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开始从不一样的角度解读他和赵虔的关系。
诚然他们有旧交,但是那种蜻蜓点水般的交情,并不足以解释长大后的很多事。
绕不开的首先是君臣关系。赵虔为君,裴初为臣,君对臣便该支配、洞察、衡量,以至于裴初接到赵虔隐隐审视的目光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他们又不仅仅是君臣。
裴初好像不排斥赵虔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眼神?因为那审视里带有好奇的探索欲,赵虔会了解他的言行心境,且始终尊敬他。
那么他之于赵虔呢?官家如何看待他某时望向他时……眼底那些不可诉说的意绪呢?那般透彻的人,应该看得很分明。那他的底线在哪里?
裴初已经看过许多旁人不得见的、赵虔的柔软一面。可是坚硬的那部分呢,几时能给他看一看?
边塞的鼓声日日急催,天气向寒,纷纷的白雪趁夜落了下来,清早出帐外一看,只见漫天漫地的洁白。
孙绍通站在城头眺望,语气里透出忧患之思。“夏人内乱方止,国中不够支用,与大梁的和议算不了什么,定会南下来打草谷。就算没有正式开战的号令,我们亦不可懈怠。”
几名环庆路的将领纷纷道:“得令。”
裴初迎着风雪而上,登楼远眺,天阔云高。他披着赵虔临行前赐给他的裘衣,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大帅,城中的粮秣供给可还足用?”
孙绍通道:“如果只是小规模作战,不需大范围进军入敌腹地尚可。然如果还要修缮城寨、招抚番部,乃至临阵调度支援临路,种种的突发情形一旦出现,情况便不可估量了。”
环庆兵马钤辖时景旭道:“大帅可是在担心鄜延路?”
裴初想起来鄜延路的前任安抚使因贪墨军费被罢免,新任知州郭渊是位孙相公推荐上来的老资历,投笔从戎十几载,也算是孙绍通的同龄人。裴初打量着孙绍通的面色,意识到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鄜延路收降的番部番将足占了守军的一半以上,郭渊性情温雅慎微,不知能否压得住这些番部。”
夏人境内有许多游牧的番部,其向背往往可以扭转战局,故而各路经略安抚司常常专门派人去招降番部番将,编入边境守军之中。裴初此行带着朝廷颁受的空白告身和锦袍银带,便为招降安抚、除补降附。
裴初道:“大帅如果担忧的是鄜延路的军备不足用,可以上奏朝廷,请朝廷调遣兵马部将、五路互相驰援,共抵外侮。”
孙绍通道:“鄜延路自有他们自己的人手安排,你不宜越级言事。何况那些番将的昔日恩主,便是因度支判官秦桑奏劾之故罢免,你出面说了不但无益,反而增惹是非。”
裴初低头不说话了,他倒是有不经由朝廷官方文书上奏皇帝的办法来着……
孙绍通继续道:“不过,此事我已有安排,陕西都转运使贺容正在来庆州的路上,汇合各路帅臣、制定边防策略。你有什么对临路的看法,也可以与他说明,由他来上奏给朝廷。”
就是那位在京兆府没来得及见面的,陕西五路都转运使贺容了。
裴初跟上来道:“他们我管不了,环州的事可由我说一说?”
孙绍通停住脚步,斜眼一觑他:“你是环庆路查访使、随军监军,有话便直言吧。”
时景旭笑道:“裴查访有何高论,快快说来!”
裴初一笑:“高论算不上,我要说的事,你们也早就知道了。关中素有豪侠游士,或因科第不中身世悲戚,游走至此,浪怀放荡,恃武犯禁,若能使他们归附大军……”
“裴查访。”孙绍通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朝廷已经养不起军队了,还要在扩军吗?”
“试问现有军备之中,能上阵征战的有几何?能奋勇杀敌置死生于度外者,又有几何?”裴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大战当即,固土为先,守民为要。虽然不能成定制,但若上下协力,可解一时燃眉之需!”
孙绍通沉默良久:“你想集结一只能征善战的精兵,操练得当送上前线,少说也要半年光景。这支队伍由谁来统帅?你也不必告诉我了,这样的大事我做不了主。”
裴初道:“我自会向官家申明。”
孙绍通沉沉地看着他,转身摆了摆手。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去做吧。朝廷上的事我不想多问。”他突然走近了,低声坚决道,“但是有一点,若你深陷虎口,孤立无援,凡是老夫能力所及之事,必会护你无虞。”
裴初连退两步,对着孙绍通揖拜道:“大帅知遇之恩,我当永世不忘。”
孙绍通扶他起来。“谈什么知遇之恩,不过是同病相怜的人。若论知遇,京师里的那位官家才是你应该报答的。”
裴初垂眼:“官家……于我有再造之恩。”
孙绍通颇为满意地点头。“他是待你不差,还算个有良心的。”
裴初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孙绍通是个极守本分的人,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上级,遑论京师权贵,而且“有良心”这个词怎么说也不像是臣子用来评价皇帝的。
裴初小心地抬头去看孙绍通的神色,可他已经转身对将士们训话,一切如常,只好猜测是自己心虚想多了。
夜半三更,裴初将歇时,破天荒地在床头再次点燃了赵虔给他配的安神香。
最近事物繁忙,他实在是没精力……暂时就不去梦里与赵虔相会了。
一夜无梦。
“冬月之中,夏人数次率小股骑兵侵犯环庆、鄜延二路接合之地,鄜延自西至东四百余里,难以分守,环庆路虽据要冲,但要防范北面白麟城,亦难分兵驰援......”
