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个月,已是深秋。
“大人。”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宋锦身后传来。
宋锦正处理着公务,闻声回头看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齐珂。”宋锦语气淡淡,但齐珂一听就知道她心情不错,马上上前撒娇:“大人好久没过问我的学业了。”
宋锦好笑:“真天天盯着你的学业,你不是要天天哭鼻子?”
齐珂睁大了眼:“哪有,就哭过一次。”
宋锦第一次检查齐珂的功课时候,业务不太熟,语气难免过分严肃了,把小姑娘吓得“呜呜”直哭,说不敢了,不要不要她。
宋锦这一个月又体会了一遍养孩子的感觉,不同的是,姬芜没有齐珂乖巧,姬芜三令五申要求她不能做的事,她依旧会做,齐珂就不一样了,很多时候她一个眼神过去,齐珂就老老实实的了。
姬芜对外形象很好,宋锦在外都能听闻,礼贤下士,温恭谦让,从前的恶习一概改了。这就显得宋锦像个笑话,毕竟宋锦说的话,她什么时候听过。
比如魏王妻妾子女惨死的事,如果姬芜跟她说了,宋锦多半会劝她把人交上去,不仅仅是良心不安,更重要的是,这算是埋下了一个隐患——皇帝如果从某个渠道知道了,姬芜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为了一时的利益不顾未来的发展,宋锦觉得这不太理智。
但姬芜没有说,显然是没有让她知道的意思,所以宋锦索性也不问了,免去一场争吵。
一个月前的那场官司宋锦判了,判其妻在其妇孕期承担养家的责任,外出劳作养活其妇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嗯,就是单纯的责任易位。
既然你要孩子,你的妻子又给了你一个,这不正说明她大度包容吗?她又主动承担了养家的责任,那不就行了,还能怎样?
——虽然穷苦人家不存在闲人,无论妻还是妇,无论是不是怀着孕,都要出门劳作。
妇一方的自然觉得不太公平,但也拿宋锦没办法,当然其实也拿儿媳没办法,她那儿媳生得人高马大,她们就算有心磋磨,也没那个胆子。
宋锦断完了这一个被人津津乐道的官司,知道坊间有许多对她断案不公的言论,但她不怎么在乎。
看似正常的妇妻本职就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也不会出现媳妇反抗,强行易位妇妻的事了,但现在的宋锦又没有真正的办法能解决这一矛盾。
她思虑良久,提笔给姬芜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这个官司,并附上自己的一些看法,她本想再问问姬芜的近况,但想了一下,笑了笑,放下了笔。
她嘲弄地想着,姬芜凭什么生气呢?每次闲下来想到那个晚上,她都恨得牙痒痒,这就是她养出来的姬芜,这就是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姬芜。
比起糟心的姬芜,近在眼前的齐珂就显得可爱很多。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养了几个月白了也胖了,整个人很有精神。
齐珂帮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问道:“大人今日准备去外面逛逛吗?”
宋锦看了看齐珂,没有戳穿她想出去玩的心思。
齐珂跟着宋锦屁颠屁颠地出门,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顿觉没趣,想到什么,她说:“大人,还有一个半月就到牵红节了,我能参加吗?”
宋锦愣了愣:“这么快?”
她笑着拍了齐珂的头:“这么大点的人还想学人家谈情说爱?”
齐珂已经十三岁了,要说年纪也勉强够了,如果在京城,宋锦也不会拦她,毕竟京城之地还是文雅一点的,顶多送个荷包同心结,谈些风花雪月。
这边人情风俗就大不一样了,牵红节,很多未婚女子,看对眼了,就到床上去了。
这个穷地方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得起妻的,更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了一点点聘礼把自家壮劳力赶到别人家去的。为此,很多未婚女子会特意“借种”,为自家生个孩子,孩子自然是随娘姓了。
所以牵红节后一个月内,怀孕的女子是最多的。
什么偏僻的小地方,草丛里,灌木丛掩映下,一不注意就能看到不堪入目的场景。
所以宋锦限制齐珂出门,在她心里,这么大点孩子接触这些不好,浑然忘了齐珂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齐珂失落地低下头。
宋锦问:“你以后是想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我能跟大人走吗?”齐珂温顺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如果你乖一点的话。”宋锦笑着逗她。
齐珂重重点头:“我肯定很乖。”
宋锦想了想笑着说起姬芜的事:“我以前有个……妹妹,她比你调皮的多。”
宋锦说起她上学路上非要玩水,结果把自己溅一身,害得宋锦被罚,还有偷懒不想写功课,撒娇让宋锦帮她一并写完,结果被发现,害得宋锦被罚,还有……
宋锦语气轻快,好像说到什么令人愉快的内容,然而齐珂却很是不平:“她怎么能这样?”
