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阮泽站在原地,冷汗岑岑。
“阮泽?”崔知安顾不上擦手,一把扶住了他。
阮泽抬起头,看着崔知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先离开这里。”阮泽低声说。
队伍继续前进,但已经完全不同。
走之前,方海从那一堆烂泥里,翻出了几件遗物,擦了擦揣进兜里。然后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他的队员死了四个,目前仅剩两人。
沈琳脸色灰白地走在后面,脑子里甚至在暗暗庆幸,没有重伤的伤员——如果带着伤员,回去会变得更加艰难。
阮泽和崔知安走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但活着的队员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恐惧?敬畏?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阮泽分不清。
他只知道,崔知安暴露了。
那个能用意志控制感染、主动变形、瞬间杀死异形节点的人,再也不可能被当作普通幸存者对待。
而他的秘密,似乎还没有人知道。
太阳渐渐升高,灰黄色的天光笼罩着这片废墟。远处偶尔传来菌丝摩擦的沙沙声,和一些难以辨认的低沉嘶鸣。但那些声音都很远,像是刻意避开了这条路线。
也许它们在观察。
也许它们在等待。
阮泽缓过来后,顿住了脚步,崔知安也跟着停了下来。
方海和沈琳双双回神,惊恐看向他们两个。
“不要害怕,这次没有怪物。”阮泽安抚道,“但是,我有点别的事情要说。”
方海和沈琳交换眼神,“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多嘴。而且基地里有专门给他这种特异感染者划分的居住区。他们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也不跟我们一起行动。”
阮泽皱眉。
“专门划分的居住区?”他问,“这种特异感染者数量很多吗?”
“可能有三、四十人吧?”方海看向沈琳。
沈琳点了点头,“我曾经被借调治疗过,听他们聊天时提起,说是有三十六个这样的人。”
*
一行人穿过一片被菌丝覆盖的废弃厂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将近两公里,越过一个土丘。中午时分,基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们站在丘顶俯视着那座接近半圆形的基地。
很难想象,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这么大规模的基地究竟是怎样建成的。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基地,规划整齐,像是被改造过的大型废弃工业园区。一环套一环,结构稳固,分割清晰。三条主干道从圆心出发,向扇形最长的圆弧边缘延伸,将基地切割成四个大小不一的扇形区域。
里面的人渺小得像蚂蚁。
后方那座山被刀削斧凿般削出近乎垂直的断面,紧紧拢着这座基地。像海中的巨兽,张开深渊巨口,只等着下一个浪过来,就将它吞入腹中。
又走了将近半小时才到基地跟前。
阮泽抬头看着眼前的围墙。
最外围的弧形墙,是一堵五米高的混凝土墙,墙头拉满带刺的铁丝网,偶尔会发出噼啪的放电声。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塔上的人端着枪,俯瞰着墙外那片被菌丝覆盖的荒原。墙面上涂着一层灰白色的防菌涂层,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粗糙的颗粒感。墙面上能看到深深浅浅的颜色,有大片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这里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攻击。墙根下挖有半米深的沟槽,里面洒满防菌物质,墙周围的真菌覆盖率明显比别处低。
“到了。”
方海松了口气,摘下口罩,“灾变前这里本来是个化工厂区,跟前还盖了很多员工宿舍、家属楼。因为污染问题废弃了七八年,后来土地出让给军方,改造成这样。结果现在刚好能用上。”
他朝正门扬了扬下巴:“跟前这是主门,东次门和西次门一般不开。”
门口排着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
大约十几个人,穿着各色破烂衣物,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沉默地站在那里。有的人靠着墙打盹,有的人蹲在地上抽烟,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都和方海小队一样——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眼神里带着那种末日里特有的警惕。
“有的是出去找资源的,有的是去搜索物资和幸存者的,还有负责侦查的。”方海解释。
阮泽顺着队伍往前看。
队伍最前面是两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防菌涂层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但门框周围干净得出奇——没有菌丝,没有孢子,只有一条明显经常有人走动的土路。门侧的哨塔上有人端着枪,俯瞰着整条队伍。
哨塔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方海?”
“开门!”方海吹了声口哨,朝上面挥手,“带回两个幸存者!”
