷爷奶奶说着土话，冲常宁不断挤眼。

小薇薇就在一旁翻译：“漂亮姐姐！我奶奶说，只要没有结婚，就还是小丫头，是小孩子，要领压岁钱的！”

常宁下意识看向乔语慕，想要让对方给自己解围。

怎么会这么热情呀。

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就跟新媳妇进门似的。明明她是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外来，却被当成一家人一样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