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当恕罪情 第1章 雀簪嗣音

朔风猎猎，卷起来的零散雪粒借着风劲，粗砺地刮得她面颊生痛。

承芫昭单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仰头微眯，润了润干涩的眼睛。高空的微光被不息的风雪掩得愈发朦胧，她暗暗揣测了下距离拓寒山巅大概还要爬多久。

拓寒山，终年积雪，万仞绝壁之上寸草不生。传说唯极巅处生着九荒一枝难求的拓魄雪莲，可入药解世间大多数热毒。

承芫昭原本想采摘拓魄雪莲，试试能否压制自己体内那朵特殊的业昙。但在拓寒山爬到这第三日，她颇有些后悔当时一拍大腿的决定。不过是在山脚村镇听来的一则传闻，自己竟直接兴冲冲改道来爬山了。

六百年前，她在业海随手揪下那朵极其不起眼的纯白色小小业昙花后，至今都没琢磨出自己这运气是算顶好还是极差。

“明明平日不是这样冲动的。”她不免暗自唏嘘。况且寿数本就难延，她一定要撑到验证天问，为承族讨一个“如实”；再说，她有朔晦的消息了。

承芫昭，承族最后一脉。体内有九荒唯一一朵由神性厄化成的业昙。

天地间有片凡人看不到的海，名曰业海。凄静无波，终岁只有一片死寂的暗沉和久不消散的厄瘴遮蔽熹光。其藏于幽冥之下，与忘川河相连。

世间凡人于死前所有恶业皆会化成厄果，沉于业海，长成业昙。恶业有大有小，业昙花色亦有区别：小恶常为淡灰，中恶为浅红，大恶升为绛红，极恶则显猩红并覆金纹。

业昙若未及时采摘或处理，花败后便变回厄果，顺业海流入忘川河。转世投胎的凡人于奈何桥饮忘川水消除前世记忆，也顺带继承了厄果。

此间厄果并不遵循因果相消之理，故而常有无辜之人承前世他人恶业，落得个凄惨结局。

缓息片刻后，承芫昭寻了个看着结实的嶙峋岩棱，重复牢牢攀住的动作。发白的指缝与覆雪的岩面之间有醒目的一点红线，自左手中指尖端贯穿左手，向袖口处蔓延下去。这是独属于承族的业昙印记。

承族自生来便居于业海终畔，无法离开。族人自出生起就必须不间断服食业昙，以此生长，以此修行增进术法。初次服用业昙后，左手中指尖便会生出细小红线。随业昙服用量增多，红线会由指尖延长，顺左臂直至最后到达心脏。

天道曾允诺承族若红线蔓延至心脏，便赐予飞升成全，离开业海，自由寰宇，终成大道。

然而天道欺骗了整个承族。业昙本不必食，红线入心实为寿数将终，飞升也只是剿杀的骗局。

天道所求，不过是需要有这样一个天真顺从的族群，如耗材般代替凡人承受脱离祂掌控后暴涨的恶业；而后，再让承族死前自以为蒙受了天道眷顾，于一场虚妄的美梦中安然消散。

山顶风势更烈，刚刚打好结的兜帽又被一阵罡风掀落。承芫昭搓了搓几乎冻僵的双手，瞧见了不远处山崖边，正静静生着几株拓魄雪莲。花瓣通体莹白微透，似磨砂质感，仅边缘色如花青。

然后她看到了雪莲旁边的人。

男人身着深青的粗布袄，蜷在堆至半人高的傀儡残骸后。束着的发几乎散开，发丝上已经覆了层厚厚的冰碴。他嘴唇青紫，深青的衣襟胸口处弥漫了一片绛色，但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把铲子。

承芫昭快步走近，蹲下察看男人的情况。

心口位置的血迹确实已经干涸许久，细听还有极其缓慢的“咔……咔……”声，每一声的间隔愈发变长。

她反应过来了这个声音是何种物什。千工阁的禁术产物，以机括护心，取心头血续命。机括停，人即死。

而这个人的机括，马上就要停了。

承芫昭转而看向他的脸。面容端正且清隽，但眉宇间总有一股郁结之气，像是嵌着一把锁。即便昏迷，他的眉头也是紧皱的。

心口传来钝感的阵痛，那是体内业昙感应到新厄果时才会有的反应。一果只应一次，痛过便再无反应。

承芫昭微微皱眉，抬起右手掐出一个结印，缓缓凝出浅青华光，“身负厄果的凡人么……”

