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 第16章 第 16 章

阮泽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是一片朦胧的淡蓝。

不是天空，也不是灯光。

他泡在液体里。

意识缓慢回拢，像被人从深海一点一点拉回水面。耳膜里还残留着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设备刚刚停止运转。胸腔轻微起伏，液体沿着肋骨滑动，带着迟滞的阻力。

意识回拢，记忆袭来。他记得他把崔知安放在旁边那张窄床上，记得他冰冷皮肤的触感，记得自己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然后爬进医疗舱。

舱内液体显然经过特殊调配，密度远大于水，抬手的动作被放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虽然已经在崔知安身上见识过医疗舱的治疗效果了，但伤口处只剩下嫩粉色疤痕，依旧令他震惊。

医疗舱内壁的屏幕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

【组织修复已完成。治疗总时长：6小时27分钟。能量消耗：高。建议：补充碳水化合物与电解质、充分休息。】

阮泽按下结束按钮。

舱体内部的压力缓慢下降，液体被抽离。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瞬间消失。空气重新贴上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寒意。

液压完全消失的过程中，他扶着舱壁站立了几秒。

眩晕感比想象中更重。

不是虚弱的那种晕，而是神经被抽干之后的空荡。像刚刚被榨干电量的设备，所有指示灯都暗了一圈。

原来，从医疗舱里出来，并不都会像崔知安那样冷静、从容。

也许那种平静，本身就不正常。

他跨出舱体时脚步虚浮，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治疗液顺着裤腿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串浅蓝色水迹。

崔知安还躺在那张窄床上，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依然是之前的姿势，胸口起伏节奏平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沙发边，蜷缩着倒下去。

人类身体的自救机制很快接管了一切，他再次沉沉睡去。

苏醒时，他听到了淅淅索索的声音。虽然意识从混沌中浮起，身体却像被钉在沙发上，根本不想动。

崔知安已经醒了。

他看上去……很整洁。换了身简单的黑色工装裤，同色系的短袖T恤，勾勒出精瘦却蕴藏着流畅力量感的身形。头发似乎被汗水濡湿了些，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是在治疗室的暖光下肤色仍旧冷白，只有嘴唇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湿润的殷红。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身沉甸甸地坠着，底部洇开几团深色水渍。

他的脚步很轻。

并非刻意放轻，而是类似猫科动物那种本能的落地无声。他径直走向旁边的金属操作台。塑料袋被放在干净的反光的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阮泽的目光粘在崔知安身上。

尤其是他裸露的小臂和脖颈。

皮肤完好。

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菌斑或增生，皮下也没有流动的荧光纹路。和昨天、前天一样。和他进医疗舱之前以及外面那些东西，不一样。

阮泽松了一口气。

崔知安拧开了旁边的水龙头。

水流很小，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色的细流，断断续续地滴出，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嗒、嗒”声。研究所的流动水系统的显然已经接近极限。

但崔知安似乎毫不在意，就着那点水，仔细地冲洗双手。水流划过他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那双手并不脏。

他洗了很久。

阮泽看着他一遍遍的清洗，从指缝到指背，从掌心到手腕，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在执行程序。

然后，崔知安关掉了水龙头。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沙发角落的阮泽。

那一瞬间，阮泽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双黑色又沉静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映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意外、没有关切。但井底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增殖。令人难以捉摸。

阮泽惊觉，那不是崔知安。

至少，不完全是。

虽然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皮肤上也没有那些纹路，但那具躯壳里面，正在注视着他的却并不是他熟悉的人。

崔知安朝他走来。

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阮泽惊得背脊下意识抵住了沙发靠背，逃无可逃。毯子下的肌肉僵硬到几乎痉挛。却只能看着崔知安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在沙发前站定，居高临下。

崔知安独有的气味混合着更淡的、洗不去的铁锈味，笼罩下来。

崔知安微微弯下腰。

阮泽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冰冷的、还带着未完全蒸发干水渍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探入毯子的边缘，轻轻贴上了阮泽脖颈侧面的皮肤。

阮泽剧烈地一抖。

牙齿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指尖的温度低得惊人，与阮泽因惊惧而升高的体温像是两个极端，与外界四十度的高温更是截然相反。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触碰的瞬间激起了皮肤下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想躲。

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崔知安的指腹在他颈动脉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受那下面急促而不安的搏动。他的视线落在阮泽的脸上，从瞬间汗湿的鬓角，到颤抖湿润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

“为什么？”崔知安开口。

声音是一种介于质疑和愤怒之间，又或者两者都有。但无论哪种情绪，都被压得太过平直，因而缺乏应有的语调起伏，显得格外冷冽，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只有你，没有被感染？”

他的吐息也带着凉意，拂过阮泽汗湿的额头。

阮泽抬起了眼。

崔知安眼底的血丝似乎更密了，像是很久没睡好。但那股熟悉的清亮执拗的光却挣扎着从他眼睛里透了出来。

那是他还作为完整的人类时，曾经出现过的眼神。

阮泽望着崔知安近在咫尺的脸，望着对方瞳孔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僵硬，却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挑衅的意味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或许……”

他停顿，喉结起伏间感受着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因为，我正在感染你。”

空气凝固了。

崔知安脸上那层缺乏表情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停滞。某种高速运转的、非人的东西，因为接收到无法解析的指令而短暂地待机。

他指尖的力道没有变化，依旧冰冷地贴着阮泽的脉搏。但阮泽感觉到，那脉搏之下，自己皮肤的温度，似乎正以一种异常顽固的姿态，反向浸染着那冰冷的指尖。

那是鲜活的、属于人类的东西。

实验室外，一片枯死的、爬满网状菌丝的梧桐树叶，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轻响，断裂，飘落。在接触到地面那片早已被暗红色、绒毛般菌毯覆盖的地面时，悄无声息地沉陷下去，消失不见。

崔知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

操作台上黑色塑料袋内的物品似乎因为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碰撞。

双方眼神间的交流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厚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阮泽瞳孔紧缩。他看见崔知安皮肤表面似乎竖起一缕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被察觉的苍白菌丝。这个行为，像极了那些在空气中汲取信息的真菌一样。

崔知安产生了兴趣，也产生了疑惑。

他不明白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感觉究竟算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回那个金属操作台，开始摆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传来硬物碰撞的轻响，好像是罐头。

阮泽慢慢松开几乎抠进沙发里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的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颈上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冰凉，但在更深的地方，属于他自己的、滚烫的血液，正奔流不休。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自己的颈侧。

那里明明冰凉，感觉却在发烫。

虽然崔知安的感染程度下降了，但阮泽可以肯定，在被体内真菌短暂掌控身体后，他的情感缺失更明显了。

这是他能看出来的部分，不知道在他不能注意到的地方，这个人又变了多少。

可阮泽愿意相信，这一切变化，都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