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 第16章 第十六回

吴三桂拉起当年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吴襄进宫见陛下时，陛下送他的那张弓。

那是崇祯三年，己巳之变的第二年，袁崇焕获罪。那一年他十九岁，跟着爹和舅舅在自家的军队里当大头兵。

他在遵永大捷中跟着爹和舅舅立了点小功，升了守备，还因带着被鞑子包围的父亲成功突围，他鼻子上的疤也是这么来的，可惜自己见陛下的第一面，就破了相，难为陛下还能夸他长得好看。

那个毁了他脸，让他破了相的小鞑子，他也没能亲手杀了，现在想起来都是气的！

因为这件事他勇冠三军，忠孝无声的名声传了出来，被他的干爹高起潜，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因此点名要见他，本来他是没资格进宫的，他爹因此带着他进了宫，那是他第一次进宫。

他还记得为了这次进宫，他爹还专门叫他做了他的第一身公服，蓝色的，他本来还觉得麻烦，他有那么多能穿得出去，见得了人的好衣服，穿曳撒不好吗？而且这衣服穿着又精神，又方便，又好看，还体面，哪里不好了？干嘛还要专门做？

他爹说进宫见皇上，不是自己觉得体面就是体面，总要按规矩穿才体面，不然就是犯上不敬，自己打小教他忠君，难道学到狗肚子里了？

可这身蓝色的公服，好像就穿了这么一次就不能穿了，因为他升的太快，要穿红色的公服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陛下，来之前陛下对他来说很遥远的存在，他还以为陛下是和戏本子画本子里说的老头子，后来才知道陛下三年前登基，是先帝的弟弟，曾经的信王殿下，只比他大一岁而已。

他第一次见到陛下就觉得这世上怎么能有男人长的这样好看，可惜这么好看的男人却总是因为忧心国事而愁眉苦脸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陛下这么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他一定要让陛下以后能一直笑，再也不用烦恼和忧愁，他要用他全部的忠诚和本事，他一生都将属于他，他要做他最忠诚的臣子，最善战的将领，他要做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他说到做到！

后来再想起来，也许他那时候就爱上了陛下，时间一长，情根深种，越来越爱，无法自拔……

陛下十分欣赏他，觉得他很好，夸了他很多，至今余音绕耳。

“吴三桂，你虽然此次立功，只是升了守备，但朕相信你日后，定会长成为大明的擎天之柱，万里长城。”

他记得他的脸一直是红的，都不好意思看陛下，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羞见天颜”。

陛下把这张弓送给他的时候，他记得当时他的双手一直在抖，直到出了宫门才缓下来，脸却还是红的。

陛下就这么在他的心里住下了，再也没有搬走。

搭上箭，瞄准了李自成，确保他无论如何都在自己的狙击范围内，松开带着扳指的拇指。

那支箭直挺挺地飞了出去，李自成本能地要躲，可是那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跟着他，命中了他的后脑。

李自成摔下了马，平躺在地，那支箭把他的脑袋刺了个对穿，血流一地。

他终于亲手——

把李自成——

杀了。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他反而平静的很。

他在众人的喝彩中，平静地走下居庸关的城楼，平静地走向那个瘫在地上，死透了的人。

他走近了它。

细细一打量，还是望之不似人。

吴三桂挥起自己的刀，砍下了李自成的脑袋，将那脑袋高高举起。

“大捷！！！”

“传捷报！！！”

“告诉皇上，李自成已死，李闯尽数伏诛，余部追击剿灭！！！”

吴三桂带着李自成的脑袋，留下一部分关宁军去追击李自成那逃走的残余势力，留下昌平军和剩下的关宁军原地休整，带着老弟兄们，回京师班师回朝。

吴三桂骑在他的汗血宝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陛下已经带着人在午门等候他多时了。

他看见陛下，就立马一声令下：“下马！”

