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斯的办公室很大,没有多余的装饰,就和他的性格一样。
他人现在正坐在光屏后,似乎在处理难办的事件,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疲惫。
“上将。”
敲门并得到准许后,邢橘推着青慈进入办公室,眼前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坐。”
上将看起来很忙,邢橘推着青慈到一旁待客区坐好。
沉默的氛围中,邢橘吃着桌上的茶点,青慈打着腹稿,力图一会把事情说得清楚明了。
半小时后,德尔斯忙完了。
待客区的二人被动静吸引,抬头看向他。
德尔斯揉揉太阳穴,道:“这位青同学,麻烦你把今天整个事情的经过再详细的复述一遍。”
“啊,好的。”青慈马上回应,流畅地描述了一遍今天中午发生的离奇情况全过程。
一边听她说,德尔斯一边记录。
等她复述完,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德尔斯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此时晚霞将歇,远处神树沉默伫立。
很久之后,德尔斯抵住桌沿,办公椅后滑,起身揉了揉手臂,令邢橘打开室内中央的全息投景,也就是主控系统的显示器,光学的虚拟沙盘。
“也许你们都了解‘星兽潮’这个概念。”
德尔斯来到全息投景前,手掌悬浮其上一挥,各种星兽被虚拟构造出来,栩栩如生。
邢橘和青慈皆是点点头。
几十世纪以来,人类与星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一些比较常见的星兽还成为了动画片里怪兽的形象,家喻户晓。联邦的人们从小就会从各种各样的渠道中熟悉星兽,自然了解“星兽潮”这个概念。
潮中星兽有强有弱,弱的连普通士兵都可以对付,强的就如地下俱乐部的那只鳄龙一样,令人闻风丧胆,更甚有过之而无不及。
德尔斯继续道,“每三百年一次的星兽潮,诱因至今未有准确的官方明文定论,有许多种假说,如基因说、辐射说等,但最为著名、流传最广泛的是……”
“怪种说。”邢橘接话。
“没错。”德尔斯再度一挥手,投景中所有星兽上方浮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看不清形貌,只能感受到沉重的威压感。
落地窗外,晚霞的最后一角消失在天际线。
天阴了。
邢橘蹙眉。怪种说因为很像神话故事,性质猎奇和玄幻而出名,一向被认为是热度很高,但不切实际的假说。
德尔斯在现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提起,她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怪种的概念,来自判庭星系的怪种神教,因此具有一定的可信度,虽然并没有人类亲眼目睹怪种的记录。”
德尔斯再度开口,就像在推着她们,走向危险而无法违抗的真相。
人类联邦共有五大平行星系,判庭星系的星际影响力综合排位第二,稳居第一梯度,近世纪更是隐隐逼近联邦最高政府所在的第一星系。
判庭星系的文明程度很高,但内战严重,高层两大派系信仰相异,水火不容,一方为机械主教,另一方就是怪种神教了。
“可信度?意思是,怪种神教所谓的‘神’真的存在吗?”邢橘抓住关键,心跳越来越快。
怪种神教认为宇宙有至高无上的古神,且不止一位,将它们统称为怪种。星球、大地、空气乃至生命都是神的造物,人类世界承蒙怪种恩赐才得以诞生和发展。
而怪种说,将星兽潮与怪种进行了因果联系,认为怪种每三百年轮流出世,出世时带来了某种波动,受到影响的动植物会异变成星兽,形成所谓三百年一次的星兽潮。
德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投景上调出了数份报告,日期久远。邢橘粗略扫过去,这些报告都有个共同点,都记录着难以解释的奇怪现象,很难不马上联想到青慈的遭遇。
她看向青慈,轮椅上的女生也在专注地阅览这些档案。
“这些都是象征星兽潮的征兆吧。”邢橘想起历史老教授说的话,“算算时间,距离上次星兽潮爆发已经快到三百年了。但是,怎么肯定这和怪种有关系?”
德尔斯又调出一份看起来十分古朴的扫描纸质存档:“这是几千年前,怪种神教高级神职人员预测的怪种出世序列表,一直预测到上次的星兽潮爆发。”
那时的文字与现世差异很大,好在旁边有翻译。三百年一次出世,也就是说这张表上有十几个怪种的称号,邢橘一路看下去,有几个称号反复出现,也就是说这些怪种出世了好几次。
她心里有个隐约而大胆的猜测:“莫非……所谓相同的怪种出世时,真的发生了相同的征兆?”
