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别受影响,这时候说的多,错的多。你什么话都别说,只负责点头摇头,让我来沟通,知道吗?”连姐低着头,再三叮嘱,反复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既然你确认了故事都是编的,腰杆子也挺直点!”
连责编陪着胡桃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坐着。知道出了事,她立刻就赶了过来。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满满的,现在谁也没心思喝。
派出所里的警察几乎都不看漫画,问了一圈以后,只有个年轻的女警有这个网站的会员,于是被临时叫来安抚胡桃的情绪,顺便检阅涉案的内容。
得知女孩“报复”自己的原因后,胡桃就没放松过,低着头,安静地等着对方把书里有关“出租车劫杀案”的内容读完。
办公桌前,女警拿着手机,看得很细,不时和电脑里同事发来的案件原始卷宗对比。
整个办公室,只有鼠标滚轮不时滚动发出的细微声音。
《被遗忘的目击者》如今是这个赛道的头部作品,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签约之前,它差点被胡桃扔进回收站。
胡桃最开始画的,是个无厘头设定的主角。
这个主角从小就有个奇怪的“特异功能”——没有存在感。他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就是会忽略他。像一扇你每天经过但想不起来是什么颜色的门,像通讯录里那个你存了号码却从没联系过的人。
他存在,但他的存在感接近于零。
这个特性从他的出生就开始生效。他的父母把他从医院接回家那天,爸爸在车站起身去泡了碗泡面,妈妈去上了个厕所,把孩子搁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然后就这么径直上了车,仿佛大脑在清点随身物品的时候,自动把这个婴儿漏掉了。
还好婴儿时期的主角存在感还没那么弱,车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嚎啕大哭的他。因为他压根就没上户口,也找不到父母,就把他送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除非饿到嚎啕大哭,否则阿姨们常常忘记让他喝奶、吃饭。再大一点,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别人碗里的粥冒着白汽,数到他那一排,发餐的人眼睛会莫名其妙地跳过他。
他就这么一顿饥一顿饱地长到能够到灶台的高度,学会了趁人不注意从厨房和别人碗里偷吃的,把肚子填饱。
随着主角渐渐长大,这个特性越来越强。强到老师点名永远跳过他,春游大巴会把最后一个上车的他漏在服务站,强到同学跟他同桌做了半个学期,放完寒假回来以后问他:“你是新转来的吗?”
他像这个世界里一个被写错了的程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的频道。
大家都在同一个频率上热热闹闹地说话,他的波段在所有人耳朵外面。
为了搞笑,胡桃画了大概有几十格这样的段子:他去食堂打饭,阿姨把前面的打了、后面的打了,轮到他,明明人就在面前,阿姨却转身去换菜盆。他去澡堂洗澡,洗到一半所有人忽然都走了,明明里面有人,校工却拉闸关灯,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浴室里,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他参加高考,找考场,检查准考证、查分、拿通知书、报名,每个环节都像是渡劫,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人漏掉,从此辍学。
所有的场景都画得很用力,分镜夸张,表情夸张,人物描绘的细腻到快要从纸面上跳起来。
漫画的标签上打着“青春”和“搞笑”的分类,但读者看完后笑不出来,全是骂。
喜剧的内核里全是悲剧,底下的东西太苦了。
主角拼命挥手,别人从他的手中间穿过;主角喊破了嗓子,别人在聊下一句话;他满头泡沫被人遗忘在澡堂里,光着身子满走廊喊人,都是回响,也都是空响。
主角等有人和他交朋友等了几十年,整本漫画里却没有一个人叫过他的名字。
一个从婴儿时期就被遗忘在火车站的孩子,之后人生的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谁会抱他?谁会庆祝他的生日?谁会在晚上睡觉之前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没有人。
胡桃的开头数据很差,偶尔有几句留言,也都不是肯定的。
“太可怜了”。
“作者心理不正常。”
“你这么设定有什么意义?!”