崇政殿内,两府大臣正与皇帝议军用之事。这是赵虔自从亲政以来首次遭遇战事,且朝中除了杜冕和谢罄二人之外,几无通边事者。他向来相信谨慎,遇到了兴兵大战这样大的事情,自然也要斟酌再三。谢罄却对他这样踟蹰不前的态度甚是不满。
“环庆路安抚使孙绍通的计策是这样的,既然各路之间迫于形势,难以合聚大兵,分散兵力扼守前沿各处,又有难当固守之患。可使临路兵马出边境佯攻敌军,反击贼众。”
杜冕道:“敢问倘若敌军来势汹汹、结众而至,各路兵马本就分戍各地,道路之间山川阻隔不能互通,而横山以北敌军辎重给养具备,此种情形,如何能谈策应、反击?贸然兴兵而出,至后防空虚,一寨未得,复失城池,诸君贪功冒进,已然忘记了环州吗!”
“杜相公!”谢罄大声道,“环庆路孙绍通连上了三道诏书,请朝廷支应修筑城寨的费用,你没看见吗?环庆素为险要之地,筑堡修寨就是为了加强两军交战时的屏障,西北边境不似关中,居民本就不多,这些新修的城寨周围大多是守军和归降的番部,纵使有败也不至有太大损失。”
“陛下,臣闻闫氏父子驻守泾原二十余年,统军有方,治下森严。”杜冕转向一脸严肃地沉思着的赵虔道,“贼人犯边,患不能出,兵难行小道,可以在退兵时截断他们去路,此为闫威父子退敌之计。去岁夏人犯泾原、环庆,环州接连失守,独原州无虞。”
“杜相公自己方才也承认了,西北的剧情不同,地势山川横在那里,不能像河北那样聚兵合众,只能四路分开布防。去年环州之役已经让夏国尝到了甜头,去年没出问题的,不代表今年一定无事。去岁溃败在了环庆,今年也可能是在鄜延、泾原!若只是坐以待毙,西北情势危殆!”
“二位相公的意思,朕明白了。”赵虔缓缓思忖着开口。一道天光扑入窗棂,横在他脚边的台阶下。赵虔负手而立,陷于幽暗之内,随着他向群臣迈出几步,光线骤然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黑得似渊。
“要么纵敌军深入,再截断其后路。要么等掉临路调兵遣将,去攻打敌人后方。一进一退,俱是险地。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打法吗?”
堂下众卿面面相觑。
赵虔道:“各路将帅久经沙场,朕相信他们的本事,足以应变退敌。只是朝廷无能,既没有良策可进,亦无钱粮可调。此朕之罪也。”
“……臣等无能。”
“幸有环庆路查访使裴初,朕已授他旌节,临阵用兵遣将、调度兵马一应委任。”
杜冕惊讶地抬起头:“官家……”
赵虔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京师远在百里之外,前线战事需由监军督查,他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尔等既然没有退敌良策,便都散了吧。”赵虔又顿了顿,“谢罄留下。”
待群臣退下,谢罄上前行礼。赵虔道:“元同想在环庆训练一支能征善战的野战队伍,区别于戍守的大军,由固定将官编练,可随时投入战斗,机动应敌。”
谢罄道:“此为良策,但是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少说也要三年光景。大敌当前,还是依照孙安抚使说的,先修固堡寨应敌为上。”
“元同的意思并非要募兵开始。”
“他想招募番将?”谢罄愣了愣,“陛下,此策虽然可行,归降的番部固然可以为我大梁所用,但是如何找到一支可以信任、立刻能征战卖命的天降奇兵呢?裴查访可曾说明他要招降的是哪一部番人,所予赏赐几何?”
“这些他没有与朕说。”赵虔道,“前线局势瞬息万变,只怕等你我听到完整的前因后果时,已经错过了关键战机。”
谢罄叹气。“裴查访冒进行事,陛下可以派人前往,收回他的旌节。”
“朕并无此意。”赵虔立刻道,垂了视线沉默片刻,“谢卿,你是上过战场的人,可否与朕说说,裴元同此番计谋有几分可成事,又有几分危险。”
谢罄垂首:“臣不敢妄言。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孙绍通与裴查访素有旧宜,若二人齐心协力、配合得当,孙安抚使老成持重,亦可以为裴查访出谋划策,谨防肖小作恶。臣以为,裴查访此举颇有勇略,既逢大敌当前,总要有人担起来这份责任,甘冒风险一试!”
赵虔深深叹息,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