她欲搜魂。

虽然此术对凡人精神和躯体没有伤害，但此刻多少是处于当事人不清醒的情况下进行记忆的全面调取，此举多少有些为人所不齿。

但情势所急，承芫昭需尽快判断此人是否和善真诚，积德行善、一生未有大错。若符合她独行世间这五百年的评估准则，她则直接吸收此人厄果，替其承受。

分神探看之际，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声音沙哑：“雪莲……”

承芫昭颓然放下右手，蹙眉叹息：“我就疑惑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极为痛苦的禁术机括来续命，原是被师兄陷害，挨了本该属于他的禁术血咒。现在就算我帮你取走厄果也无济于事了。”

他抑制不住地低咳一声，承芫昭这才回神，方觉不知几时他已经醒了。于是她盯着他的脸回应：“沈偃。”

沈偃默了一会儿，不甚清晰的脑海拼命回忆自己是否见过一位着蟹壳青裙裳的故人。终究他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到几乎被耳畔呼啸的风声淹没：“姑娘你，你既知我名字，那……能否帮我带支雪莲给人。”

他虚弱地看着承芫昭素净的脸庞，生怕对方会马上拒绝他似的，小喘了一口气继续：“我娘子……是个绣娘。”

说这话的时候，沈偃嘴角浮起了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笑，“她跟我懊恼过说自己不知道雪莲长什么样儿，村里太偏了，没人见过。她想绣一朵都绣不出来……”

他顿了顿，低低道，“我想……在死之前，给她带回去一朵。让她看看。”

“沈偃，”承芫昭眼露哀伤，“你知道自己就算挖到雪莲，也可能下不了这座山吗？”

“知道。”

“那你还要挖？不惜消耗掉毕生所有的心血傀儡，明知结局也非要爬上来采花给她？”

沈偃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笑。因失血太多而灰败的脸上笑得其实不算好看，嘴唇也因为再度绷扯而渗出血丝：“总要试试吧。我娘子教我：人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也得扑腾点儿水花出来。”

承芫昭把他从傀儡残肢中拖出来，靠在一块避风的巨石上。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轻盖在沈偃身上，再把边边角角塞好，就拔过他手里的铲子去挖掘雪莲。

沈偃偏头看着蹲在崖边忙碌的承芫昭，努力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还未问恩人姓名。”

“驺吾信徒，承芫昭。”话毕，她两手各托一株拓魄雪莲走了过来。

沈偃微微点头，望着正对他盘腿坐下来的承芫昭说：“还有一事。边鄞偏远，这株雪莲恐怕活不到承芫昭姑娘将此物带给我娘子。我有一法，但需姑娘为我在施术时续命片刻。”

承芫昭收起自己需要的那一株雪莲，安抚道：“没问题，但我确实无法再为你续命更多了。”

沈偃动动手指作理解状：“我中了血咒，强用禁术激活机括来护心，才苟且到今日。稍后我会挖出心口的机括，你将雪莲存于其中。如有内力催动，机括应还可保雪莲半月不凋。但机括出我必死，所以麻烦姑娘在机括离体的时候为我续命。”

承芫昭微微点头，随即右手以指为刃虚空向左掌心一划，掌心立现割伤，伤痕与指尖生出的红线交错，有鲜血流出。

她轻抬右手凭空一引，左掌伤痕中的鲜血抽出，缓慢由鲜红色变成一道细细的水流。色泽幽暗，泛着一层淡淡的上青色荧光，宛若从极深处的地底抽上来。此为承族能力之一，血引忘川水。

“这是融了我血的忘川水，服下可保半炷香的活命时间。”

沈偃饮下，不消片刻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效果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许。

