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微婉,是谢临渊捡来的孩子。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雪落了整整三日,相府后门的石狮子都被埋了半截。
我蜷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夹袄,冻得已经哭不出来,眼泪流到一半就结成冰碴子,扎得脸颊生疼。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那条巷子很长,我走了很久很久。
爹娘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娘临死前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想,她大概是让我活下去。
所以我要活下去。
可是太冷了。
冷到我睁不开眼,冷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冷到我想,也许睡着也不错,睡着就不冷了。
就在那时候,有人把我拎了起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清隽,冷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口古井,望不到底。
“丞相大人,这……”旁边有人说话。
“无妨。”他把我抱起来,我冻僵的身子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温度让我本能地往里缩了缩。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他十七岁,刚入朝堂便连中三元,先帝钦点状元,御封丞相,权倾朝野。
那天他来后门,是送一位微服来访的王爷离开。
“往后,你便是相府的人了。”他把我放在暖阁的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本官的童养媳。”
我不懂童养媳是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我。
相府的下人见了我要行礼,每月有月例银子,嬷嬷教我规矩,先生教我识字。
他们说,我是丞相大人养在府里的人,将来是要嫁给他的。于是从七岁到十七岁,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谢临渊。
我记着他批完奏折后揉眉心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意。
我记着他偶尔摸我发顶时指尖的温度,轻轻柔柔的,像春日里落在肩头的花瓣。
我记着他说“婉婉乖,听话”时那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让我觉得我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偷偷想,等嫁给他以后,我要每天给他泡他爱喝的君山银针,要在他批奏折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绣花,要给他生几个孩子,男孩要像他一样好看,女孩要像我一样听话。
我想了十年。
及笄那日,嬷嬷给我梳头,铜镜里的人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衣裙,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那是谢临渊送我的及笄礼。
“姑娘长大啦,”嬷嬷笑眯眯地说,“再过些日子,就该改口叫夫人了。”
我红了脸,心里却像灌了蜜。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给他送参汤。他正批着奏折,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好看的像画。
“大人。”我把参汤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顿。我心跳漏了一拍,垂着眼不敢看他。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回去歇着吧。”
“是。”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他还低着头批奏折,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
没关系,我安慰自己,再过些日子,他就是我的夫君了。到那时候,他会有很多很多时间看我。
可我等到的是太子的东宫侍卫,是闯进相府的火把与刀光。
大婚前夜,我正在试嫁衣。
大红的缎子,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每一颗都是谢临渊让人从南洋采买的。
嬷嬷说,这身嫁衣值三千两银子,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那真的是我吗?脸颊绯红,眉眼含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一株刚浇过水的花,娇艳欲滴。
“姑娘真好看。”丫鬟春杏在旁边拍手,“大人见了,肯定挪不开眼。”
我嗔她一眼:“胡说什么。”
“奴婢才没胡说呢,”春杏笑嘻嘻的,“大人对姑娘多好啊,往后姑娘嫁过去,肯定,”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东宫的人,”
“太子殿下,丞相府重地,您不能,”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东宫?太子?我推开门,正对上那一片火光。东宫侍卫如潮水般涌入,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映得那些刀剑寒光闪闪。相府的护院被逼到角落,不敢动弹。人群自动分开,有人踏着月色走来。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眉眼凌厉如出鞘的刀。太子萧景珩。我从没见过他,却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
说他是陛下独子,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性子冷厉,手段狠辣。
说他和谢临渊势如水火,一个太子,一个丞相,朝堂上斗了数年不分胜负。可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微婉?”那目光锁定了我,让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门框。
他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生得不错。”
“殿下,”谢临渊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快步走来,将我护在身后,“夜深露重,不知殿下驾临相府,有何贵干?”
我躲在他背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过去十年每一次被吓到时那样。他的背脊宽阔温暖,让我觉得安全。
萧景珩看着他,又看着我攥着他衣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孤来讨个人。”他抬手,有内侍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是圣旨。陛下赐婚,将我沈微婉,充入东宫,为太子侍妾。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我喃喃着,转头去看谢临渊,“大人……”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攥紧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大人,你说句话……你告诉太子殿下,我是你的人,是你的童养媳,你不能,”
“沈姑娘。”他开口。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疏离。“圣旨已下,不可违逆。”我愣住了。
他叫我什么?沈姑娘?从小到大,他唤我婉婉,只有他一个人唤我婉婉。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他从来都是叫我婉婉。
可现在,他叫我沈姑娘。
“大人……”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没有看我。
“来人。”萧景珩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请沈姑娘上车。”
侍卫上前。我拼命往谢临渊身后躲,可他侧身,让开了。他就那样站着,看我被人拖拽,看我哭喊,看我的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血痕。
“大人……大人救我……”他没有看我。萧景珩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我。
“丞相的人,”他弯腰,将我横抱而起,对着谢临渊一字一顿,“孤要了。”那一瞬间,我看见谢临渊的眼神。
平静之下,是一闪而过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痛,是计谋得逞后的满意。
入东宫的第一夜,我缩在殿角,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殿里很暖和,熏着安神的香,檀香里混着一点甜,可我止不住地发抖。
门外有宫女走动的声音,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知道她们在议论我。
“丞相府的童养媳呢,太子殿下这是明抢啊。”
“陛下怎么下这种旨?”
“嘘,你懂什么,听说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被丞相压得喘不过气,这是拿他女人出气呢。”
“可怜,往后可有苦头吃了。”我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我想起嬷嬷说过,进了宫,主子打骂都是常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太子把我抢来,肯定是为了羞辱谢临渊,肯定不会给我好日子过。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我抬起头,看见萧景珩站在门口,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