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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当恕罪情 第2章 赌期百年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4 10:23:59 来源:文学城

九荒,东南沿海方向的尽头自形成起便一直有片海岸。海岸没有沙滩,唯有黑色的礁石群。

礁石从陆地边缘一路犬牙交错地延伸进海里,像是一排排被巨兽啃噬过后随手丢弃的骨头。海潮涨上来时,一些礁石只能露出顶端,几点乌漆色浮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有风从海上远远吹来,略咸的、潮湿的,裹着海水的腥气和远处渔村隐隐的炊烟味道。这日天阴,海风凛冽。

这片海岸上最大的一块礁石名曰望归,极高且宽。顶部趋于平坦,宛若天然打造的石台。其表面被海风和潮水冲刷打磨了千万年的光景,如今已光滑得犹如一面沉镜。

此刻望归礁石上,正趴着一只驺吾。

状若白虎,大逾常虎倍余。它毛绒绒的头枕在交叠的前爪上,半寐着眼。银灰色的皮毛覆遍全身,其上斑斓的纹路交错,如霓如虹。似将天地间所有色彩采撷后,尽数织入其中。半环住躯体的尾几乎与身等长,此刻尾端正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轻拍着身下的礁石。

“终于找到你了。”

驺吾的右耳微动,懒懒掀开了眼皮。

一只手攀上了望归礁石边缘。手指纤细,指节用力抠进一处石缝里;随后是一只小臂,上面深深浅浅地覆着被礁石锋利边缘刮出的细长血痕;再然后是脑袋,肩膀。

一个女子翻了上来。

她趴在望归礁石的边缘,喘气微微。半盘发的白色玉簪已松松垮垮地滑落至耳际,面上一些碎发也因出汗而糊在两颊。女子蟹壳青的裙裾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好不狼狈。她双肘撑地,左手中指指尖透出一截红,在乌漆锃亮的礁石面上极为醒目。

承族。

驺吾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一眼就在脑内浮现了这个答案,甚至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什么是承族。

仅仅只是因为身侧女子指尖的那截红,只是风中夹来了类似昙花的幽幽香气,就唤起了某种灵魂深处记忆里不可被探寻的禁忌。

女子撑起上半身向驺吾趴着的位置挪了挪,又胡乱地在裙摆上抹了抹掌心的石砾和血渍,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动作不急不慌,自然地像爬了这么半天,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口气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攒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欣慰笑意。微微泛红的眼尾也因笑意盈盈上扬,看向了他。

驺吾的神情微微一滞,深褐的瞳孔中,一道极细的金色竖纹缓缓浮现。

女子眉梢眼角的笑意未减,面上却映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情绪。那是一种终于抵达的笃定,哪怕是苍凉的。

如同跋涉了千万里,渡过了无尽海,翻遍了最高山,挨过了亘远时间。终于在一个该停下的地方停下了,缓缓地,卸了力。

承芫昭深吸了一口气。海风顺过喉咙灌进肺里,咸得发苦。

她目光落在驺吾已停下拍打的尾端,语气放得轻快,近似熟络地开口:“你与记忆里的样子无甚差别,那我便安心了。是,停在这里很久了吗?”

声音不大,即使夹在风里,驺吾也听得清清楚楚。

承芫昭顿了顿,目光从尾巴缓缓移到驺吾的面上,自己对自己刚刚的问询作出回答:“既如此,我与你打一个赌可好?赌期百年……”

赌你会爱上我。在心无亏欠,意无踌躇的情况下,爱上我。

“赌我不会让你无聊。”

海风在话落的一瞬忽然停住了。零星的几只鸥鸟保持翅膀展开的姿势止在无云的高空;礁石群间的潮水正涨至最高处,水面静止不动,已无一丝涟漪。

然后风又卷了起来。更疾,更厉,裹着咸腥的水汽浩荡地扑面而来。浪花被礁石拍碎,碎成白色的泡沫迸溅到望归边缘。远处的天际线乌云翻涌如墨,一场暴雨将至。

驺吾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啸,伸了一个懒腰。巨大的虎形躯体在苍灰色的天光下舒展,脊背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如远山轮廓,厚重的皮毛被海风掀起一层层的银浪。

