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醋事件之后,警方把胡桃调查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社会关系简单,履历清白,背景清晰。后来符哲也特意去确认过,无论是八年前的“书包案”还是四年前的“劫杀案”,胡桃都在老家,有不在场证据,所以胡桃在警方这里,没有任何嫌疑。
胡桃的老家在一个经济发达地区的二线城市,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都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
和大部分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胡桃从幼儿园时期就学习各种才艺,被发现在画画上有点天赋,于是升学阶段放弃了上其他才艺班,只保留了绘画的,从此周末都在画室和补习班中度过。
父母开明,家境良好,成绩不错,长得可爱,性格温柔,上了国内顶尖的美院,画的第一本漫画就赚了钱,在父母的支持下留在了大城市。
她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人生的波折,性格既不尖锐,也不敏感,普通的就如最常见的“邻家妹妹”,听话到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这么“乖”的女孩,却做了一件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她在高中最后一年,决定去报考美院。也并没有什么“我要当艺术家”的伟大梦想,只是因为她从小喜欢看动漫。
上美院,在所有人看来是“浪费分数”,但父母最后还是同意了。
“你喜欢就去,在大学先考个教师资格证,不行就回来当美术老师吧。”
妈妈摸着她的头,这么说。
后来胡桃才知道,做动漫其实和学什么专业没关系。讲故事的能力是天生的,画画的功底是她从小练的,分镜和技巧都是可以自学的,美院教不了你怎么让一个角色被读者记在心里。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在无数次穿过学校走廊的下午,她还不知道这些。
进了美院,胡桃发现美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美院是喜欢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但真正走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是那些“天生就该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美院的学生都很酷,她坐在教室里,坐在那些染了头发、纹了纹身、穿着奇装异服搭配的却异常和谐的同学们中间,就像个透明人。
他们讨论的东西她插不上嘴,他们喜欢的艺术家她没有听说过。
“灵魂”是她到了美院以后最频繁听到的一个词。
画室的老师从来不跟她谈灵魂,以前的老师只看她画得像不像、比例对不对、线条流不流畅,能不能拿高分。可现在,她的大学老师跟她说,胡桃,你的基本功很好,你的画面很漂亮,但你得找到你自己,你的东西没有“灵魂”。
“我的灵魂就是把心里想的画出来啊。”
她在心里想,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在美院不算“找到自己”。
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灵魂剖出来给别人看呢?
整个大学,她都没找到答案。
毕设那年,胡桃在同年毕业生的作品展里看了很久,觉得这些人都好厉害,厉害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她的左边是一个用废旧金属焊了两米高天使装置的男生,开展当天就有开酒吧的人来问价;右边是把整面墙涂成荧光粉,自己也画了人体彩绘、剃了光头站在墙前面搞行为艺术的女生,来看展的人排着队跟她合影发朋友圈。
胡桃展位的毕业作品中规中矩,就像她的人——针管笔画的黑白灰调,画的是城市里各种被忽略的角落:荒废的福利院,空无一人的车站,流浪的瘸腿猫,雨天搭不到出租车的行人,窗台上即将枯死的绿萝。
作品名叫《你看见了吗》,但路过的人都懒得瞟一眼。
胡桃在这群闪闪发光的艺术生和他们的作品里,像个没有颜色的影子。
“我不该上美院的。”她想,“我太普通了,艺术的世界属于天才。”
胡桃的透明人,就是在上学期间,在这种压抑又迷茫的状态下创作出来的。
她试图探寻一个答案,想知道一个被上帝遗忘在人群中的主角,该如何才能找到幸福。
可毕设好歹还有同学朋友来捧场,老师还写了个B 的评语,她画的漫画才叫真正的透明。好几话发出去,点击量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扔下去等半天,一点回音都没有。评论区好几天只有两条留言,一条是广告,一条写着“画风还行,但不知道在讲什么”。
那时候,胡桃没有责编,没有签约,没有粉丝群,没有人在论坛上讨论“开心小刀”到底是不是法医。她只是一个看了无数年漫画决定自己也尝试下的小作者,画了一部没人看的漫画,每一话下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条评论。
很快她就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画漫画更没有前途,自暴自弃地画了个“杀人”现场。
没人知道,遇害者的脸是她照着自己的脸改的,稚嫩、眼睛圆圆的,眼神里都是茫然和失望。
胡桃用这个少女的死,哀悼和预示着自己作品的“死亡”。
或许是命运之神终于“看”了她一眼,那天之后,她的书短暂地上了网站的新书推荐榜,多了些读者催更的评论,就在她刚开心着自己终于“好起来”时,评论区下面出现了第一条长评。
——是条差评。
差评的撰写者名字是一个句号,头像漆黑,主页订阅的全是犯罪推理题材,阅览过的书下面留的评论齐刷刷是差评,像一个心理变态的喷子。
长评的语气也充满戾气。这位“漆黑的句号君”从凶杀开始的第一格分镜开始挑刺,一直挑到最后一格——楼梯的高度不对。摔死不会有血喷溅。摔下来的方向不合理。死者的姿势和表情可笑。
他批评胡桃画的凶杀现场像小孩子用笔乱涂,随手一画;
批评她的主角人设苍白单薄,犯罪手法简单粗暴,剧情无聊透顶。
