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夫人暂时在襄原住下来,时而有各地学子特意驾车前来登门求教。除此之外,华夫人仅和因仰慕她学识来拜访的朝臣相谈几句,其余时间便守在驿馆,再没提过要入后宫探望的事情。
晏风遥听说外祖来了也只紧张地笑了笑,并没表现出有多想念。据晏风遥所说,他父后和母家关系不好,他和外祖几乎没见过面,故而说不上亲近。
既然如此,君宁便暂时丢开此节,前朝已经有足够的事让她操心了。
每天/朝堂上依旧吵成狗。文武派对掐,新旧派对掐,战和派对掐,老少派对掐。大臣们似乎有吵不完的架,提不完的政见,比起早些年的烦躁,君宁现在修炼得能相对淡定地面对一锅烂粥。有时候他们吵着吵着还真能在战斗中激发出不少好点子,只要言之有物,不是纯耍嘴皮子,君宁就让他们去说。结果放到史官眼中倒搏了个广开言路善于纳谏的好名声。大臣们渐渐摆脱昭禾王阴影,说话变得愈发随便起来。
由于战事多有反复,无名每隔两天就要被提出来挂在墙头批/斗一番。先前无名战无不胜,又是近些年唯一有力与达拉罕一争高下的将军,朝臣有些许不满还强压着。现在毕澜横空出世,虽用兵稍显稚嫩但毕竟出身贵族,家世雄厚,又是堂堂女子,比起个山匪似的黑皮疯狗强了太多。
有了备胎,朝中大佬们就有了批/斗的底气。大司马乃世代贵族,历经三朝,最重血统尊卑,首先忍不住跳出来,请右将军无名“让贤”。称之前羊肠峡大败,虽削了无名爵位但仍在原职。以败军之将领兵,未免“难以服众”。
大司马想着,右将军最初虽走的是王上门路上位,但终究是个男子,这么些年王上地位早已稳固,他这宠佞自然就可有可无了。保不准她这提议恰合了王上心思,毕竟靠一个男人打天下,说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听的。
底下诸卿皆喏喏称是,还有指责无名不修私德,奢靡浪费,重用流民,无视尊卑的。朝上议论纷纷,就连滕织纯阳姬也没站出来对喷。唯有此时朝中才显得空前一致。
见众人皆有意让无名下台,没来的及插话的大司徒曼之卯连忙起身补刀:“右将军多年征战沙场劳苦功高,现今重伤初愈就远赴边陲,臣等着实于心不忍。现今毕姬少年英才,将军后继有人,正该回都好生安养。他年纪渐长,臣等着实不愿他半生辛劳落得延误终身啊!”
众臣一看大司马唱/红脸,自己岂不成了唱黑脸的?纷纷“出谋划策”,称右将军本就是从王上后宅走出来的,不如卸甲后令他再入后宫?
虽然不是没人对无名的军中威望垂涎,但料想王也不会让这么个手握全国精锐的男人与他族联姻。还有那些坊间传言的和王不清不楚的情愫——娶他?又不是嫌命太长!
如此说来,让右将军进后宫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简直一石数鸟,保不准王上早就暗搓搓地等着他们张口呢!
众人信心满满地寻么着能在接下来的换将途中为家族争取到什么利益,却没注意到高高在上的王手中狼毫被“啪”地声掰成了两截。
“诸卿,尔等真觉得,有什么疑难之事,都可以靠孤的后宫解决?还是尔等认为孤可以任轻飘飘几句话,就夺了肱骨之臣用血汗拼杀来的权位尊荣?”
君宁冷下脸,嗤了声,阶下诸臣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右将军从出仕起,从未因是男儿身享过半点照顾,他靠的是军功,是权谋,是将士的拥戴。他与在场的诸位一样,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为北樊效力,那在孤眼里,他就是与诸卿同样的臣子,应享受诸卿同样的‘义’。他若足以封疆,那孤就授其封疆。他若足以拜将,那孤就授其拜将。便是有一天他征战四野再无敌手,便是他挣得一国……”
“王上!”滕织出言打断,声音发紧。“请慎言。”
“此事无不可对人言。孤从不惧功高能臣,却忧养了群自毁城墙的酒囊饭袋!”