而后它的周身开始发光,皎洁月辉似的清光自它的皮毛下透出来,光芒愈盛。驺吾的身形缓缓消融,轮廓于华光尽绽中逐渐变得模糊。

随着光晕寸寸褪去,原地已站定了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眉骨高耸,浓眉低垂,沉沉压在眼廓之上。深褐色的瞳孔在变暗的天光下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墨发未曾束起,任由海风拂乱披散在身后。玄色暗纹宽袍被海风灌得鼓胀,衬得身形愈发孤直。

他微微眯起眼,应是有些不适应这久违的人形视野。于是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件精巧的物事。一副光滑细藤弯成圆形相连的框架,框住了两片薄而透明的晶片。框架两端延伸出两条细藤,末端微弯。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那两片晶片,然后抬手端端正正地架在了鼻梁上,晶片后的眼眸一派清明。

他向她递过来的目光带着驺吾天然的威仪,又因那层晶片的隔挡,多了一层疏淡的审视。声音被海风吹得微哑,却是不疾不徐的:“我为何与你作赌?”

承芫昭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记下他从此刻起说的每一个字,眼底是一副势在必得的狡黠:“凭我知道你鼻梁上架的那个物件,叫翳明。以及,我知道它的来历。”

驺吾微微挑眉。这确是他不甚向外界展露的一件珍贵之物,亦或者说九荒近千年来,唯此一件。

他探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副框架,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我确实不记得这是如何到我手里的,也不记得为什么翳明可以帮我的眼睛看清这世间。大抵是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已然记不大清。”

他转头又望回远处与天相连的海平面,依然是无甚起伏的面色:“我偶尔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一段重要又痛苦的记忆。”

“故而除了得见明君时会离开此地,其余时间便自囚于望归。应是为了赎某种难言的罪愆,等一个不会来的审判。或许你知道答案,承族女子。”

承芫昭站了起来,贯穿左手掌心的红线似在风里微微颤动。她定定地看向驺吾的侧脸:“是一段六百年前的记忆哦。同我打赌吧,赌赢你许我一个承诺;输了我便永远消失在你眼前。这一百年的赌期里我会陪着你,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朔晦。”

她想,她应该还能再活一百年吧。来得及她把承族须问的,该得的都走到尽头。而他,是必不可少的见证者。

朔晦转过头来,这才认真的打量起面前的承族女子。面容清秀,并非一眼惊艳的貌美,但耐看。眉心处两道极浅的竖痕,应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记。身形偏瘦偏高,肩比凡间寻常女子微宽。脊背挺直,自带一股久经风浪的韧劲。

他了然点点头:“是了,吾名朔晦,看来你确实是我的故人。你不必以己命作注,我同你赌这百年。但有约为三。”

“其一,既言要解我百年孤寂,便莫要离我太远。若你无故远走,这赌约便自行作罢。”

“其二,我不见血腥与恶行。若你行伤天害理之事,我便不会再与你同行,亦不会坐视旁观。你所要承诺同理。”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声音却是忽然低了一些。

“其三,若有一日我恢复记忆,你不得阻我。无论我要去做什么,哪怕是要离开你,哪怕是要去死。”

承芫昭稍稍一怔,而后笑意漫上眉眼。嘴角同眼角一齐弯了起来,连带着眉梢都跟着松了。半晌,她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海风卷着乌云压了下来,第一滴雨落在礁石上,碎溅成小小的雨花。

朔晦微微颔首,终是露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未问姑娘芳名。”

无根之水滂沱而泄,天地间只余白噪般的哗然。雨幕厚重得宛如垂下的灰白锦纱,将整个世界滤得海天一色,混沌如初开。

可偏偏她眼前这一隅是静的。他身后万顷雨雾皆化背景,唯眼前人翳明后的眉眼清晰,连唇边那抹的弧度都看得真切。在昏昧天光下,令人惊心。

承芫昭微微仰头,看清了他眼中神情怔忪的自己,淡淡回应道:“承芫昭。承受的承,芫花半落的芫,日月昭昭的昭。”