“你的主角设定是没有存在感,画的却像活见鬼。犯罪也是一门艺术,你不配。”
长评的末尾,句号君这样嘲笑她。
这条长长的差评,给刚打起精神来准备“大干一场”的胡桃重重泼了一盆冷水。
她被骂傻了,把那条长评读了五遍。
第一遍是懵的。
这是她画的第一本漫画,创作之初确实没有深思熟虑。她从一个念头开始、变成一个梗,渐渐再扩展出几格零散的画面,甚至都连不成完整的故事,更别提人设了——透明人主角连脸都没有。
突然好起来也是“误打误撞”,胡桃只能“趁热打铁”,读者留言想看什么,她就昏头涨脑地跟着画什么。
要犯罪现场?好,让“他”老是碰犯罪现场。
为什么干涉不了现场?“他”是透明人嘛,那就不能动、报不了警、再来点时髦的BGM 设定好了。
不知道杀人动机?她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杀人了,凶手不重要,反正也干涉不了。
胡桃没有大纲,没有人物小传,不知道故事该怎么发展,每个新章节都是现编出来的,画到哪儿就在哪儿,就像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当然单薄。
第二遍是委屈。
她好不容“好”起来,被人看到了。
她很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需要肯定?你知不知道我从无数个清早画到凌晨,一点一点地修改分镜?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发新的一话之前都要深呼吸好几次?你凭什么说我画的主角人设苍白?你当过透明人吗?”
她没问,她觉得丢脸。
第三遍,胡桃收拾好那些情绪,开始翻自己的原稿,一格一格对照他指出的问题和那些刺耳的嘲讽,画出圈做标记。
第四遍,她打开网页,搜索他提到的那些术语,什么“坠地高度”“尸体痉挛”“死后僵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第五遍读完以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那条长评下留言。
【您好,谢谢您指出我的问题。可以在社区加个好友,详细说说是哪里不对吗?】
对方没有理她,好似他点进她差劲的作品里就为了认真骂几句,扬长而去后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没得到回复,但胡桃却被这当头一棒打醒了。
她不是什么尖锐的艺术家,她乖巧温顺、善解人意,从小到大,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听话”。
所以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画这本漫画,她的主角要去干什么,什么样的故事是读者感兴趣的。
句号君的讽刺虽然恶毒,但每一句都指到了这本书的要害。
句号君说“犯罪现场像过家家”,她就买了一堆法医书籍,到处找犯罪现场的素材,对照着评论里那句话,一格一格地改。
句号君说“主角人设单薄”、“人不人鬼不鬼”,她就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不被看见、想被人记住的感受,一笔一笔地填进透明人那具没有五官的身体里,花了无数个夜晚写主角的人物小传,从出生到孤儿院到上学再到工作,以什么谋生,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完善他的人物设定。
她做出了“消失效应”和“抽离规则”,编了厚厚一本的设定集。
理顺了后,胡桃没急着更新,先决定自己的方向。
她先做了一次正式的数据统计,投票里她的读者性别比例几乎趋近于一比一。
这在一个挂着“犯罪”标签的作品里,是个极其罕见的数据。犯罪题材向来是男读者的主场,但这本漫画的女读者不比男读者少,因为胡桃花在透明人身上的笔墨,比花在任何一桩命案上的都多,镜头从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焦距对在后面的墙上,他哭得再大声,漫画世界也给不出一个回音。
但现实里的女读者给了。
所以主角应该是透明人,而不是凶杀案。
她得让大家更“爱”他。
于是胡桃大刀阔斧地修文——先删减一部分前史,再把句号君提到的技术问题改了,然后是改名字,从烂俗的少女漫画名改成《被遗忘的目击者》,彻底和过去的无厘头漫画告别;
最后,她把第一个犯罪现场替换成精修过的内容,让剧情更加细致、人设更加立体、画工更真实。
磨刀不误砍柴工,随着胡桃几次调整,漫画受到越来越多的人肯定,也有人在看完后“打赏”了。
胡桃是一个人。不像很多职业漫画家那样有工作室、有助手、有编剧和勾线分工,她只有她自己。
写剧本是她,画分镜是她,勾线是她,找资料也是她。
找资料是最耗时间的,她常常为了画一个伤口翻一整晚的法医学论文,为了查案子的细节在裁判文书网上找到天亮。每次熬到凌晨三四点,数位屏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眼皮打架,手开始抖,她就把那条差评翻出来看。
后来,她干脆把那条差评的截图放进了手机里,里面的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每次她倦怠时,就看看这条差评,把笔重新捡起来,把刚想偷懒糊弄过去的那个分镜删掉,重新画。
她不想再当透明人了。
透明人没有脸,但她有。她叫胡桃,她二十三岁,她画了一部叫《被遗忘的目击者》的漫画,她不是那个站在毕业展厅角落里等着别人来看画的透明人。
——“我是将来要堂堂正正站在签售台后面,签下‘开心小刀’名字的漫画家。”
第十五章
抱着这个念头画出来的第二卷,成绩比第一卷翻了好几倍。
评论区开始出现长篇的剧情分析,有人专门开话题帖讨论,还有人在粉丝群里催她建个微博号,喊着“大大你开个号吧,我们想蹲你更新”。她开了,平台号、微博号都开了,没发自拍,没发日常,她忙得没有时间去打理这些,虽然粉丝涨得不算快,但每条评论她都抽空看了。
胡桃也关注着那个句号君有没有回来。
他曾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一条一条地挑,一格一格地骂,应该是个较真的人。看到她进步了,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某个凌晨,对着她改了好几遍的新分镜,欣慰地留一句“好一点了”?
