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君长乐 > 第3章 梨雪

君长乐 第3章 梨雪

作者:慕简舟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7 14:58:36 来源:文学城

宋何未能归来。同乡的士卒带回了他一封未及寄出的家书,信纸粗糙,字迹依稀可辨,只是右下角洇着一片暗褐色的痕,早已干涸。

宋安乐颤抖着展开那封家书。

父亲熟悉的笔迹,写下的是最后的牵挂:安乐、微生,父已擢升校尉,待凯旋,必有厚赏。勿念,待归。

墨迹犹新,言犹在耳,而斯人已逝。

两个孩子紧攥信纸,相拥痛哭,泪湿衣襟。

她们不知道的是:同一场战役里,另一个人也失去了此生至亲。

那一战,敌军设伏,叶宜晚身陷重围。

陆贤川本不必亲临前线,他却来了。

“师父!”叶宜晚浑身浴血,剑锋已卷刃,仍死战不退。

陆贤川一剑劈开三名敌兵,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白衣早已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晚晚,”他声音依旧平静,“你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陆贤川侧身,挡在她身前。

箭矢穿透他的肩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斩落放箭之人。

“师父!”叶宜晚伸手去扶,触手之处,温热黏腻。

陆贤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未尽的话,有未了的牵挂,有十几年来看着叶宜晚从一个怯懦孩子长成如今少年将军的欣慰。

“为师……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陆贤川笑了笑,像从前每一次叶宜晚闯祸后,无奈又宠溺的笑。

然后,他倒下。

叶宜晚跪在地上,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

敌军的喊杀声还在耳边,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副将拼死冲过来,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拖走,她才回过神来。

那一战,她杀出重围,率军反败为胜。

战后清点战功时,她才知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被敌军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军医为她缝合时,她咬碎了牙,一声不吭。

“将军,这伤……会留疤。”军医颤声道。

叶宜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最后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道疤,算什么。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唤她“晚晚”了。

数日后,城门口张榜捷报,详述战功。

宋安乐牵着宋微生,怀着一丝微茫挤在人群中,期盼榜文能有不同。

然而,榜上赫然写着:校尉宋何,率千余士卒力克五千敌众,然……不幸殉国。

旁边还有一张榜。

更大,更显眼,墨迹也更新。

宋安乐不经意间扫过去,看见了榜首那个名字——陆贤川。

大将军陆贤川,率军破敌,力战而死。

追封忠勇公,灵柩即日入城,万民跪迎。

宋安乐怔住了。

叶宜晚的师父。

那个在梨花树下,唤“宜晚,可以走了”的人。

也死了。

她想起那日叶宜晚在屋顶说的话:“天地虽大,却只独留余我一人。”

那时她以为只是少年人的孤寂。

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口黑棺,由十六名士卒抬着,缓缓入城。

棺上覆着玄色锦缎,绣着金线纹样。

棺后跟着一个人。

叶宜晚。

她没有骑马,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素白孝服,走在棺侧。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宋安乐本不该听见,可那几个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陆大侠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为了救他那个徒弟。”

宋安乐的心猛地一紧。

那声音还在继续:“那一战,叶将军中了埋伏,身边的人都死光了。陆将军他是主帅,坐镇后方就行。可他去了。”

“去了就回不来了?”

“听说他替叶将军挡了一箭。那箭射穿了肩胛,他愣是没倒,还反手杀了放箭的人。后来……后来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力竭而亡,有人说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都流干了。”

“叶将军呢?”

“叶将军跪在他身边,抱着他,一动不动。副将去拖她,拖不动。后来是几个人一起上,才把她从尸堆里拽出来。那时候她后背全是血,被人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声音渐渐远了。

宋安乐站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夜里,叶宜晚摘下面具,告诉她那个“只有师父知晓”的秘密。

如今,那个唯一知晓的人,躺在棺里。

而那个抱着他、一动不动的人,此刻正穿着孝服,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不知道那箭是怎么穿透肩胛的。

不知道血是怎么流干的。

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中箭之后还反手杀人。

她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而她爱的人,亲眼看着他死的。

棺木渐渐远去,那道素白的身影也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

宋安乐还站在原地。

宋微生拽了拽她的衣袖:“阿姐,你怎么哭了?”

宋安乐抬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走吧。”她哑着嗓子,牵着弟弟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叶宜晚那双曾许下承诺的眼睛。

怨吗?

她问自己。

方才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她好像忘了怨。

那个人,也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那个人,亲眼看着师父死在怀里。

那个人,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此刻正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的怨,在这样的死别面前,忽然显得很轻。

可她毕竟还是怨的。

怨她为何没能护住父亲最后一程。

只是这怨,无处着力。

她比谁都清楚,战场刀剑无眼,叶宜晚身为三军统帅,有其必须承担的重任。

更何况,那个人自己,也不一定能护好自己。

那份“竭尽全力”的承诺,在战争面前,终究太过苍白。

这怨,便化作了叹息,散落于天地。

那夜之后,城里的梨花落尽。

梨雪落尽,人事全非。

那几日,宋安乐几乎不出房门。

窗外的日光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她分不清是第几日了。

宋微生端来的粥,放在案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吃不下。

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那是父亲战死的方向,也是灵柩入城的方向。

她不知道叶宜晚此刻在做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也睡不着?

