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匆匆跑过御街,消失在了东华门外。
不久后,另一个踉跄的身影跟上来,趴在柱后观望,见许久没有人,转身朝宫里跑去了。
福宁殿偏殿。
袁望从后门入内,脱下蓑衣,衣缘还滴着水。
殿内温暖,窗前一盏火烛,裴初正盘腿而坐,面前一张棋盘,上面是几个凌乱的棋子,细看才发现是各处宫室的位置。
“裴公子,我看见有人从东华门出去了。”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落钥了,出不去的。”裴初又拿起一颗棋子放下,“应是去慈宁殿了。”
那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东南角,周围几格都是空的。
裴初道:“崔佑三朝元老,是个遵礼的体面人,与宦官勾结败乱朝纲的事情,君子党素来以为不齿,他未必会去做。但是崔凌既然能把你送进宫来,就说明崔家与慈宁殿有沟通的私线,一直到官家亲政后还没有断。”
“福宁殿的冯公公原是先皇亲从,曾任皇城使掌管宫城巡逻稽查,大约就是那时候与崔凌接上了线。冯兴去年十月被罢免,到慈宁殿去做太后起居护卫。”
裴初换上另一个颜色的棋子,落在棋盘四周。
“这里是皇城司诸门守卫。现在当值的一批都头,多是顺宁四月上任,是冯兴从前的手下,皇城使杜恩也是他举荐上来的人。至于殿前司中,一半行伍宿将,一半军功外戚,其中不乏谢罄征交趾时的行伍故交。官家自从亲政以来,殿前都指挥使的位子一直空着,是他知道无人可用。”
袁望问:“那现在保护官家的是何人?”
“暂由殿前副都指挥使章奎代任。此人是章太后内侄。”
“太后与崔相可是一伙?”
裴初道:“我不知,也不重要。你可还记得进宫那日的情形?”
袁望回答:“当日莫名睡了一路,现在想起来,应该是饭食被做了手脚,怎么进来的,我都忘了……但是那个人的身材模样我有印象,今夜出东华门绝对就是那个人!”
裴初轻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袁望辞别后,隔壁殿内的灯很快熄了。裴初在雨夜里独坐,望着烛火摇曳,直至烧断根芯,跌入一片沉寂的昏黑。
是日,风雨方歇,云影飘飘。
皇帝大驾正缓缓而行,侧旁跟着皇城司的亲从官,戟幡黄盖,密不透风,各循次而行,向南出宣德门。
这个时节百花尚未开,且前夜刚下过雨,金明池里怕不是连水都是混的。赵虔收到裴初的邀约时,颇有些诧异。
但他还是乘鸾驾赴约,一如......当年故例。
天朗水清,连池荷花盛放,光色流莹,浅红深翠,一掬香随手。桥上步来三两个少年,锦衣华裳,风流倜傥,赵虔还记得裴初月白色的衣衫,如流云玉水。
少年裴初有一张神采风扬的脸,还有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踏着桥上的栏杆站得好高,要学那荷叶上金鸡独立的水鸟。鸟儿向下一扎,窜进水里去了。刚摆好动作的少年目瞪口呆,周围的玩伴哄笑成一片。
裴初伸着腿辩解:“那是鸟!我是人,人哪能跟鸟学!”
苏相公家那位少年闻名的公子苏良,整个人温润沉稳地竖在一群浪荡子中间,嫌弃似的笑:“鸳鸯雌雄成双,你不是就学人家么?”
裴初忽然失了平衡,从栏杆上横着往下倒去。
赵虔往前迈了半步。可少年们爆发出另一阵更浩大的喧嚷,把裴初的身影淹没在其中:“裴公子快跟我们说,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九皇子闻声止步不前,望着那堤前垂柳,依依袅袅地在风中摆动,拂过裴初的鬓发,来回流连抚弄。那时候赵虔想,要是自己能做一支柳就好了。
也许只是须臾,裴初就越过那群吵嚷的同伴,朝他走了过来,转眼就到了眼前。他心底一惊,从小到大,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多,就不缺的就是热闹,可他总是默默跟着热闹的盖顶后面被影子罩一罩,无人注视,没有声响。
见他愣神,裴初使劲拽他衣袖往前跑,风吹开衣襟,吹乱了池中涟漪。
“九殿下,既然是出来玩,就玩得尽兴一次......”
“官家!”