所有人集体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

还没等他走到跟前呢，陛下先自己跑着迎上来了，紧紧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颈窝里，让他不知所措。

这么多人呢，都看着，大庭广众之下的，这么亲近他不合适！而且他刚刚在战场上厮杀过，身上脏的很，陛下那么干净，陛下平日里是最讲究这些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拘小节上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是你救了我，总是你在救我，一直都是你在救我。”

他又感到了一个吻，亲在他的颈窝。

陛下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带泪水，这一眼就让他疼到了心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为陛下拭去了眼泪，将他揽在怀里，吻了吻陛下的额头，他做的自然极了，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君臣身份之间，他做的有多过分。

等他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他顿时涨红了脸，立马后退了好几步，和陛下隔出了相当一段距离。

他单膝跪下，将装有李自成脑袋的木匣双手奉上。

“逆贼李自成已伏诛，其所率贼寇也大多剿灭，其余残部逃脱，已成流寇，不成气候，关宁军已乘胜追击，务必尽数剿灭！”

那木匣被跟随的太监接了去，吴三桂腾出了手，拱手像朱由检行礼。

“臣吴三桂，救驾来迟了。”

他正打算给陛下磕一个的时候，陛下握住他的胳膊，就这么把他不容拒绝地扶了起来，陛下的手劲儿还是那么大啊。

“我们三桂救驾辛苦，哪有迟了的说法，今日朕在宫中背宴，为你们庆功，也为你们接风洗尘。”

“之后朕会有旨意，关宁军，昌平军上下，皆有重赏，关宁军将领官升三级，授将军衔。”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李自成的头被挂在午门城楼上示众，之后李自成那些逃走的余部也被捉拿归案，李自成在西安的那个什么“大顺”小朝廷的留守文武百官也被剿灭，连带着他们的家眷全部押解进京，连带着李自成的全家一起，都被押解进京，处以极刑。

李自成这个大麻烦终于解决了，接下来就该专心对付鞑子了。

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得了奖赏，有升官，有加衔，有荫封，有诰命，就是没有实在的钱，毕竟朝廷现在没钱，大家都知道。

这简单，他学李自成，带着点关宁军去那些东林党官员的家里不请自来地上门坐坐客，他们就把钱乖乖的掏出来了。

这是陛下拉不下脸，不好这么做，可他吴三桂是个活土匪，活了两辈子，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干出来，替陛下干点事怎么了？抛开一起不谈，丈夫帮妻子做事不是应该的吗？

这钱他就要了军费和军饷，现在朝廷上上下下都缺钱，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军费是最要紧的，至于赏钱，就先记下了，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大家都得了奖赏，只有他例外了，他爹也跟他嘀咕：“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怎么底下人都得了赏，你这个头功反而什么都没有？”

什么奖赏都是身外之物，他做这一切又不是为了要什么奖赏，他别无他求，他只是要陛下好好活着，陛下好好活着，他就觉得是老天爷给他最大的奖赏了。

陛下如今都好好的活着了，他还奢求什么呢？没有奖赏就没有奖赏吧，朝廷现在没钱，陛下也给不出什么实际的，对于这个问题，他都没有什么能帮陛下分忧的地方，他干嘛要为难陛下呢？

再加上陛下刚刚才赏了他平西伯的爵位，大明武将可是很难得到爵位的，除了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跟着成祖爷靖难的，就是一些带兵的文官立下军功会得到爵位，然后就是外戚专属了，归顺的蛮夷酋长可能也会有？

但是武将是真的难封，再加上出了一个李成梁的前车之鉴，连戚武毅公都得说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他不想要是真的，得不到也是真的。

他又没立下什么大功，就是做了自己份内的事而已，陛下已经破格给了他爵位了，兄弟们也的了赏，军费有了，军饷也有了，他就什么都不要了。

他让他爹没事好好办差，别瞎想这些有的没的。

李自成的事解决了，该砍都砍了，军费军饷他也得到了，关宁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他也该是时候带着关宁军回宁远，好好地收拾收拾鞑子了！