她每天打开后台,露出苦笑,然后关掉,继续画下一话。
被骂多了,胡桃想换个方向,就把“透明人”的特性和恋爱喜剧嫁接起来。
她画了个“日抛男友”的章节:主角利用“别人记不住他的脸”这个特点,每天在学校门口和同一个喜欢的女孩“偶遇”,第一天帮她付了忘带钱包的账,第二天装作是新认识的同学,帮她把忘在食堂的包送过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女孩每次见到他都像第一次见,把他当好心的路人。
胡桃觉得这个概念有意思:每天都是新的邂逅,每天都有心动的感觉。
她把这个篇章发出去,等着读者夸她灵光乍现。
可发完之后,最后几个读者也不发话了。
成绩越来越差,胡桃像一只在笼子里撞了太久铁栏杆的困兽,突然就“疯了”。
她没有再画恋爱,没有画友情,没有画任何试图让透明人被别人“看见”的故事,她画了一个绝不可能被人看见的场景。
——凶杀现场。
主角晚上带着耳机,听着音乐夜跑,穿过公园没有灯的小路,在公园的一道步梯前,撞见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吵架。
那个男人,把身前的少女推下了楼梯。
发生这一幕的时候,主角耳机里的音乐变了,他维持着跑步的姿势,站在楼梯下,和那个凶手面对面。
那一瞬,主角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样,立在原地。
少女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下,圆睁着眼睛,摔断了脖子,就死在他的脚下,脖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主角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幕,生与死成了他们之间永恒的距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灭口时,凶手的视角目光扫过他,却把他当成一堵空气墙,径直转身离开了。
纯做发泄的那一话发出去以后,胡桃就没管了。
她毕业了,得找房子、得找工作。
等她忙完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她打开后台,准备删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点击量不再是个位数的了,她的书突然就上了新人推荐榜。
有点击了,有收藏了,有好几页的评论了,有站内签约短信了。
更多的读者,终于明白了连她自己都没明白的伏笔。
“啊,难怪要铺垫这么多!原来主角除了是个透明人,还有柯南体质!”
“太有意思了!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这个设定还能这么用的吗?”
“有点意思,追了。”
“细思恐极。”
“赶紧报警!快报警!”
“——可是,即使报警的话,也没有任何接警记录吧?他不是透明人吗?”
***
从这一话开始,胡桃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开始画一个又一个命案现场。
主角在公园的草皮上晒太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睡着一具流浪汉的尸体。
主角隔壁的小女孩被杀害,尸体被扔到了他租的出租屋里——透明人租的房子,也被默认没有人。
一次又一次,像个恶魔的诅咒,让他开始崩溃。
哪怕他有这么可怕的特质,胡桃还是给自己的主角设定为“普通的年轻人”。
——因为是个普通人,所以他从来没有用这个体质做过坏事。
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凶案发生。所以,每次凶案一结束,他就打电话报警。
接线员的声音会从话筒里传过来:“喂?喂?有人吗?不说话我挂了啊。”
他对着话筒喊破了嗓子,接线员却挂了。
因为在她听来那通电话是一段空白音,大概是哪个小孩按错了键。
他去警局,站在接待台前面,用尽全力去握那支笔,把凶手的特征写下来,写在纸上,写在墙上,写在任何能被看见的地方。
可笔不在他手上留下墨迹,刀不在墙上留下划痕,他站在派出所里,把字迹涂在警察面前的桌面上,还没写完就被人擦了,像突然发现沾上了灰。有一次他急了,划破手掌,用血在墙上写,刚写上去就消失了——如果他强行干扰,连他身体的产出物都会被这个世界擦除。
凶案有时候还自带BGM。
如果他正好在凶案现场,任何正在发出的声音都会变得扭曲,扭曲的声音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不可跳过的过场动画”,然后他的身体就不能动了,像个被按在电影院座位上的人,银幕亮着,放映机在脑后咔嗒咔嗒地转,画面里的人突然就开始尖叫,在流血、在死去,而他连把眼睛闭上的权利都没有,只能从头到尾的全部看完。
当然,他也试过在现场留下点什么。
他会把凶手碰掉的打火机踢到显眼的位置,把地上带着凶手唾液的烟头摆放在死者身边。
但警察来了以后,他们的目光会从那个打火机上跳过去,从那个烟头旁边绕过去,法医蹲在地上拍照,镜头会精准地躲开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他留下的线索会被世界当成杂音自动过滤掉,他制造的痕迹会被当成背景噪声被警方的视线绕开。
他是案发现场里永远存在的变量,可这个变量被胡桃写死了:它不起任何作用。
次数多了,主角不再折腾。
但凡他试图干预过的案子,警方不仅发现不了他留下的线索,反而会把真正重要的证据也一并漏掉。
他的干预会污染现场,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所以他不再动了,他看着那些被杀的人,看着血从各种伤口流出来,停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嘴唇抿紧,把所有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咽回肚子里。他怕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行为,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会成为警方最终漏掉真凶的原因。
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目击者”。
一个被遗忘的目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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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