仪仗行至宣德楼,遥望而去只见一顶黄罗伞盖,忽然停止前进,轩舆恰停在楼宇投下的阴影之中。赵虔探头,询问何事。
“回禀官家,前方有人竟敢拦架,还对侍卫动了手,已经拿下了。”
赵虔听着一声不远不近的呼声,站起身越过黄罗伞盖,看清了阵列前方被禁卫亲兵押着的是谁,不禁默然。
“……放开他,带上来。”
侍卫微微抬眼,品味了一番这似乎前后矛盾的指令,垂首道:“诺。”
日影缓缓移动,在他的眼前一晃。
拦架者被带上前来,正是邀请他赴约出游的裴初。他既没穿甲,也带兵刃,赤手空拳而来,仗着练过本事直接对侍卫动手,惊动了殿前司。
裴初甩开身后两人钳制,对皇帝的轩舆拜道:“臣裴初,恳请官家切莫今日离宫!”
不是你约朕去同游金明池吗?
赵虔仍然不晓事情原委,但看得出裴初已经搭好了戏台子,总不能当众给他拆了,只能顺着往下演。
“朕为何不能去?”
裴初厉声道:“皇城司侍卫中,有人欲害官家。”
押着裴初来见官家的就是皇城司都知杨顺,一听便急了。“你这小儿,血口喷人!”
赵虔抬手拦道:“让他说下去。”
裴初道:“官家可否查看今日随驾出宫的亲事官铜符?”
赵虔伸手,示意亲事官甲把装铜符的盒子递过去,亲自开始查验。
殿前司副指挥使章奎闻见这边情状,下马上前道:“今日随驾出宫的铜符共四十二枚,核验无失。裴初,你个无官无职之人,还敢拦在御驾之前?”
裴初勾起嘴角笑了笑,戏台子搭起来,帮腔的这不就来了?
他初次与章圭打交道,不知其为人,但仗着官家在此震场,也算有恃无恐了一回。
裴初道:“官家可否允臣一看。”
赵虔一言不发,把盒子给他递了过去。
裴初拿起铜符一枚一枚地看过,待查到第十八枚时,他的手停住了。
“官家,请看这枚铜符的颜色。”
章圭的脸色一沉:“什么问题?”
“铜符乃宫门出入信物,每一枚上面皆刻有编号、铸造年月,凡入宫者必须合符,方可启门。”
裴初把铜符反过来,露出上面刻的年份。“熙元三年八月铸。熙元三年至今已有二十年了,可这枚同符的颜色、质地都是这一批里面最新的,比熙园十年的一批货还要新。”
杨顺勉强地笑笑:“真是荒谬!铜符的颜色不同,有何奇怪?”
章圭恍然大悟:“这是新筑的铜符,却写了旧时年月,是伪造的。”
裴初不为所动,将铜符高举:“有人私铸铜符,放人入宫!”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仪仗中有人窃窃私语,禁卫们面面相觑。
杨顺骂道:“裴初!你无凭无据,信口雌黄!”
此时,赵虔悠悠抬起了一只手,众人霎时噤声。他将手伸向裴初,裴初立即将那枚颜色不对的铜符献上。
赵虔把玩着那枚铜符,道:“章指挥,朕听你方才似乎有话要讲。”
章圭上前叩首:“臣只是想到了,最近宫中有些不中听的流言 ,恐污了官家的耳朵。裴大人虽然冒犯圣驾,但举检之事确有蹊跷,臣斗胆恳请陛下......一查。”
赵虔轻声笑了笑:“有意思。朕自然要查。章指挥的意思,朕懂了。”
章圭抬头瞥了一眼。
赵虔抬声问:“杨都知,这铜符是皇城司的吧?”
杨顺伏地道:“是。但臣不知为何会有新符,许是库房记录有误?”
“记录有误?那就去查。”
赵虔把那枚铜符仍在杨顺眼前,杨顺正要去捡,裴初弯腰做了个要抢的动作,赵虔不动声色道:“裴初。”
裴初收了手,泰然退至一旁。
杨顺领旨退下。章圭等一众殿前司班值随之起身,他总觉得今日陛下的心情忽高忽低,让他很是不安。章圭左顾右盼,将视线锁定了旁边站着的可疑分子裴初。
赵虔倾身,对裴初低声道:“元同,你现在没有官身,不宜亲自介入此事,朕恐你以后树敌太多,落人把柄。”
裴初颔首一笑道:“所以臣不是拉着陛下一起么。”
章圭努力伸着耳朵,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事。
裴初这时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凛,道:“杨顺是与相府往来颇深之人,派他去查这件事,臣恐会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
赵虔坦然道:“哪里有不该查的人。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犯事就该得到相应惩处。不过今日的事也提醒了朕,卿现在这样,的确不方便。”
裴初微微垂首。
赵虔道:“章圭,朕进你为殿前司指挥使,副使一职便由元同担人,你们二人日后要好好合作。”
偷听到一半忽然升官的章圭连忙道:“......谢陛下!”
裴初也颔首道:“谢陛下。”
天上的云层逐渐散开,一道惨白的天光突破重围,照在宣德楼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赵虔仰头望了望,不知今日天光晴好,金明池那边是何佳丽景致。
“摆驾回福宁殿。朕有些话想问裴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