他有信心，他一定会把鞑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和陛下一起创造出一个中兴盛世！

就在他准备进宫向陛下辞行回宁远的时候，他都换好公服，都走出家门口了，圣旨就在这个档口上到了他家，传旨的司礼监太监硬是把他从家门口堵回了家。

“哎呦，我们平西伯您就是有再要紧的事进宫去，也得等等咱家把皇爷这圣旨给您念了！之后谢恩的时候一块进宫了，省的再跑一趟！”

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回去跪着接旨了，他正打算跪，那太监又拦住了他。

“陛下特别交代了，平西伯以后不用跪着接旨。”

行……吗？

行……吧……

吴三桂站着，却不敢抬头挺胸的，全家人跪在身后，偏他一个金鸡独立，鹤立鸡群，真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西伯吴三桂忠君爱国，忠勇无双，朕心爱之。此番救驾，斩首李闯逆贼，劳苦功高，功不可没，救朕于水火之中，圣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深重，朕无以为报，特封平西伯吴三桂为忠武王，待遇同宗室郡王，世袭罔替，赐册封礼，择日礼成。钦此——”

吴三桂愣住了，这圣旨什么意思？封他什么？忠武王？异姓王吗？还世袭？这对吗？

这对吗？！

那太监把圣旨递到他眼前：“忠武王，接旨吧。”

他敢接吗？

那太监经验丰富，直接自己上手，塞到他手里，任务完成，也没敢再多说什么吉祥话，更没讨红包赏钱，没再管他，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他进宫的目的从辞行，变成了抗旨，这赏赐太重了，他可不敢要！

可是陛下直接让锦衣卫们给他拦在午门外了！

带头的锦衣卫是王世德！

之后还是王世德，专门带着一队锦衣卫，围了他的家，他连家门都出不去，这一切主要是防止他进宫。

之后直到册封礼到了日子，他才见到陛下，而且还是在册封礼上见的。在册封礼之前，宫里的太监流水一样地来，教他册封礼的流程，还送来了给他的郡王冠服，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礼部都为此事吵成一锅粥。

陛下身着十二旒冕冠服，亲自主持了他的册封礼，亲自宣读了他的金册，授予了他金宝，除了陛下亲自主持之外，这场册封礼和皇后册封礼差不多。

礼成之后，陛下又让他留宿宫中，一切都和上次一样，除了昭仁公主没有再睡在他们中间了，他依旧和陛下一起沐浴，之后一起同床共枕。

陛下好像还是上次那样，诱人而不自知，陛下肯定是没有那个意思的！陛下怎么可能对他有那个意思？！

他自然是克己复礼，恪守尊卑，陛下不懂事就算了，他可不能不懂事！毕竟陛下又没有明说，皇恩浩荡和以下犯上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也和上次一样，看着被自己救下的陛下，竟还有些不真实，三月十九早就过了，陛下真的活下来了。

温热的，有呼吸，有心跳，会说会笑，还能吃喝，现在睡在他怀里……

他上辈子都没见到陛下的最后一面，他就已经被草草下葬，他没有见到陛下的遗容，他只能出钱让陛下的皇陵修的体面些。

围绕了他一生的梦魇，就这么释怀了……

他实在舍不得睡，最后还是被醒来的陛下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比陛下高大那么多，陛下勉强搂着他。

他窝在陛下的怀里，被陛下哄睡着了……

1.崇祯二年后金首次借道蒙古，对京师长驱直入，京师告急，京师周围失守，丢失部分失地，后明军积极抵抗，收复大部分失地，致使后金败退回盛京（今辽宁省沈阳市），由于崇祯二年是己巳年，史称“己巳之变”。

