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枫手指无力地抓着衣角,肩膀轻轻颤动,泪水在安静中流淌,口中喃喃,脆弱、迷茫又无助。
他的声如细碎琉璃刺痛沈槐每一次呼吸。
沈槐深呼一口气,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捧起他被泪水濡湿的脸,竭力压下心中涩痛:“小枫,阿姐知你心中悲恸,可眼下母亲死得蹊跷,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为将军府的继任者,你不可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之中。”
清冷的声微哑。
小小少年猛然扭头,整个人埋入她肩头,痛哭出声。
哭声渐弱,情绪得到短暂宣泄,沈枫将自己从悲痛的情绪中强行抽离,抽噎道:“阿姐,我应该做什么?”
“我问过舒兰嬷嬷,如嬷嬷所言,母亲昨夜就寝时并无异样,只遣了她与月痕嬷嬷在外面侯着。今晨到了早膳时分,舒兰嬷嬷在外布膳时听到月痕嬷嬷仓惶的惊叫连忙进房察看,适才发现母亲已经遇害。”
“月痕嬷嬷受惊过度,神志不清,问不出有用消息。”沈槐顿了片刻继续道,“我观房中并无异样,唯一有异的是母亲的死相与颈间那诡异梅花,母亲的死可能与之有联系。”
“母亲日日诵经拜佛,从未与人交恶,对方将手伸向母亲,针对的一定是将军府。”
“你常年行走在军中,经历的尔虞我诈只多不少,常见些阴损的招,我现在需要你用心想想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毒能让人如此?仔仔细细、毫无疏漏地把你所遇到过的、听到过的都想一遍,然后回答我。”
纷扰的思绪散去,沈枫如走马观花将脑中过往翻阅,最后只是无力地摇摇头,却又突然凑身近沈槐,鼻子抽动,挂着泪痕:“阿姐,有奇怪的味道。”
沈槐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
好似是有一股淡淡花香。
她猛然怔住。是股初闻似诱人花香,再嗅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土腥味的奇异冷香。
沈槐的眼神扫过窗扉,蓦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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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归鸟投林。
沈槐起身于祠堂中点上烛火,深深叩拜:“如若漫天神佛,请佑我,心如所念皆可得偿。”
留下一张字条,她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沈槐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进深色布衣里,一方厚重的素色方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眼底是恨意滋养出的无可磨灭的寒。
纤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悄然从将军府后门离开。她避开巡夜的守卫和打更人,寻着方向穿过屋脊暗巷,直奔城西而去,步履匆匆。
夜幕笼罩了整片天时,她正翻过城西的一处破败墙檐。
从前人声鼎沸的宅楼此刻无声寂静。庭院中荒草覆没,只余几口衰败不堪的古井枯塘,破败的窗柩连成片,并不浓郁的腐朽气味于其中弥散。
屏住呼吸,沈槐推开虚掩着雕花木门,蛛网交缠,光线昏暗。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见房内打翻的砚台旁半干的墨迹,砚台下方还压了张新色素笺,沾染了浓浓的梅香。
正欲上前查探,凌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沈槐瞳孔骤缩,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猛然滚地而行才堪堪避开了那只疾行而来的暗箭。
破空声连响。
心口的霜花印记发烫,沈槐强忍着剧痛催发内劲。铃铎一响,寒宸鞭瞬发,鞭影带着淬冰的寒霜精准无比地抽向身后袭来的箭簇。
尖锐的厉啸停住,几只箭簇被长鞭裹住,甩到一旁的枯草堆上。
来人反应很是迅速,抽出腰间佩剑继续向她袭来。
“铮!”
沈槐旋腕,鞭梢猛然崩直,剑锋被鞭影蕴含的巨力狠狠荡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反手一抽,长鞭裹着剑身硬是将人拽至眼前。
与沈槐相差无几的装扮,来人一身玄衣遮掩身形,蒙着黑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眸来,狭长的眸中深邃幽冷泛泛。
几乎同时,两人动了。
黑衣人踏雪而过,身形飘渺,剑如白蛇吐信窜出,又如游龙穿影,直直绞向沈槐。
沈槐手腕急沉,鞭影崩弹,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黑衣人要害。
剑爆寒光,两相交摩。
黑衣人挽袖变招,剑尖再次向她咽喉刺去,速度迅捷,角度刁钻。
沈槐不退反进,在那剑尖即将触上肌肤的瞬间将头朝左侧猛然一偏,深色布衣下的身形陡然爆发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整个人屈身滑跪至对方身后,自下而上斜撩,凌空甩出鞭响,寒宸鞭贴面横扫。
鞭影盘梁绕柱,直取膻中要穴。
所及之处,空气凝结成霜,留下一道道冰痕。
“嗤啦”,长剑与软鞭相交,对方近身,沈槐便也趋之向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投下光束,清晰地照亮了咫尺相对的两人与其紧密交缠在一起的武器。
沈槐的目光扫过剑身,最终定格在剑柄处。
她认出了来人手中之剑——断阳。
断阳剑剑脊中心有一条细而淡的血线,是铸剑时融入的天外陨铁,能与持剑者产生共鸣。剑柄处以微雕的技艺暗刻着一片如龙鳞逆向的纹,此纹路乃是前朝“潜龙卫”佩剑的独有标记。
断阳剑!是前朝之人?
