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景象让阮泽一怔。
这里不像废弃五年的研究所,更像是昨天还有人工作过。
走廊干净整洁,灯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没有孢子腥甜的气息。两侧实验室的玻璃窗后,设备整齐排列,有些甚至还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你……一直维护这里?”阮泽问。
“嗯。”崔知安低声回答。
他靠着墙,呼吸急促,右眼的银灰色在迅速扩散,几乎要覆盖整个眼球。
“先去……B3层。”他勉强说,“治疗室……医疗设备……”
阮泽扶着他走向电梯。
电梯需要双重验证——虹膜加掌纹。崔知安的手按在扫描仪上时,阮泽注意到他手掌皮肤下已经有细密的菌丝纹路在蔓延。
电梯下行。
B3层。
门开,眼前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更像高级医疗中心而不是实验室。宽敞的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生活区、医疗区、实验区、储备区。灯光自动调节到舒适的亮度,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医疗舱,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内部充满淡蓝色液体,连接着各种管线和监测设备。
“那里……”崔知安指向医疗舱。
阮泽扶他过去。崔知安几乎已经失去意识,身体重量完全压在阮泽身上。
打开舱门,阮泽帮崔知安脱掉外套,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崔知安的整个右臂已经半透明化,皮肤下的肌肉组织被菌丝取代,像某种昆虫的蛹。
“会没事的。”阮泽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崔知安还是自己。
将崔知安放入医疗舱,淡蓝色液体迅速淹没他的身体。舱门闭合,系统自动启动。
屏幕上显示数据:
【患者:崔知安】
【感染程度:84.6%】
【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治疗方案:低温休眠 全能细胞修复 抗真菌剂输注】
【预计稳定时间:6-8小时】
阮泽站在医疗舱前,看着悬浮在液体里崔知安。
他的肤色正在变深,细胞的纹理已经不像人类的皮肤,有些地方平滑得像是蘑菇表面,有些地方又粗糙得像菌柄。
正在变成怪物的人类。
阮泽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查看这个安全屋。
储备区有足够两人生活一年的食物和水,药品柜里分类整齐,从普通抗生素到实验性药剂一应俱全。武器架上,除了常规武器,还有一些特制设备——声波发射器、紫外线灯、高压电击棒。
但最让阮泽在意的是实验区。
那里有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显示着研究所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阮泽调出外部监控——庭院大门处,菌丝屏障正在缓慢自我修复。更远处,真菌世界的狂欢仍在继续,但似乎……不敢靠近研究所。
这里有什么在压制它们。
阮泽继续翻找,在控制台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志,里面内容是崔知安的字体。
封面写着:【GK研究所日志】
翻开第一页。
【6月5日:父母被确认死亡的第5年,研究所外的监视人员终于全部撤离了。父母从前不让我在他们的研究所工作,今天我终于进来了。但我发现研究所里的很多文件都有被人为抹去的迹象,虽然他们做得很隐蔽。不过只要操作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我始终认为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意外,蛛丝马迹似乎正在显现。所以,敌人是谁……】
【6月20日:无论是恢复的电子文件还是纸质文件,对方都做得实在太精细、太隐蔽了。但我还是在一个回收站里发现了一份文件名叫《今日汇报最终版3》的word。其中提及了一个名为‘彼岸花’的项目,似乎是关于真菌的研究,在描述中看起来十分重要,并且明显已经实施了。但整个实验室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计划的文件、试验成果。推测1:此计划已更名,需要更多文件佐证。推测2:‘彼岸花’项目就是对方想要消除的内容。】
【6月29日:在仓库找到了一个废旧的清扫机器人,打算修好它。去维修人员办公室寻找工具时,发现了一个被藏得很隐蔽的玻璃罩,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真菌样本。非要说的话,毛茸茸的外表是有点可爱,可我不明白一个维修人员为什么要藏一个真菌样本。】
