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从外边买菜回来,诧然道:“郭将军,您怎么站在门口?”
郭景升抿嘴道:“呃,荀大人在吗?”
小翠将菜篮子放下道:“小姐一大早就去军所了,她说最近军中集训会比较忙。”
郭景升表情局促,欲言又止。
小翠见他那狼狈模样,心情舒坦了些,便道:“郭将军是为昨日之事来的吧?小姐嘱咐过了,她说昨日郭将军喝醉了,胡言乱语,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也请郭将军不要介怀,下不为例。”
“郭将军,您若没别的事,奴婢就先锁门了。奴婢还要去哥哥那一趟。”
“哦,好,好。”郭景升讪讪回去了。他心里空荡荡的,无所着落,像居无定所的游魂,无处可依。哪怕荀负抽他一顿都比这好受。
***
时间很快来到了卯月,二月二。
日沉时分,集训结束。荀负坐在校场平台上,迎风品茶。
田间冰雪化冻,溪水潺潺,风柔和带着一丝暖意,柳枝上泛着淡淡的鹅黄。夜色慢慢浸透出来,澄澈地犹如一块墨蓝色的碧玺。冷白色的星星,疏疏朗朗地挂着,亮得格外清癯,仿佛一碰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
玄壬军的将士们吃完晚饭,三三两两,结伴回寝室休息。校场上还有几个士兵在射箭靶、举石锁。一群人围坐在草坪上,比赛角抵摔跤,时不时传来欢呼声。
陈展元抓了一把炒黄豆放在石桌上道:“荀大人,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我们老家要吃炒黄豆。俗语说二月二,吃豆豆,人不害病地丰收。”
他说着抛起一颗豆子,仰头用嘴接住,“咯嘣,咯嘣”嚼起来。
荀负拾起一颗黄豆放进嘴里道:“小时候,每到二月二,吾娘会煮龙须面给我们吃。”
陈展元忽然想起来,乐道:“啊,对对!”
陶小勇,叶魁,罗来福,周大壮等人瞧见荀大人,便围坐过来闲聊。荀负在军中没什么架子,与士兵同吃同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处得跟兄弟一般。她为人亲切,人又博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士兵们都喜欢向她讨教。
陶小勇道:“我们那旮沓要吃黍面枣糕,用油煎一下,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叶魁道:“荀大人,这龙抬头是有什么说法吗?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荀负放下茶盏,仰头迎风,衣袂翩翩道:“《淮南子》曰:日者阳之主,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阴之宗,月死而蠃蚌膲。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德南则生,刑南则杀,故二月会而万物生,八月会而草木死。”
她玉指芊芊指向东方道:“二月二这天夜晚,东方地平线上会升起苍龙七宿的角宿,也就是龙角部位,形似巨龙抬头。所以谓之龙抬头。就是那两颗星星,特别亮的。”
“再过一刻钟,整条青龙就会完整显耀在穹宇正东方。由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组成的苍龙星宿,犹如一条腾飞的巨龙。飞龙在天,龙腾四海,龙震九霄,就是我们华夏民族,融进血脉中的图腾。我们祖先很早就开始农耕,农耕与气候环境息息相关,二月二万物生长,也是春耕之始。所以我们的祖先认为龙是吉庆,祥瑞之兆。”
“这条青龙,春升冬藏,年复一年,恒古不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保佑着我们这个勤劳而虔诚的民族。”
陶小勇顺着荀负手指的连线望去,惊喜道:“荀大人,我看见了,苍龙,我看见了,真的有龙啊!”
罗来福惊叹道:“俺也看到了,是巨龙!”
周大壮双手合十祈祷道:“青龙大人保佑,青龙大人保佑大梁风调雨顺,年年有余!保佑落丘时和年丰!”
......
当仰望星空,看到这条闪耀在辽阔宇宙的东方巨龙,覆天载地,高不可际,深不可测,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比世间任何宏伟建筑,景观更加瑰丽壮阔。就像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民族,是最坚韧,最顽强、最勇敢的伟大民族。历经万般磨难,饱经风霜雨雪,却百折不挠,无所畏惧,千百年来依旧伫立在东方屋脊,不愧为龙的传人!
荀负又指向西方颢天道:“那颗是吾的将星。在天井旁那颗是陈将军的将星。”
陈展元喁喁:“荀大人,吾的将星是哪颗?”