若非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秘辛格外敏感,又曾于祖爷爷的书房中亲眼见过这独属于前朝潜龙卫的暗鳞纹饰,恐怕就算把断阳剑送到沈槐手中,她也未必能一眼将其认出。
只是朝代更迭,新帝即位后,下令搜捕前朝乱党,对潜龙卫进行严密清剿,距今已过十数载,这人怎会……
难道母亲的死和前朝有关?
见沈槐眼神聚焦在断阳剑上,黑衣人眼中闪过短暂错愕,瞬间转为更凝实的杀意,剑势陡变,势要取她性命。
他的剑法实是凌厉,血煞程度比此间佼佼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槐矮身避过剑锋,长鞭再次裂空绞出。她无意与眼前人纠缠,当务之急是取到那张压在砚台之下的信笺,摇头清空纷杂思绪,她抖动手腕,冷声沉呵:“滚开!”
一鞭套一鞭,幼时学的鞭鞭花纵横交错,如同呼呼而转的车轮横扫向前。
鞭影重重,剑锋疾翻,直叫人眼花缭乱。
黑衣人一剑挑住鞭梢,剑锋擦过铃铎溅起冷光。趁他提剑拨云时,沈槐骤然掉转方向,鞭梢如寒蛟突跃倒勾回扯,朝着面巾袭去。
黑衣人身姿灵巧,反手撩剑,借着冷月旋出一瞬银芒,在她闭目偏头的间隙折转方向,越窗而走。
沈槐本就是强行催发内劲,无力反追,顿手挽鞭,趁着体内余劲未散快步奔向那张被砚台压住的素笺。刚刚触碰到素笺,手心传来刺痛,恶臭无比的气味一拥而上,沈槐连忙抽身退出。
手中的素笺被诡异的蓝色火焰湮灭。
竹篮打水一场空。
收捡起地上残留的蒙面黑巾,又于房屋内细细查勘过一番,她这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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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闻奉京城中怪谈纷纭,深扰黎庶安宁,亦损京畿清平。国公府世子陆君越秉性忠睿,通晓律例,特敕尔兼领大理寺卿,专司稽核奇案、穷究怪谈之实,须当尽心竭力,毋枉毋纵,钦此。”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
陆君越得了皇命,朝将军府行去。
窗外白纸簌落,灵堂内烛火微明,空荡荡的。
沈槐立于正厅之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深痕。
她背脊挺得笔直,纵是心中悲恸,却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府中下人。
“白幔要垂直到地,一褶也不能乱。”
“香烛备足三七之数,不可断绝。”
“母亲的牌位前,只供她素日爱的几样清淡糕点和白菊。”
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哀汇于她一人身上,是说不出的悲抑。
下人们屏息静气,依言而行,整座府邸中净是新裁白布的生涩气与香烛的微焦味。
风轻卷,拂动满堂白幔,纸钱焚烧的灰烬连带着经文一起远去。青玉于门外捧了连夜赶制出的丧服。
沈槐脚步发出沉而闷的声响,接过那身入手刺痒的粗麻重孝。
灵堂寂静着,灯笼透出惨白的光,她微微顿首,目光穿透过缭绕的烟火,定格在灵堂正中的棺木上,片刻过后,抬手将下人遣散。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诺大的灵堂彻底空寂下来。
她亲手将一束淡雅的菊摆上供桌,动作轻柔。
“小枫,你过来为母亲守第一盏灯。”沈槐的视线转向长明灯。
灯焰不安地跳动,沈枫步子开始迈得很小,猛的,他向前一大步,在灵柩前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悲恸充盈了每一寸空气。
两人沉默着为母亲守灵。
夤夜深沉,终有尽时,窗外的墨色天幕一寸寸淡去,晨光熹微,悄然漫过窗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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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相交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