【7月3日:机器人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决定研究一下那个真菌样本。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团可爱的毛茸茸的真菌,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变得张牙舞爪。其活性远高于正常真菌,并展现出了超常的生长速度。显然它发生了突变,且远不止如此,它居然可以在湿度24的常温环境下快速生长。这也许对真菌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适应性突变,可对于其他物种而言太危险了。】
【7月6日:研究越深入越可怕。常温下仅仅培养了54小时34分钟,分离开的菌株之间居然表现出了初步的群体智能现象。我可能知道‘彼岸花’计划是什么了,研究所全部人员的死因、被抹除的数据和这个超级真菌脱不了关系,包括我父母的死因。】
【7月10日:从实验室外带来两组真菌做对照组,但发生了更为可怕的事情。新带来的真菌似乎在给超级真菌传递信息。研发的抑制剂有作用,但似乎不稳定,需修改配方。】
【7月11日:今天带来了更多的真菌。新引入的真菌在23小时内发生了突变。确认突变由物质传递引发,非直接接触。】
【7月13日:观测到真菌网络现象——个体间通过菌丝连接并共享信息。判定为生态级威胁。销毁方案:高温或超低温;C4H7Cl2O4P可抑制活性。】
【7月20日:02:28突发高烧,退烧药无效,昏厥约6小时。苏醒后体温低于常值5℃。疑似感染。】
【7月22日:确认感染,程度约12%。可感知真菌网络通讯,表明其已具规模且潜伏已久。人类或面临灭绝。机会:从内部开展研究。】
【7月23日:实验室活动引发二次监控。减少活动。结论:此次危机属人为灾害。】
【8月5日:感染程度41%。出现低温症状,情绪反应减弱。真菌网络感知增强。体内的真菌似乎在替我重排我自己。引入哲学迷思,什么是我……持续记录自身变化,留存数据供后续研究。】
【8月13日:监控警报:七人持热武器潜入。】
【8月28日:完成居所全面改造。持续自我研究。】
……
【9月2日:相关部门发布了高温预警。我知道要发生什么,真菌已准备就绪,只待环境成熟。已储备物资,改造住处。至于我对门的阮泽。我也不太明白,但如果世界真的会毁灭,我想,至少要在他附近,直到最后。】
【9月3日:我无法理解自身行为。灾变临近,潜入人员已撤离,研究所更安全。应前往该处。】
【9月4日:抵达研究所,无法专注。需更多真菌样本,必须外出采集。我得要出去……把阮泽也带来这里。】
阮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抬头,看向医疗舱里的崔知安。
所以从一开始,崔知安就知道。
他知道灾难要来,知道会有被感染,知道一切。
但他还是每天早晨等在门口,和他“偶遇”,一起走过那段短短的路。
阮泽合上日志,走回医疗舱边。
屏幕上的数据有了变化:
【感染程度:79.1%】
【生命体征:已进入深度睡眠,不稳定。】
【治疗方案并不能如此大程度的降低感染,疑似有抗感染物质进入体内,分析中……】
下降了。
下降了5.5%。
阮泽的血起了作用——哪怕只是稀释后的小剂量。
他卷起袖子,看着自己手臂上抽血的针孔。如果他的血真的能对抗真菌,那么……
“你可能需要更多。”阮泽对着医疗舱说。
他在医疗舱对面的沙发坐下,疲惫感突然袭来。
从居民楼突围,穿越城市,对抗猎手,冲出重围——整整十个小时的高强度逃亡。现在终于安全了,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终于得到放松。
阮泽闭上眼睛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6个小时过去,医疗舱传来了两声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
【治疗方案已完成】
【患者即将苏醒】
【感染程度:78.6% 身体损伤已修复完成。抗真菌剂未起效,原因不明。感染程度大幅降低,检测出强力抗真菌物质,因其活性极短,无法复制。建议:密切观察】
阮泽睡得实在太沉,短短的两声提示音并没有将他唤醒。
崔知安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睁开眼、抬起手,舱门被强行滑开,淡蓝色的液体瞬间涌出。
阮泽被惊醒,看向崔知安。
液体排出,崔知安被激得生理性咳嗽,浑身湿透,乌黑的头发紧贴在额前。
他抬起头,看向阮泽。
头顶的灯光太过充足,以至于看清楚的阮泽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两颗眼球完全变成了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