2.对于袁崇焕此人，不多做评价，反正作者表示他死的不冤，算了还是评价一下吧，骂他吧不许骂我，他就是一个拿了秦桧剧本，还踏马演不明白的货！

3.崇祯三年，在孙承宗的指挥下，祖大寿，马世龙，吴襄等人为主将，收复在己巳之变中丢失的滦州、永平、迁安、遵化四城，解除了后金对京师的军事威胁，史称“遵永大捷”。吴三桂救父和鼻子挂彩事件就发生在遵永大捷期间。

4.高起潜是太监，在崇祯朝长期担任辽东监军太监，深受朱由检信任，吴三桂拜为义父，也是他将吴三桂推荐给了朱由检，与吴三桂情同父子，在朱由检去世后下落不明，怀疑吴三桂将朱由检三子托付于他。

5.守备，在明朝属于四品或五品的武官。

6.司礼监：明朝宫廷中的“二十四衙门”之首，十二监之首，职权极大，包括但不限于，管理“二十四衙门”，配合皇权，积极参与政治事务，传递圣旨等等，还是一个皇宫里的大型印刷厂。

7.大明的爵位确实是除了朱元璋和朱棣给出过，之后就是文官带兵立军功（王阳明），外戚专属赏赐，还有就是归顺的蛮夷酋长（比如隆庆和议封俺答汗为顺义王），除此之外，真正立下军功，值得爵位封赏的武将真的很难得到爵位封赏。

8.戚继光死于万历十五年，他死后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死后哀荣，原因可能只是因为他和张居正之间亲密深厚的感情，惹得朱翊钧嫉妒，直到朱翊钧去世后才逐渐追加上，先谥号武庄，后改谥号为武毅。

9.李成梁有宁远伯的爵位，应该是张居正为他争取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给戚继光争取，按理说戚张的关系更好，大概是因为朱翊钧嫉妒戚继光吧，故意不给他，朱翊钧还派人在李成梁的老家给他修了石坊。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野猪皮（爱新觉罗·奴儿哈只）的猥琐发育，离不开李成梁支持，它和李成梁之间就是一个从养寇自重到养虎为患的故事。

10.关于明朝的异姓王，好像只有朱元璋赏过，赏给了常遇春（开平王）和徐达（中山王），还有沐英（黔宁王），而且是死后追封，除了沐英，常遇春和徐达是不世袭的，他们俩只有国公爵是世袭的，完后就是南明朱由榔封的李定国（晋王）和孙可望（秦王），还有朱成功（延平王）。

11.王世德是一直随侍在朱由检身边的锦衣卫，与朱由检朝夕相处，深得朱由检信任，在朱由检死后南下出家，著有《崇祯遗录》为朱由检辟谣，此书后被满清列为**，其子王源也因此受文字狱牵连获罪而死，此后王家后代拒不仕清。

12.十二旒冕冠服是汉人王朝及少数民族汉化王朝的皇帝的最高规格礼服，从西周开始，直到秦始皇一度废除，西汉延续秦始皇旧制，直到东汉又重新恢复，从东汉一直延续到明，即使中间的少数民族政权例如北魏（鲜卑族），辽（契丹族），金（女真族），元（蒙古族）皇帝都依旧保留了十二旒冕冠服，直到满清剃发易服后废除。

13.曳撒也是明代男子常穿的服制，且部分身份阶级，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均可穿着，因其方便行动，太监、锦衣卫也常穿，但一般只外穿，不做内搭。曳撒和贴里相似，也是分上下两截，上身为交领右衽，但是下身就有所不同了，曳撒下身为马面裙，左右开摆。很多人把飞鱼服和曳撒混为一谈，实际上飞鱼服是一种赐服，但凡有绣有或织有飞鱼纹样的衣服，都可以叫飞鱼服，不仅限于曳撒，也可以是贴里，圆领袍，交领长衫等等，曳撒上也不只是可以有飞鱼图案，花样多了去了，也可以没有装饰花样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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