但直到第二卷结束,胡桃也没看到那个句号君。
半年后,第二卷完结,《被遗忘的目击者》已经在连载网站站稳了脚跟。
主打“第一人称视角犯罪现场”的差异化路线,让它从一堆同质化的悬疑漫画里冒了出来,摸到了月榜的尾巴,有了更多的曝光。平台的推荐位开始给它留位置,编辑在站短里说:“再接再厉,好好构思第三卷。如果成绩继续往上走,今年国漫盛典的新人奖评选,我们会把你的书报上去。”
胡桃看完消息,在出租屋里开心到原地转。
第三卷,胡桃在反复斟酌和权衡后,决定用“密室杀人”这个推理小说的经典设定。
但临到设计剧情时,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她的人生阅历浅薄,对犯罪领域的了解更浅薄。
她能在网上搜到几个有关密室杀人的素材,在案卷公开信息里都写得极其简略,再离奇的案件落到文书上也就寥寥几语,反推不出什么骨架,更不知道是怎么破获的。而国外找到的案件又太离奇,离奇到胡桃无论怎么都展开不了,她想象不出透明人主角去坐豪华游艇,或者家里怎么才能有个密室,让他“撞”进案子里去。
折腾了一阵子,剧情怎么推都推不下去,硬推也纯属胡说八道,胡桃就想开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她笔下那个连脸都没有的主角,也是个普通的路人。他们这种NPC、路人甲遇不上什么高智商罪犯,普通人在现实里能遇到的杀人案件,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抢钱的时候失手把人捅死了,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抡起了烟灰缸,在错误的时间走错了路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就该画这些简单的剧情,重点不是怎么犯罪,是代入感,是熟悉到好像就发生在隔壁小区这种。
胡桃想通了,开心地下楼扔垃圾。她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等活的出租车。就那一眼,她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
几年前,她还在上学,一个人去商城买画材,拎着两大袋东西刚出商店,雨就哗地砸下来。打车软件上的圆圈转了又转,一个接单的都没有;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明明竖着“空车”的牌子,却都把她当“透明人”,碾过的积水溅起水花泼到她身上,没有一辆停。
胡桃站了快半小时,雨没停,胳膊却已经酸得快拎不住袋子,头发衣服都湿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就在她快崩溃时,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是个面容和善的四十多岁大叔,他探过头来冲她笑,语气爽朗亲切。
“小姑娘,打不到车吧?去哪儿?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要是同路,带你一截。”然后他用大拇指往后座指了指,“后面俩小伙子也同意了,副驾驶还空着,要不要拼个车?”
胡桃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人。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另一个戴着口罩,靠在车窗边,正低头看手机。
在她弯腰朝里打量的那一刻,两个人也同时抬起眼来看她。
那个眼神本身没有什么恶意,但她感激停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在了脸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具体的新闻标题,那些从小到大耳提面命地有关“年轻女孩单独出行”的警告,像一层一层的网,把她钉在原地。
她犹豫了太久,没上车的意思。
出租车大叔看出来了,无所谓地笑笑,摆了摆手,刚关上车窗——
“她不坐我坐!”