宋锦逗她:“那你去跟她说,让她以后老实一点,不要再闯祸。”
齐珂乖乖点头:“嗯,我要是见到她肯定会跟她说。”
齐珂走着走着忽然纠结地问:“大人这样好的人,也娶不到媳妇吗?”她知道宋锦已经二十四岁了。
宋锦脚步一顿,看向这个刚刚还保证自己很乖的女孩,然后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就成天琢磨这些?”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齐珂看了她一眼,扁着嘴,追问:“为什么呢?”
宋锦笑了:“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她想让我给她当媳妇去,我不乐意。”
齐珂睁大眼睛:“她怎么能这样!这样……这样……大人不就不能当官了。”
“但她还是舍不得的,后来我们因为一些原因吵了一架,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齐珂的小脑袋瓜一转就发问:“她不能来给大人当媳妇吗?”
“那你去跟她说,说服她来给我当媳妇。”宋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不过,多半我也舍不得让她放弃一切,只做我的……妻子。”
齐珂并不大的脑子想不明白这些事,索性不想了。
宋锦想着那起官司,在脑中推演着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忽而想到了什么。
宋锦问:“我记得你是跟你阿娘姓的,你觉得怎么样?”
齐珂迷惑:“什么怎么样?”
宋锦说:“会被人歧视吗?”
齐珂更迷惑了:“为什么会被歧视呢?”这里很多人跟她一样,阿娘既是阿娘也是母亲,齐珂的阿娘出门了一圈就有了她妹妹,她跟着阿娘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如果让天下人都随着生母姓呢?”宋锦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世人都认可继承自己姓氏的才是延续自己血脉的孩子,如果都跟着生母姓,一对妇妻不需要政府多说什么,自然而然地会轮番承担生育职能,毕竟自己不生,就延续不了自己的血脉,进而把妻方从弱势地位上解脱出来——或许之后妇妻之别也将成为过去式。
齐珂没听清:“怎么了大人?”
宋锦收回思绪:“没什么,你不是说要吃糖,我称二两带回去给你吃。”
齐珂喜悦地扑到宋锦怀里:“大人最好了。”
……
晚上,宋锦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姬凌风,里面写了她的所思所想。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趴着的,明明说要陪她结果睡了过去的齐珂。
她笑了笑,抱起齐珂走到她的屋子,将她放到床上。。
……
姬芜一夜未眠,皇帝自从前五个女儿死的死,废的废,疑心就对准了姬芜。
姬芜每天白天要做皇帝的孝子,晚上还得应付忠心不明投靠而来的臣子,她不确定这些臣子是不是真的忠心于自己,是不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所以她也开始多疑敏感。
直至夜不能寐。
每当这时,她都会想起宋锦,那个口口声声说她永远都在,最后却离她而去的宋锦。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宋锦离开的原因,但她依旧不甘,她纵使有错,她们不能坐下来谈谈吗?哪怕大吵一架呢?哪怕打她两下呢?
……但是都没有。
宋锦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了东西,最后清清冷冷地对她说:“我要走了。”
明明从前对她那么宽纵,为何现在却又这么严苛呢。
某一瞬间,姬芜有了一个她自己都汗毛倒竖的想法。
把宋锦关起来,让她没有再挣脱自己怀抱的力气,让宋锦只能爱她。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姬凌风对她的评价是:没良心。这句话只是姬凌风随口一说,大抵只是某一次,宋锦又因为姬芜被罚,姬凌风有心想敲打姬芜说的话。
现在,姬芜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没良心,如果被宋锦从小养大的人不是姬芜,恐怕那个人不会像她一样没良心。
不会犯那么多错,最后让宋锦承担后果。
不会逼着宋锦突破原则亲吻她。
不会让宋锦因为躲她远走她乡。
可是……
宋锦。
她就是恨她,恨她这样冷落她,恨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恨她离开自己。
她好想她。
姬芜没那个胆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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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思念,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