众人皆垂首,司马司徒更是抖如筛糠。
“右将军无名之位乃孤钦赐,构陷右将军者便是挑衅孤。右将军不足之处孤自会下旨申斥,战败孤会按例夺其爵位。但若再因男子出身构陷忠臣……”
琥珀色双眼冷冷扫遍诸臣,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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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会并不太长,下朝时还赶得及去太贵君处用朝食的时间。正要出殿门,就见滕织躬身侯在门外。腊月的天气极冷,只这一会滕织双睫就挂上一层白霜。
君宁瞥了她一眼,并未住脚,只听见身后女子话语夹着风声。
“此时卸甲,未必不是急流勇退。”
君宁目不斜视,丝毫未受其所动。
“王上难道真要看着将军成为崖上孤臣吗?”
崖上孤臣是樊国怀愍王时期的典故。当年怀愍王倚重大将军列杭,“与其万乘之军,许其倾国之财”。而后十载,大将军权倾天下,却为群臣忌,世人妒,与属寮言:“吾乃崖上孤臣,进一步可登于九天,退一步坠无底之渊。进退两难,今日始知王上害吾!”
“列杭属寮夜半为其私加王袍,迫其称王谋逆,而后将军事败自裁。崖上孤臣者,进,如姜姓尧王,退,如逆臣萧戬。却是再没有君臣和睦,至死不相疑的了。”滕织上前一步,语气凛凛。“王上可是要将将军逼至如此地步?”
“无法驭马之人,却去怪马不好,难道非要将良马变劣马,断其腿,固其体,才叫温顺好马,相得益彰吗?此非因果,鹤秀,你着相了。”
“王上……”
君宁伸出手,滕织闭上嘴,不得不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下去。她的王不知为何对右将军抱有如此信任。是来自父族的情谊,还是落魄时的相伴?难道王不知道,权力是会让一个人改变的吗?
多少崖上孤臣,最初都是从君臣相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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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千寿宫时太贵君抱着松松,正拿着串九宫铃铛逗他玩。晏风遥抱着阿珠陪坐在下首,若木束着手也立在一旁。
除了万年以疯症为借口从不请安的淑君晏风冉,这后宫里正经主子竟都集在这一屋里了。
见君宁进来,除太贵君外诸君皆起身请安。一直被贵君搂着的松松过年快八岁了,个子窜了半个头,棕红色的卷毛在颈后扎起来用宝蓝色缎带打了个花结。一身簇新深衣包的身子圆滚滚的,像颗快要撑爆的肉粽。小家伙眨着双毛茸茸的大眼,看见君宁入殿腾地一下站起身就要跑,被外祖一瞪,又委委屈屈地站住,胖屁股一扭一扭,仿佛长了满身的虫。
“亚父。”君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些年她一直都以父礼待之,和太贵君从仅谈正事,变得偶尔也能闲话家常。自从接回松松,太贵君的生活终于再次有了色彩,深刻的法令纹变得平缓,嘴角偶尔能看见一丝柔和的笑意。
“大王下朝竟还特意跑来陪我们这些闲人用膳,真是日理万机,着实辛苦。”
太贵君揶揄地瞥了君宁一眼,又扫了圈立在一旁的其它君侍,君宁低头苦笑,连称不敢。
“哀家一把年纪,看见后宫和睦自然欣喜。若是哪天盼到王女诞生,哀家也就放心了。”
君宁最近被催孩子催怕了,喏喏几声,便转了其他话题。
见太贵君一不留神,松松扔了九宫铃,急匆匆地奔下台阶扑到君宁怀里。这简直是个人肉炮弹,再过几年只怕直接扑个倒仰。
“贤君,你怎么这般没规矩!哀家教你的礼仪呢?”
松松腻在君宁怀里,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像是在撒娇诉苦求抚摸。君宁无奈地单臂搂着他的屁屁让他坐在怀里,刚想求情,就听太贵君冷冰冰地道:
“别的宫里哀家懒着管,但贤君既然养在哀家膝下,这最起码的礼节就不能废了!他往后是一宫主位,哀家不求他操持宫务,但也不能这般不成样子!”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松松天性自然未尝不是福分,何必拿凡礼拘了他。”君宁将松松放下来,晏风遥早就将太君下首的次席让出,抱着阿珠侍立在一旁。
“不必拘礼,都坐吧。”
屋里除了太贵君就数松松位份最高,与君宁同席也不算失礼,何况他一个小儿,也没人与他计较。
——这是一般情况。
被父亲抱着要退到三席的阿珠见君宁顾着和松松说话忽视自己,气势汹汹地伸出他的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傻笑着的松松的发辫。
“啊——啊!!”
“哇——————”
阿珠死不松手,松松被拽头发嚎啕大哭。君宁张了张嘴,以手扶额。
一直当壁花的若木……若木他“扑哧”一声,可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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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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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崖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