次日清晨,雨停了,海面平静得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薄薄地洒下一层碎金。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半日,转入西北方向的山林。才下过雨的林路尚泥泞湿滑,朔晦主动走在前面,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枝丫,替承芫昭留着路。他走得不快,承芫昭刚好跟在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边鄞?从此处过去应需两三日脚程。”朔晦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上下抚掌,微微偏头看向刚走到身侧的承芫昭。

她一直回望刚刚走过的那段泥泞,随口应道:“是的,我顺路先找的你。当然我们如果能再快些更好不过了。相爱夫妻,一方辞别三年,不知道沈偃的娘子还能不能撑住。”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上下打量朔晦:“祥瑞之兽,躯五彩,乘之千里。怀虎威千里之器,秉不杀至信之仁,驺吾之谓也。”

朔晦抚掌的手一顿,语气略带无奈:“你这丫头,有些冒昧了吧。”

“你看我都没说什么,其实我是想途中插缝儿夸夸你是仁义的大妖呢。”

朔晦眉角陡地一跳:“是仁兽,祥瑞。”顿了顿,“你自己刚说的。”

承芫昭摸了摸下巴作轻佻状,眼神却是一本正经:“好的,大猫。你总不想被叫大虫吧?”

她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仿若是终于允许自己从某个尘封已久的阴暗角落里,暂时翻出一缕年少时的奕奕神采。明媚到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前面有座刻石,或许有记载路引。”

承芫昭转头看向前方十步开外,果有一密密麻麻刻字的石碣端置在林间。久未被人拂扫的样子,周边地上生出的些许枝蔓已蜿蜒攀上了碣面,看不太清具体内容。

他们走近刻石,承芫昭用手拨开覆在字面上的叶蔓。她只扫了一眼石刻的内容,嘴角便浮起了一抹冷笑:“又是天碑,还篆着一模一样的敕告文。”

朔晦闻言凑过头来:

天地有业,藏于冥渊,名曰业海。

凡人作恶,自生厄果。厄果之向,不循善恶。善者未必免,恶者未必偿。常有至善之人,无辜而受厄果,谓之承厄者也。

是为阴阳运转之际,偶有微尘蔽日,致使因果错位,福祸颠倒,而非天道不公。

然天道垂慈,特出一族,是为祐族。此族之人,生而通幽明,持素往之伞,为天道之送葬者。素者,本心也;往者,归途也。伞开则阴阳可渡,伞合则恩怨两清。

祐族行于世间,目能洞见至善之魂,识其无辜所受之厄。故其伞下所渡者,皆为善辈。每遇其人寿数将尽而犹有未平之怨、未了之愿,祐族自持素往伞立于侧,助其于逝前一一解之,使魂魄无牵无挂,归于大道。

此乃天道之仁,亦为祐族之责。世人若见祐族,当以礼相待,可奉清水一盏,以敬其行。勿阻其行,勿扰其办,勿问其历。

敬祐族者,敬天道之慈悲;慢祐族者,逆天命之昭彰。

慎之,戒之。

朔晦有些讶然地看向面目冷峻的承芫昭:“祐族是何时现世的?入世准则同你昨晚说的那套颇为相似。”

“三百六十年前左右那阵吧,一定是天道看我这样行事照抄我的。”承芫昭目光阴鸷,抬手重重地划掉了石刻上“天道垂慈”四个字。

她语速突然变得飞快,仿佛怕慢下来就会咬碎牙根:“而且越来越偷工减料,祐族寿数与凡人无异,让他们身无异能行走在这世间?我遇到第一个祐族人时,还以为祂长记性了、有良心了、听进去了你当初的建议!”

“结果呢,天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憎,一如既往的无情!但这些账,我一定要去算!”

承芫昭越说越快,朔晦没太听清,但他直觉错过了极重要的信息。于是微微倾身,翳明的边框几乎贴到承芫昭的眉际:“什么?说慢点,天道听取谁的建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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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赌期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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