荀负手指穹宇道:“你的将星更靠近太微垣,在那边。”
叶魁感叹道:“荀大人,您太厉害了,跟着您真是涨知识。”
陶小勇道:“荀大人,您的将星好亮啊。”
荀负弯唇浅笑道:“时候不早了,大家也早些去休息吧。吾也回去了。”
大家伙怏怏作罢,散了去。
荀负回到府邸,小翠匆匆递上一枚纸条道:“小姐,青鸟来信了。”
荀负急忙接过细看。斯须,她拾起纸条放在油灯上燃成一道青烟,靠在帽椅上久久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灯芯烛火不断跳耀,映照在墙上的光影,肆意张狂。
过了很久,她缓缓道:“莫青青死了,被纪渊打死了。”
小翠欣喜道:“恭喜小姐大仇得报!二小姐死有余辜,善恶终有报,老天爷睁眼了。”
荀负回过神来,匆促让小翠铺纸研墨,回了封信给青鸟。叮嘱他与白玛尽快离开京都。纪府不是久留之地,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纪渊阴险狠戾,绝不是他们两个能对付的,尽快撤离。
她命蓝鸟快马将信送出,后梳洗准备就寝。
小翠在门外道:“小姐,郭将军来了,您要见吗?”
自从上次喜宴之后,大约有半个月没有见到郭景升,不知道他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荀负穿上外衣,来到前厅,只见郭景升坐在八角桌旁,桌上青瓷荷花碗中,盛着一碗热腾腾地龙须面,面上撒着葱花。
他见荀负来了,明朗道:“今天龙抬头,要吃龙须面。不知道北辰厨子做的和不和你胃口。”他神色没有半分扭捏造作,早把喜宴之事抛之脑后了。
荀负嘴角噙着笑,大方坐下,拾起汤匙喝了一口。
她猛然想起小时候,与哥哥坐在桌边吃龙须面。娘说谁先吃完,就奖励一个糖人。莫负用筷子挑起面,吹了吹,面丝细细的,入口即化。哥哥大口囫囵吞枣,三两口便将一碗面送进肚里。莫负急得大哭起来。
母亲安慰道:“婉儿乖,别哭了,快把面吃完,娘也带你一块去买糖人。”
她拿袖子抹干眼泪道:“真的吗?娘没骗我.......”
吃完面,莫夫人带着他俩来到喇叭胡同三岔口,那边有个捏糖人的老头。支着口锅,底下用小火煨着,锅里煮的是金灿灿的糖稀。
莫志杰指着样式道:“娘,我要只小马。”
莫负拉着娘的手道:“娘,我要只小金鱼。”
老头吆喝道:“得嘞,马上就好。”
他笑眯眯,熟练地舀了一勺滚烫的糖稀,落在锃亮的大理石板上。糖稀细细的一缕,左一拐右一绕,就一会儿功夫,小马和金鱼便活脱脱立在石板上了。莫负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含在嘴里,有一股麦芽的沁甜回甘。
荀负倏忽觉得嘴里甘甜,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唇边漾开一抹笑。郭景升见她笑了,在一旁讷讷不语。
须臾,她叹了口气道:“莫青青死了。”
郭景升愣了一下,望着她道:“是你干的?”
她没有回答。
郭景升轻扬唇角道:“莫青青出卖你爹,害了莫氏一族,她死也是罪有应得。你心里也该舒坦些。”
荀负托腮道:“吾之前是恨极了她,她死了,刘氏死了,吾也释怀了许多。”
郭景升劝慰道:“报仇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纪家在梁朝根深地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时候不早,吾先回府了。”
荀负颔首。
......
旦日,朝会结束。三公老臣领着十几名高级官员赶到星枢门前,长跪不起,逼滕帝表态。
滕帝在政事堂来回踱步,气急败坏道:“就这么点事儿,至于吗?这些老臣倚老卖老,竟然敢要挟朕!喜欢跪就让他们都跪着。”
滕帝愤恚不满,将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推倒在青砖上,怨恨道:“这个破皇帝,朕不当了,谁爱当谁当!连朕后宫之事都要插手,朕还有没有一点自由!他们这些人跟纪渊有什么区别。”
吉公公赶忙命人将奏疏拾起来,放在一旁几上。他低眉耷眼,好声好气道:“皇上莫要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大臣们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储位空悬,国本未固,非社稷之福也。”
滕帝半躺在短榻上道:“可是朕不喜欢这些人,不想纳选行不行?皇后贤良淑德深得朕意,朕打算与皇后白头偕□□度余生。”
吉公公拧眉愁苦道:“皇上,您是开玩笑的吧,这话可不兴说。”
这还得了,大梁江山后继无人了。
吉公公轻锤着滕帝肩膀,讪佞道:“依奴才看,皇上是没瞅上折子上的淑媛。皇上心中令有所属,只是碍于君臣身份,不好明言。”
这话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他“噌”地直起身,道:“说下去。”
自古宦官最会揣摩皇上的心意,窥视主子的喜怒,拿捏人性。其中又以中常侍太监总管为翘楚。
吉公公见圣心大悦,嘴角绽开一抹笑道:“奴才刚才去星枢门瞅了一眼,荀大人也在呢。”
高不可际,深不可测,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淮南子》
日者阳之主,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阴之宗,月死而蠃蚌膲。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德南则生,刑南则杀,故二月会而万物生,八月会而草木死。——《淮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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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步天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