哨塔上的人看清是他,很快,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从门侧的小屋里走出来,朝方海招手。
“这边走。”
跟着方海穿过队伍,走入正门。
基地大门缓缓开启,金属齿轮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高温空气裹挟着孢子的腥甜味涌进来,又很快被负压系统抽走,只剩下一层干冷的消毒水的气味。
五米的高墙内,还有一道三米左右的墙。
两堵墙之间的间隔大约十米。三米的墙上,每隔十米架着一挺机关枪,枪口方向可以转动,黑洞洞的。
入主门后,两侧各有一间小屋,屋顶架着喷淋装置,地面铺着浸透消毒液的粗麻布。
“缓冲区。”沈琳解释,“每个人进来都要先消毒、检测、登记。流程有点繁琐,但也是为了安全。”
说话间,喷淋装置启动,细密的水雾从天而降。那水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三十秒后,喷淋停止。
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测仪。其中一个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胳膊。”
崔知安伸出手臂。
手持仪器贴上去,红外、气体分析、孢子密度,一项项快速完成。
然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检测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起,又换了个位置再测。
“感染程度……78.6%。”她报出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阮泽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意识清醒,无明显失控迹象。先登记为稳定感染者。”
她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着崔知安的眼睛:“你确定你能控制自己?”
“确定。”崔知安的黑色眸子冷然看向她。
“有特异能力吗?”
“有。”
“登记为特异感染者。”
检测员转向阮泽。
这一次,检测仪贴上去后,屏幕上始终是一条直线。她愣了愣,换了个位置再测,又换了一个位置,反复三次,结果都一样。
“零感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海。
“对。”方海回答,“我们在外面也测过好几遍了。”
检测员盯着阮泽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最后检测员低下头,在登记表上写下几个字。
“阮泽,登记为S级普通人。”
阮泽皱眉:“S级?”
“普通人在基地的等级是最高级。”检测员没有再多解释,指了指通道尽头,“往里走,领取身份卡。缓冲区门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各自居住的分区。”
阮泽看向崔知安。
崔知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黑。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身份卡的差异很明显。阮泽的卡边缘是绿色的,崔知安的是红色。
他低头,阅读卡面内容。
*S级-普通居民*
姓名:阮泽
编号:CIV-2593-0892
居住地:F区2107号
【注意事项】
1. 每日需赚取至少10积分
2. 晚10点后不得外出
3. 进入中层区需申请
4. 违反规定者扣除积分
而崔知安的:
*特异感染体*
姓名:崔知安
编号:——
居住地:——
编号和居住地都是空的,而且没有注意事项。
方海说:“他还得进一步测试,看结果确定信息。”
“哦。”阮泽轻轻应了一声。
那道三米的高墙后,才是真正的基地。
踏进去的第一眼,阮泽几乎产生了一种回到灾变前的错觉。
正门进去的主干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户。东边的简易板房和西边的集装箱沿着地势铺开,像蜂巢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而他们的出现,瞬间引来了侧目。
从缓冲区出来,意味着从外面回来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资源,要么是危险。
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就是普通人区。”方海说,“住着大概两万多人。资源有限,每个人都要干活才能换吃的。水、食物、药品。顺着主干道继续往里走,跟中层墙体的交界处是C区,那里有食堂,西边有物资领取点和任务发布板——想赚积分就去接任务。”
阮泽的视线越过普通人区,顺着主干道看向更深处。
中层的墙后面能看到明显规整得多的建筑,看楼体风格,应该有些年限了,但起码能称之为建筑。
“西边一点是中2区,感染者住的地方。”方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能一共四五十人吧,住的主要还住着像他这样的人。感染了但能保持意识,但和稳定感染者不同,他们有点超能力。”
三十六个。
阮泽想起沈琳之前说过的数字。
“他们怎么生活?”
