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年,宋锦和姬芜的交往任谁来看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有时候,宋锦都在想,那一年的荒唐是否只是她的一场梦,真正的姬芜和宋锦,就该是这样,平淡着。
宋锦二十六了,当年小小的女孩也一十五岁了,比她还高一点。
宋锦忽然有种人生过半的仓皇,她回首半生,发现每一寸土地上都刻着两个字:
“姬芜”。
宋锦闭上眼睛。
再有一个月,她就要回京了,姬芜让她不要再走了,留在京城,宋锦答应了。
终于要见到她了么。
宋锦某一日在镜中看见自己,吓了一跳,那个瘦削得有些刻薄的人当真是她么?
宋锦不敢让亲友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在回京之前,找大夫开了几副药,喝了药,又逼着自己多吃了些,临到走时,脸上终于有了些肉。
她既如此,姬芜呢?
……
顺王府
姬芜和姬凌风对坐。
“顺王,你如今对宋锦可还有念想?”姬凌风一双眼打量着姬芜。
姬芜淡淡一笑:“先生放心,我知道分寸。”
姬凌风叹气:“你可后悔?如果你仍是一个普通的不受宠的皇子,宋锦就不会离你而去了。”
姬芜看向姬凌风,语气带了些坚决:“不。”
姬凌风看着姬芜:“看来你做好选择了,那我也不必再劝。”
“先生可会觉得我这样冷心薄情?”
“是。所以我也不后悔让宋锦离你远一点。”
姬凌风缓缓说道:“倘若有一天宋锦和权力在你面前让你选择,你会抛弃宋锦的。”
姬凌风走了,姬芜坐在原处,一遍遍想:她会放弃宋锦吗?
……或许离开,确实是宋锦做的最好的决定吧。姬芜吐出一口浊气。
宋锦。她喃喃道,你要回来了。
姬芜看向镜中自己,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泪眼汪汪在宋锦身边啜泣的少女了,她如今权力在手,谁都不能再指手画脚了。
宋锦,会对她这个样子作何想法呢?
欣慰?厌恶?还是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然后就此挪开视线?
或许都不会。
宋锦只会问:“殿下近来可好?”
……
宋锦最近逼着自己多吃少操劳,免得回京了被众位亲友盘问这三年的生活——尤其是陈妙和姬凌风。
宋锦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向京城,齐珂有些兴奋地看向窗外的景色,然后兴冲冲地来给宋锦报信:“车妇说还有一会就到京城了,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宋锦仔细思索片刻,然后笑着说:“也就那么回事,不比水县清净。”
齐珂不以为意,觉得宋锦肯定又在唬她。
过了城门,就算到了京城,宋锦闭目养神,齐珂却坐不住,一个劲地往外看。
宋锦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就乖乖坐下,老实了。
“嗖!”一支利箭从宋锦旁边的帘子射到宋锦和齐珂两人中间。
齐珂吓了一跳,一时呆住了。
宋锦睁开眼睛,何人竟敢在京城射箭伤人,她一把打开车门,眼中多了一丝愠怒:“何人射箭?”
马车妇也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停下马车回复道:“大人,是,是三个毛头小子。”
宋锦沉着脸,一把打开车门,果不其然看见两人骑着高头大马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吴妹,你箭术准头不行啊,这把要我来,肯定能射中那马车上的铃铛。”一个少年嘻嘻笑着。
另一个少年似有不满:“我不过是一时失手。”
宋锦听了这两句话意识到她们是在以她坐的马车上悬挂的铃铛作赌,赌谁能用箭敲响铃铛。
“天子脚下,谁准你们射箭伤人?”
少年嗤笑:“伤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伤人了?”
另一个吴姓少年亦是附和道:“李姐说的对,我们只是来用你马车上的铃铛取乐。怎么,一点死物也要吝啬?”
“难不成,活不起了。”
两人相视,俱是哈哈大笑。
宋锦看了看两人穿着,然后沉声说:“天子脚下,尔等的行为若闹到朝堂上,岂不让家中母娘无辜受了负累?”
李姓少年打量了一下宋锦的官袍,然后不屑冷笑:“朝堂?你这等小官,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何谈闹大?”