如果一个怪种绑定一个征兆,那就可以通过发生了什么样的征兆,来逆推是哪位怪种出世了。
“如你所说。”德尔斯认可了她的说法,“并且,完全与预测表上标示的一致。”
他指住一个称号,飞速调出几份记录,“——红豆南国,玲珑。出世征兆是大量物种的雄性个体非自然死亡。与此相关,大部分异化成星兽的都是雄性。在六百年、一千五百年、两千一百年前都有记载发生。”
一张张报告翻飞在眼前。
“与此同时,没有发生其他有关星兽潮的征兆。”
德尔斯语速很快,“另一反复出世的怪种——海洋之思,塞壬。征兆是大范围的潮汐异常,它出世时大部分异化的都是与水相关的动植物。它也是最近一次出世的怪种,约在三百年前。同时也没有发生其他征兆。”
邢橘的心一点点下沉。
“还有——出写山景,廓野。征兆与板块异常移动有关,期间无其他征兆。”
青慈瞠目结舌。
“一个怪种绑定了一种征兆。这些特别的规律有迹可循,和怪种神教的预测表全都对上了。”
室内忽然变暗。
天外,狂风卷着乌云迅速翻涌覆盖,照进办公室的光线减弱。
预报中的暴雨要来了。
邢橘的指尖变凉。
几千年前的怪种神教真的预测了未来几千年的怪种出世规律,并且完全准确吗?
她无法抑制地想象出了一副古老的画面,一群围着火堆跳舞的人、穿着特异服装的巫师高举圣物器皿、满月和高耸的祭坛……想远了,几千年前人类也没有那么原始。
但这份预测表绝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并且这是德尔斯拿出来的,她不怀疑预测表的真实性。
邢橘有点难以置信,她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表面看热闹,哪边都不支持,但她其实心底更相信辐射说,毕竟辐射说感觉更科学一点。
怪种说才是正确的吗?
“神”,难道真的存在吗?
青慈面色发白,她整理思绪,开口问道:“那么,我遇到的征兆,是哪位……怪种?”她说出这个词都变得有些艰难。
德尔斯却露出一种,有点悲伤的表情,转瞬即逝,只有邢橘捕捉到了。
他没有回答。
邢橘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搞得毛骨悚然。
“那么、可是,那张预测表只预测到了上一次的征兆就没有了,那马上要到来的这一次……?”
她不寒而栗。
德尔斯背对落地窗,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他沉默到,二人以为时间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说道,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近一两周开始,在无人区戍守的边防单位又陆续上报了一些奇异现象,同时出现了有记录的三种征兆,史无前例。”
二人呆了。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是说这次会有三位不同的怪种同时出世吗?
人类应对现世的星兽潮正好平衡,如果敌人一下翻了三倍,应对不来的话,那大概会是……
“是的,如同你们心里的猜测,马上要到来的这一次,也许就是人类的末日。”
邢橘和青慈都愣住了。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吓得两人回魂。
“那我遇到的……征兆,也在这三种其中吧,是哪个怪种匹配的?”青慈说完,自己都傻了。
这是应当的吧,德尔斯说了最近有三个征兆,自己为什么下意识问出了这样一句?她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去听回答。
电闪雷鸣的背景中,德尔斯的面容看不清楚,只感到他高大的身影散发着一种静寂的气质。
“不。”
“这是一个全新的、并首次出现在人群密集区的……第四个征兆。”
伴随一声巨响,大雨如约倾盆。
冷气使窗上凝起雾,朦胧的雨幕外,远方神树的光芒暗淡,枝桠簌簌作响。世界掀开安定表象的一角,露出危险深邃的深空,仿佛有古神模糊的面容投下注视。
变天了。
青慈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都忘了呼吸。
德尔斯坐回办公椅上,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对她说,“就在刚才,下级单位上报了两起不同地区依次发生的,与你遭遇相似的事件。因此,我初步将同一系列异象看作是一种征兆,暂时定名为‘时空裂隙’,由于情况特殊,性质判定还要观察后续的情况。”
“因此,之后可能还会向你回访一些问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代表神树岛向你致以歉意,为了防止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一段时间,放心,不会影响到你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你可以离开了。邢橘,你留下。”
雨声密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阴翳。
青慈看起来还呆呆的,显然还在消化一下子接收到的海量信息。
邢橘抿了抿嘴。
她握了握拳,先安慰室友:“你没伞吧,在外面等我一下,很快的。”
后者迟缓地点点头:“好。”
青慈的轮椅自动驾驶出去了,肌肉记忆还把门带上关严了。
室内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