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帝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吉公公上前揉着皇上的肩道:“皇上您肩井穴有僵结,奴才给您多揉揉。这僵结不打开,肩胛骨容易酸疼僵硬。”
吉公公用大拇指的大鱼际压上去,力道不轻不重。滕帝舒坦了些许。
公公躬身谄媚道:“皇上,心里有郁结就像这身上有僵结一样,要解开,否则气血不顺会生心病的。”
他顿了顿,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皇上的脸色,道:“今个儿是个好机会,大臣们不是让您采选,您就选呀。皇上您若是同意,交给奴才去把这事办妥了。”
滕帝怔怔道:“你有什么办法?”
吉公公弯眉含睇道:“奴才让下面人上折子,不用皇上您出面。既堵了大臣们的嘴,又遂了您的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滕帝半晌没有说话。
鎏金银竹节铜熏炉里的龙脑香已经燃到第三柱。滕帝起身开金口道:“请几位大人进来回话。”
吉公公笑眯眯领旨出去了。
星枢门外,大臣们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有两位老臣因为年迈体弱,支持不住,昏厥被抬了下去。
吉祥和颜悦色道:“周大人,皇上请几位大人到政事堂回话。”
跪得太久,周昕章大人的腿已经麻木,被两个太监慢慢搀起来。他用帕子擦了擦汗,和气道:“有劳公公了。”
司徒周大人跟大臣们一合计,会同司空李绍业、司农王博仁、少府、廷尉、宗正等三公九卿、车骑将军去政事堂面圣。其余官员各自回去。
“荀大人,”吉公公走到荀负身旁,脸上挂着笑道:“您也一起去吧。”
荀负掸了掸膝上的灰尘,疑惑道:“我?”
她心中隐隐不安道:“有诸位大人在,吾就不去了吧。”
一旁的李绍业道:“荀大人一起来吧,到时候还要商量册封人选。荀大人一起把把关。”
少府杨用卿道:“是啊,一起来吧。咱们这些老骨头说的话,陛下不一定听得进去。”
荀负叹了口气,跟着众位大人一同前往。
跨进门槛,穿过黄花梨平金九龙座屏风。堂内正中一张紫檀长案,铺着明黄的缎子。案上推着一摞摞的折子,用黄铜镇纸压着。正梁上悬着一块匾:“夙夜匪懈。”
长案两侧是两排椅子,硬木的。椅面上嵌着云石,冷天坐在上面,冰冷刺骨。老臣们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在外面跪久了,身子缓不过来。
吉公公吩咐呈上热茶。周司徒端起托杯,又心事忡忡地放下,正准备开口。
滕帝坐于御案后,十二旒白玉珠串下,雍容温雅的面容。那双深邃的黑眸透着岁月沉积的压迫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道:“诸位爱卿的奏疏,朕都阅过了。前一段时间战事紧急,边患孔棘,政务多致稽延。近日朕方得抽暇清理,案牍劳形,宵旰焦劳,故未暇即时批答。”
“关于春选一事,诸位爱卿说的有理,朕准了。置于人选,诸位爱卿有何举荐?”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一片喜气洋洋,他们示威抗议了半天,终于取得阶段性成果。皇上终于松口了。
周司徒道:“臣举荐李司空长女李秀华,李姑娘年方二八,淑雅端庄,大方得体。”
王司农道:“臣举荐郭将军之妹,郭明珠。郭小姐有闭月羞花之貌,出身名门世家。”
“微臣举荐荀负大人。”蔡畴宗正拱手道:“荀大人睿智果敢,巾帼大义,淑丽明理又到了适婚年龄,实为采选之不二人选。”
宗正蔡畴是皇宫内务总管,与吉公公交往密切,也是蔡皇后的表伯。他出来说话,份量不容小觑。
荀负本来是来吃瓜的,自己却变成瓜了。她悬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皇上下旨让她充奉后宫,那她这辈子可就废了。对荀负来说,皇宫只是个大一点的鸽子笼,哪容得下她这只苍鹰呢?