“单独管理。”方海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原本大家不同意他们住在那里,太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能稳定到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失控。但是后来被西区的军方和东边中1区的研究所包围住,一边有武力、一边有科技。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指向C区:“C区是四个区的交接带,在那儿说不定能见面。”
说话间,有两个持枪士兵过来了。
“哪个是崔知安?跟我们走。”
崔知安沉默地跟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阮泽一眼。
阮泽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知安会被带去中1区,就是科研区。”方海解释,“在那儿完成检测后,会分配他住的地方。”
阮泽收回目光。
这时候,负责引导阮泽的人也来了。
三点五十四分。
阮泽站在F区2107号——一个集装箱的门口,看着那个带路的士兵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集装箱板房之间。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仿佛液体。这就是他的“家”了,一个长约六米、宽约两米五的集装箱改造的单人牢笼——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打在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扁平的亮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拥挤、嘈杂的“普通人区”,投向远处。
“新来的?”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眺望。是隔壁集装箱里探出的半个脑袋,一个三十大几岁、眼窝深陷的男人,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阮泽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阮泽。”
“哦,姜琦楠。”男人上下扫了他一眼,顿了顿,“2107是这个区最差的几间之一了,不过我也没嘴说你。你分到什么活儿没?”
“没有。”阮泽说,声音平稳。
“那你明天早点去C区看板子,不然抢不到好活。今天倒是不用急,第一天不会为难你。”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麻木,“靠近中线的任务会好点,东边的D区和西边G区,不是技术活就是苦力活。积分……省着点用,一天的口粮就要10点,水还另算。别想着偷懒,三天没积分记录,连那些都没有了。”
男人说完,似乎想缩回去,又停住,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晚上锁好门……不太平。”
不等阮泽说谢谢,集装箱的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男人那张写满生存艰辛的脸被隔绝。
阮泽站在门口,没动。他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不止一道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阮泽忽然意识到,在这个资源紧张的地方,任何一个新面孔都意味着竞争。
他关上门,反锁。
集装箱内部比想象得要大一点。一张焊死在铁皮上的铁架床,上面铺了一张薄薄的垫子和同样薄的毯子,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套破旧的塑料桌椅,桌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品和一盏灯光昏黄的台灯,这是这里面唯一的光源。卫生间要往东走四个集装箱,是公共卫生间。
阮泽把背包里的东西归置好,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盯着墙上斑驳的锈迹。
其实,他能感觉到崔知安的大概位置。
方海说崔知安被带去了科研区,所以其实科研区的位置,也没有特别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能感受到崔知安的位置,不用刻意去做,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他躺下,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顶板。
外面,普通人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孩子在笑。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末日基地独特的背景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看着那些拥挤的板房,那些偶然经过的、端着枪巡逻的士兵。
远处,缓冲区的方向隐约传来动静——又一队外出的人回来了,正在排队等待消毒。
他情绪很复杂。
一时间说不清这里是避难所还是牢笼。
重新关上门,坐回床上。
抬起手腕,旧表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的时间。
一秒依旧是一秒。
但世界,早已不是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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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迈巴赫宽敞的副驾却显得格外逼仄。
车厢内没开灯,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影时不时从季景城的侧脸掠过。车子已经停在白辞的公寓楼下整整十分钟了,谁都没有打破这份粘稠的寂静。
“多谢季总送我回来。”白辞维持着体面的笑意,手指终于摸上安全带的锁扣。
还没按下,一只骨节分明、干燥有力的手覆了上来,不偏不倚地按在白辞的手背上。
季景城倾身靠了过来。
男人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夹杂着很淡的木质香,瞬间将白辞周围的空气夺走大半。另一只手顺势抬起,修长的手指虚虚握住了白辞的后颈。
白辞喉结不受控制地轻滚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耳后的血管里,血液在失控的乱撞。
但他没有躲,而是借着夜色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季总这样,”白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勾着一点微哑的钩子,“会引起误会的。”
“啪”的一声轻响,安全带被解开。
季景城却没有退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他垂下眼,目光一寸寸扫过白辞因为喝酒而染上微红的眼眶,最后落在他右眼下那颗刺眼的红痣上。
“误会什么?”季景城的视线下移,盯着他的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引起的共振。
“误会……”白辞的手抵在真皮座椅上,因为用力指尖微微泛白,“季总对我,不是公事公办。”
季景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震耳。他的拇指摩挲着白辞脆弱的耳后皮肤,血管疯狂的跳动被他精准捕捉。
“白辞。”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透着上位者纵容的危险,“你胆子这么大,怎么不敢想一想,万一你没误会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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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