“我可是贵妃娘娘的妹妹,就算真闹到陛下那去了,也是庇护我,而不是你这个芝麻官。”
宋锦还欲再说些什么,李姓少年弯弓搭箭,弓直指向宋锦。
齐珂吓了一跳,上前想拦住两人,但被宋锦拦下。
两人恶劣地笑着,想象着宋锦害怕求饶的模样,然而宋锦始终不慌不乱,冷冷站在那里。
宋锦不相信她们敢真的动手,说白了,她们要是敢动手,宋锦还真得佩服她们,也佩服她们背后的家族,养出了这么两个给家族招祸的玩意。
李姓少年轻“啧”一声,竟真的松开手,一只箭飞了出去,但宋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果不其然,那支箭只是插进了宋锦身侧的泥土里。
“无趣。”李姓少年懒洋洋地说,“走了,李兄,别跟这几个升斗屁民纠缠了。”
姬芜正在带人巡查京城,忽然听人通报说前头有人在大街上射箭,她一听这还了得,也不看看最近是谁在巡视京都。
她骑着马就过去了,一眼就看到那个飘逸出尘的身影,她的心慢了半拍,还没想好开场白,一支利箭就朝着那人飞了过去。
她的心差点跳出胸口,待看到宋锦无事时这才稍稍安定。
“来人,给我把那两个骑马的拿下!”
宋锦看着一群人突然冲了过来,一来就把那两个嚣张至极的少年按住。
仿佛是心有灵犀,她往右边看了一眼。
……宋锦轻轻吐出一口气。
“把这两个人带到京兆府,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出身,让京兆尹给我好好处置!”
两人两股颤颤,她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姬芜,这可是亲王!日后说不定还可能是太子的姬芜。
“殿下,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一时糊涂!”吴姓少年痛哭流涕,毕竟她可没有一个贵妃娘娘做姐姐。
李姓少年就镇定多了,她只是用阴冷的视线打量着姬芜,一句话都没说。
姬芜现在心乱如麻,一边是惊魂未定的惊惶,一边是见到宋锦的无措,哪里有功夫听两人掰扯,挥了挥手,让手下把两人带走了。
“谢过殿下相救。”宋锦躬身行了一礼。
……她果然还是在意当年她做过的错事。
姬芜想搀扶宋锦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或许宋锦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疏离。
于是她只是点点头,半晌说出一句话:“今日宋大人可有时间陪我茶馆一叙?大人一去三载,想来有许多话我们可以说。”
“自然是行的,但臣今日还要回府收拾东西,跟阿娘说说话。”宋锦缓缓说,“过几日臣主动来邀请殿下可好?”
“你不愿意就算了吧。”姬芜压下心底的酸涩。
罢了。
“既是殿下诚心相约……”宋锦顿了顿,“现在也行。”
宋锦回头叮嘱齐珂:“你先回去,跟师婆说我午时应该就回来了。”
齐珂很听话,她虽然奇怪地打量着姬芜,但什么都没有问。
姬芜看着齐珂,问道:“这是你那个弟子?”
她想了想,把身上的一枚玉佩解了下来,递给齐珂:“见面礼。”
齐珂无措地拿着那枚成色上好的玉佩,看向宋锦。
宋锦笑着说:“收下吧,你这个师姨很阔绰,一枚玉佩算不得什么。”
安顿好身后的人马,宋锦对姬芜说:“殿下,走吧。”
茶馆。
“你瘦了很多。”姬芜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宋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换了个话题:“多谢殿下。”
她开了个玩笑:“若不是殿下相救,臣今日怕是要横尸街头。”
“份内之事。”姬芜僵硬地说道:“你不必谢我。”
宋锦摇头:“还有一件事要谢殿下,臣远在水县,屡次蒙殿下帮衬,殿下虽没言明,但臣心里清楚。”
虽是地方官员,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要和京城这边的官员交接,若宋锦没有后台,这些事情就会更加繁杂并且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多,但宋锦办事想来畅通无阻,这显然不合常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姬芜的功劳。
姬芜却神色复杂,什么时候她们之间也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道谢了?
“嗯。”
气氛一下陷入僵局。
宋锦恍若未觉,兀自给姬芜添了茶:“殿下近来可好?”
“很好。”
“那臣便放心了。”
“你呢?”
“臣也很好。”宋锦微微一笑。
她只字不提自己为何消瘦,游宦之苦,这就是她一贯的风格。
姬芜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了,她跟宋锦讲起她这些年的事情,宋锦耐心听着,时不时给出几句中肯的评价。
宋锦说话一向中听,夸多贬少,姬芜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过是些乡野之事,上不得台面,提了也无趣。”宋锦如此说道。
“……嗯。”
时至今日,居然到了如今这步。
话不投机,半句多。
姬芜跟宋锦平平淡淡地分开,宋锦回到热热闹闹的家里,姬芜的府邸依旧冷清,门前净是为利而来的人。
我也不知道她俩啥时候能真正地和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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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