承芫昭别开目光，眼底涌现出对接下来场面的不忍，故作掩饰地轻抚在风雪中颤动的雪莲花瓣。

沈偃没再说话，抬手颤抖地解开衣襟，露出胸口触目惊心的狰狞。心口处的位置扣着木质的渗血机括，部分齿轮和机关裸露在外。这枚檀木机括嵌在他的胸口与血肉相连，是他心脏的替代品，已运转了九年有余。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抠住机括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的用力一拔。

机括脱离胸腔的瞬间，牵出几根断裂的粘稠血丝，亦溅出斑斑血点。沾血的机括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后安静了下来。

他罔顾心口处传来阵阵令人发晕的痛楚，笨拙地擦拭着机括上面的血污，而后抬眼看向了承芫昭。

承芫昭抿嘴，小心地将根部带着一小块冰岩的雪莲放入犹沾着温热的机括空腔，合上机括后缓缓渡入内力。

沈偃看着那枚闭合的机括重新发出有节奏的运作声，似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和机括一起郑重地递给了承芫昭。

那是一支小叶紫檀做的木簪，通体紫黑。簪尾雕着一只小小的燕雀，羽翼丰满，振翅欲飞。

“这个，也拜托帮我带给阿绡。机关的秘密是……算了，她不知道便不知道吧”

沈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越过承芫昭的肩膀，看向天际的远方。那是边鄞的方向，是他和阿绡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承芫昭接过木簪和存储雪莲的机括，拢在手心。她低头端详着雀簪，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此，沈偃你无憾了吗？”

心口传来一阵温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慰。承芫昭知晓，这是业昙感应到厄果在凡人宿主临死前，归于宁静的回应。

承载厄果的凡人，临终之态关乎厄果最终的归宿。

若其人临去时心平气和，无怨无怼，无愤无懑，怀着对尘世的眷恋和幸福离开，则厄果自此终结，不入业海，不复流转；若其人尚有未竟之愿、未陈之情、未消之恨，则身死之际厄果破碎，散为更多厄果，重归业海，顺忘川河卷入轮回。

“最后一件事。”沈偃忽然发声，语气微弱，“你，你就当我是分享、是感慨。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用手指虚虚戳着我的脑门，说我总板着脸是木头。”

他微眯起眼，终于不再抗衡那重若千钧的眼皮，笑得很轻，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栽了啊。”

承芫昭静静看着沈偃的眼睛慢慢阖上，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看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残存的笑意。

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没有听到厄果破碎的声音。

顶风骤急，她寻了个较为避风的平坦处放置沈偃。接着退开几步，心念微动，一缕金色的火苗从指尖跃出，如一粒被熔炼淬过的碎金，悬浮在她指尖上方。

承芫昭轻挥手腕，金焰脱离了她的指尖，化作一泓液态的阳光安静地，温和地将沈偃的躯体一寸寸吞没。而后她下意识隔着衣袖摩挲左臂上的红线末端，至今已停到肘上三指处。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用过朔晦传她的灼焰了。这是驺吾生来独有的术法，金焰温润，焚烬万千。

那时他半蹲在她面前，轻握住她的右手腕，金焰顺着肌肤相贴处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他深褐色瞳孔中金色竖纹若隐若现，凝视着她正色道：“金焰温润，你族因天道设限极难修行，我先传你此术护身。”

灼焰熄灭时，岩台上只剩一小堆骨灰，混杂着几段金属关节与些许焦黑的木渣。有微弱雪风拂过，细碎的灰末扬起又落下，似是谁无声的叹息。

承芫昭上前将骨灰装入一个素白色的瓷罐，连同机括和雀簪一起，妥帖地收入怀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位置，灼焰融化了周遭的积雪，露出底下像尚未结痂的漆黑岩层。落雪很快又会重新掩埋这里，抹去沈偃在这世间最后存在过的痕迹，将一切吞入于茫茫之中。

承芫昭转身，迎着拓寒山亘古不息的风雪开始下山。蟹壳青的裙裾在凛风中翻舞，似断翅挣扎飞离的蝶。

承族因错而生，她因他得活。

她终于要找到验证天问之时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了，朔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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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雀簪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