路边和她一起等车的某个小伙子眼疾手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他先回头冲后座的男人们摆了摆手,道了句“谢谢”,才扭头对司机说,“师傅,就在前面两个路口把我放下!这边是单行道,肯定同路。”
车窗口,他的笑容带着得意,像捡了个便宜,又像在替她解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雨水从雨棚边缘灌下来,递进在她的后脖,冻得她一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那辆车,是四个人的善意。
那个大叔明明可以不停车的,他停下来是因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淋得可怜。后座那两个人明明可以不同意拼车的,但他们同意了。那个抢先上车的小伙子和她一起看到车停下,但司机和她搭话,他就在旁边看着、等着,直到确认她没上车的意思,才钻了进去。
那天以后,每当看到下雨,或者路上停下的出租车,她的脑子里老是反复播放这一幕,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不上车?”
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从小被教育“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如果她是个强壮的男人,她一定也会像那个小伙子一样,拉开车门直接钻进副驾驶,喊一声“谢谢”,然后把湿透的袖子卷起来,跟着收音机里的交通广播哼歌。
她不能上那辆车,她受不起那万一的代价。
如果她坐在副驾驶,遇到那个万一,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丢完垃圾,她上了楼,数位屏亮起来。她坐下来开始画。
一个雨夜。一辆出租车。
一个不想收工回家的司机,一个想搭车的透明人,两个在路边拦车的乘客——
和一个副驾驶里会发生的“万一”。
胡桃的分镜一口气画到凌晨,没有改过一笔,流畅的像是故事自己在笔下倾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讲故事的天赋”。会讲故事不仅仅是能编出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也不仅仅是设计出多么烧脑的诡计,而是在某个下楼扔垃圾的夜晚,从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出租车里,认出了多年前那个在雨里犹豫的自己,用故事给自己开解。
再把它创作出来,让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读者,都变成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白桌布上晃成一片碎金。小蜡烛加热的玻璃茶壶里,热气袅袅地升着。
在这片茶香的氤氲里,讲述故事的人换成了胡桃,她给符哲看的,只有那张差评的长截图。
“符警官,从来没有什么人指导我创作,我的每个故事,都是自己编的。证据就是——我的故事里,从来不会出现离奇复杂的案子。没有连环杀手,没有密室诡计,没有高智商犯罪,甚至很少画犯罪的起因。我最常画的,是单纯的犯罪现场。犯罪正在发生,透明人主角正好站在那里,就这么简单。”
她知道符哲怀疑她什么。
他怀疑自己找到了个“内部人士”,将真实案件违规当做案例“喂”给了她。
而符哲,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自辨”。
“我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条差评出现之后,我尝试过改,结果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编不出烧脑的反转和诡计,也没那个阅历和知识储备。我只会编我自己能理解的东西,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能遇到的普通案子,我能理解,我能共情,我能把自己放进受害者和旁观者的身体里,想象他们的恐惧和愤怒。可是犯罪者的视角,我想象不出来,也共情不了,不如让他们当背景板。”
符哲看着她,重新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说话慢吞吞、看起来非常单纯的女孩。
网上关于“开心小刀”的讨论,除了她的真实身份,最多的就是她的创作手法。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画那些悬疑烧脑的案件——从她对受害者的表情刻画、对现场血腥氛围的渲染上看,她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有人分析她的职业操守要避开对案件太详细的刻画,有人说她在用绘画复刻默片时代的电影镜头语言。
但现在,胡桃说是因为“她画不出来”,答案这么简单,简单到读者可能都不信。
符哲也不信。
“——可你被誉为全网‘画犯罪现场画得最真实的漫画家’。”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反驳,“你的画工和犯罪现场的描绘,细腻到读者这几年甚至都在怀疑你是法医,或者刑警。”
他低头又划了划自己的手机,从胡桃提起那条差评起,他就在漫画的评论区翻了好一阵子。
“还有,你反复提到的这条差评,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那个骂我的句号君,因为骂过太多人,被举报的次数太多,号虽然还在,但被网站永久禁言了。这条长评,也因为他‘涉及人身攻击’连带着清除了。现在有的,只有我手机存的这条截图。”
胡桃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至于我后来越画越好,越画越真实,是因为我身后,一直有个人在对我的画挑刺。”她的笑容慢慢敛起,轻描淡写地说,“我练出来了。”
“有人……?”符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立刻做出了推测,“是这个差评的主人?”
“是。就在我开始画这个出租车杀人案没多久,那个给我留差评的句号君,突然通过我主页留下的合作邮箱,申请加我的私人好友。那时候我还没得新人奖,刚冒头,不怎么在意**,一看这头像和名字,就和他联系了。”
“当时,他被网站禁言了,没办法在评论区说话,就追上来骂。”
胡桃把手机再次递给符哲,又是一张截图。
对话框顶部有第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
符哲低下头,看着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漆黑的头像,和截图差评里一样的名字。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的狗屁不通。】
胡桃给自己倒了杯茶。
菊花茶煮久了,颜色发黑,味道又苦又涩,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这就是他加上我后,说的第一句话。”
东西要有“灵魂”,得献祭什么来浇灌和激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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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