大臣们也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荀负平日里男装打扮,为人处世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整日在战场上砍砍杀杀,茹毛饮血,他们都没把她当女子看待,更没将她列入纳选名单。宗正会在这个时候一反常态,推选她,定是受人指使。只需稍微思考一下,幕后指使之人呼之欲出。
周昕章心忖不好。荀负本就是滕帝心腹,若是入后宫为妃,与滕帝关系更进一步,那在朝中权势无人可企及,前朝后宫就只她一人执掌。这大梁便成了她的天下。到那时,他这个司徒,在朝中还有说话的份吗。他知道荀负是个厉害角色,处处提防着她,没想到竟在此事上闹出幺蛾子。
滕帝不露声色道:“荀爱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周昕章心头一个趔趄,完了完了,他可以提前致仕了。
李绍业更是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忙前忙后,打通关结,女儿眼看就要入后宫为妃了,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荀负。反倒给她人做了嫁衣。
后宫虽是皇上的家事,但也是前朝势力的延伸,对于家族、仕途可是有不少助力,谁不想当皇亲国戚。所以官员们为了将女儿送进宫,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诸多大臣中,最愤慨的当数坐在后排的郭景升将军。天光被巨大的金丝楠木山柱挡住,他的英俊脸孔沉浸在一片阴影中,像一只深海中的巨兽,隐没在幽冥处伺机而动。眸瞳冷得像两块烧过头的炭,看上去是黑的,走近才知道能把人烫穿。一片死寂,只有太阳穴上青筋直跳。耳畔传来残月剑出鞘时,剑鞘震颤的轰鸣声。好在面圣是要解佩剑的,只是一种幻觉而已。
他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攥得木雕纹路都嵌进掌心。
荀负也不是傻子,她觉得对于这件事自己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没想到会捅到明面上来。不过滕帝既然动了心思,躲得了今日,逃不过明天,终究要面对的。
荀负好歹也是三品武将,栋梁之臣,不是小姑娘随意让人摆布。滕帝要对抗纪渊,还需要依靠荀负。这事儿若是她不肯,断没有商量余地。
但是吧,还要顾及皇上颜面。日后君臣还要在朝堂朝夕相处,共图大业。梁朝迁都,根基不稳,若在此时君臣离心,心生嫌隙,被敌方钻了空子,辛苦建立起来的新朝廷恐要毁于一旦了。
兵者凶器也,将者危任。武将的兵权是皇权的一种延伸,若是得不到圣上完全的信任与放权,处处掣肘是难以取胜的,自身也会非常危险。自古多少名将冤死于皇帝的猜忌。
“喳喳喳!”一声尖叫打破寂静。
落在宫顶琉璃瓦上的白头鹎,惊叫着快速朝远处的丛林飞去。那叫声像是一串被猛然砸碎的玻璃,刺耳且尖锐。
让荀负想起了,年少时在云台山修习时,也是这样一个早春,她背着竹篓下山砍柴摘野菜。溪水还没有完全化冻,中间一道窄窄的水流,泠泠地响着。
莫负爬上一株矮松,伸手将树枝上的松塔摘下,放进背篓里。这松塔可是好东西,里面的松仁可以吃,松塔片还可以制香。松叶还能煮水。
“喳喳喳喳!”一只住在树上的白头鹎,被惊扰到,尖叫着飞远了。
莫负挖了一路蕨菜,苋菜。她走累了,坐在溪边歇息。
天气晴朗,阳光落在溪中,泛起细碎的粼光。溪水极为纯净清澈,水底的石子也看得分明,一颗颗圆润光滑,被水洗得发亮。莫负饮了一口溪水,十分甘甜,应该是云台玉峰上融化的初雪。
荀负跪地叩首道:“承蒙陛下垂青,是荀某的福分,荀某愿意听候选阅。”
此话一出,堂内一阵骚动,大臣们议论纷纷。
郭景升脸色别提有多难看,目眦欲裂,只想跳起来骂人。没想到荀负也是这种嫌贫爱富,贪慕权势的女人。他又想起妹妹郭明珠整日里茶饭不思,一心想进宫当娘娘。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能拥有全天下的女人?
想到这儿,郭将军缓缓低头,遮住眼底的狠厉和轻蔑。皇帝,本王尊他一声皇帝,便是皇帝。本王若是不捧着他,便什么也不是。
荀负又道:“不过,荀某有一事亟禀明圣上。”
莫负收拾好柴火,往回走。猝然,一阵剧烈的腹痛,手脚泛红奇痒无比。她又强忍着走了一段山路,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半山腰上。待她醒来时,已身在清云观寝室内。她的四肢已开始溃烂流脓,吓得她慌忙跑出屋,找到师父。
玄微道长告诉她,山户陈大在半山腰发现了她,把她背了回来。她误饮了樟溪的水,中毒了。不过,羽衣草可解此毒,已经给她服用过了。过三、五日,脓肿自然会褪去。
倏忽,莫负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肚子道:“师父,我腹疼。”
玄微道长脸上掠过一丝疑虑,急邃为莫负诊脉。少顷,他又配了一副草药给莫负,叮嘱她要连喝三天才能解。因为她年幼,体质弱,乳石毒已深入五脏六腑,引起腹痛不止。
“只是,”玄微道长面露难色道。
“师父,只是什么?”
......
荀负抬起头,眸中闪烁着流光,像透亮的溪水。平静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她道:“只是,荀某因少时误饮了樟溪水,中了乳石毒,毒素侵入胞宫,已无法生育。可请宫嬷嬷查验,便知荀某所言非虚。”
四座又是一片哗然。大臣们交头接耳,喁喁私语,感叹年纪大了,心脏受不起刺激。
这天下之事,有一得便有一失。荀负获得了无色无味,药石无医的奇毒——乳石,在落丘城用此毒大破骨兀七万大军。然而,她的身体却也因此毒付出沉重代价。
兵者凶器,将者危任——《将苑》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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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纳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