第五日傍晚,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许多匹。

马蹄声在她家门前停住。

宋安乐抬起头,听见有人叩门,宣旨。

圣旨言宋何骁勇善战,追赐白银千两;赞宋安乐温柔贤淑,堪为女子典范,特赐婚于叶大将军。

宋安乐接旨后方知,是叶宜晚以此次军功换来求娶之机。

后来她才听说,那日金殿之上,陛下允他免礼,他却叩首不起,说:“臣有一事相求,愿以此次军功,求娶一女子。”

陛下搁下朱笔,抬眸看他:“用这等军功换一女子?朕倒要听听,是怎样的女子。”

叶宜晚叩首不起:“臣帐下曾有一卒,名宋何。此番鏖战,他率千人阻敌五千,力战而死。”

陛下沉默片刻:“烈士遗孤?”

“是。宋何留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宋安乐,今年已至嫁娶年岁。”叶宜晚的声音低下去,“臣……曾见过她。”

“哦?”

“梨花树下,只一眼。”叶宜晚顿了顿,“臣不敢说这是天意,但臣想护她余生安稳。她父亲为国捐躯,臣愿以军功,换她一个名分。”

陛下看着他,良久:“朕若是不允呢?”

叶宜晚俯身,额头触地:“那臣便一跪不起。”

陛下轻叹一声:“叶宜晚,你可想好了。这道军功,够你封侯拜相。”

“臣想好了。”叶宜晚没有抬头,“封侯拜相,是臣一人之荣。护她周全,是臣一生之愿。”

“你莫要后悔。”

叶宜晚头重重一磕:“臣,万死不悔。”

殿中寂静片刻。

“来人,拟旨。”陛下终于开口,“宋何骁勇,追赐白银千两。其女宋安乐,温良淑慎,堪为典范,赐婚于大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怔在原地。

叶宜晚用军功换来的,不是高官厚禄,竟是护她余生安稳的一个名分。

但也认为叶宜晚以九死一生换来的军功求娶自己不值当。

当夜,叶宜晚踏月而来寻她,宋安乐泣道:“何必如此?我怎值得你用军功换取?你死里逃生,何不换些更有用的……”

叶宜晚却道,宋安乐乃世间珍宝亦不可企及,纵黄金万两也不换。

“可,你师父还在亡期,不能嫁娶。”

“正因如此,我定要娶你护你一世周全,宋叔不在,我不放心你一人。”

叶宜晚让宋安乐安心备嫁,一切有他,话语匆匆,说完便走了。

宋安乐张了嘴又闭上。

宋安乐身着嫁衣,对镜梳妆,幻想大婚之景。

忽闻脚步自身后响起,回首竟是她的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嗔她大婚前夕,新人不可相见。

“我知道。”叶宜晚走进来,“只是想来看看你。”

“日日都见,有什么好看的。”

叶宜晚在她身后站定,望着镜中那一身红妆:“日日见,也看不够。”

宋安乐垂眸,唇角刚弯起一点弧度,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凝住,泪忽然落了下来。

“疼吗?”

“什么?”

宋安乐抬手,指尖悬在叶宜晚肩头,一寸之外,不敢落下。

“这里。”她声音轻轻的,“我听人说,你后背……”

叶宜晚眸光微顿,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不妨事。”

“让我看看。”

叶宜晚没动。

宋安乐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城门那一日,那道素白的身影走在棺后。

她想起那些窃窃私语,“后背全是血”“深可见骨”“会留疤”。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

叶宜晚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很丑,怕你吓着。”

她转过身去。

衣裳褪下半边,露出脊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伤口上,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新结的痂还是暗红色的,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把这片本该细腻的肌肤劈成两半。

宋安乐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指尖终于落在那道伤疤的边缘。

叶宜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宋安乐又问了一遍。

叶宜晚没有回头,只是说:“缝的时候疼。现在……还好。”

“你骗人。”

叶宜晚笑了,笑声很轻:“没骗你。”

宋安乐的指尖顺着伤疤的边缘慢慢滑过,一寸,又一寸。

她想起那个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师父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时候,这道伤口正在流血。

那时候,她爱的人跪在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叶宜晚忽然开口,声音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后来才知道。”

宋安乐没说话。

“师父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活着,就值了。一道疤,不算什么。”

宋安乐的眼泪落在她背上。

很烫。

叶宜晚怔了一下,转过身来。

宋安乐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嫁衣的红色缎面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你哭什么?”叶宜晚抬手去擦她的脸。

宋安乐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叶宜晚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将宋安乐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叶宜晚说。

宋安乐伏在叶宜晚肩头,闻见淡淡的药气,混着夜风的凉。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怨你,想说你疼不疼,想说你师父他……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叶宜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她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嫁衣的红,落在伤疤的暗,落在未干的泪痕上。

窗外,夜风拂过,不知谁家的梨花落了满地。

梨花落尽两茫茫,生死谁堪共此觞。

一纸血书遗恨在,满城箭影断人肠。

背留深痕同月冷,泪湿红妆伴夜长。

莫道阴阳分两路,此情已许共沧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与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