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某个被妖魔肆虐的边陲小镇。
当镇民在绝望中祈求上苍时,一个戴着斗笠、身影挺拔的年轻人来到了镇外。
他未曾通报姓名,只是在妖魔巢穴外围悄然布下阵法。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记得那一夜,镇外桃林无风自动,漫天桃花瓣如受指引,化作道道粉色流光没入妖魔巢穴。
翌日清晨,人们战战兢兢地前去查探,只见巢穴已空,只余满地枯萎的藤蔓与几缕逸散的妖气,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桃香。
又过一段时日,某地大旱,河床龟裂。
有流言称,曾见一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之人于深夜在干涸的河床上行走,以树枝随意划下几道痕迹,便潇洒离去。
第二日,附近山涧竟有清泉汩汩涌出,虽未彻底解决旱情,却让濒死的百姓得以续命。
有人声称,在泉水源头,看见了几片新鲜柔嫩的桃瓣,似余留清香。
因其行事总与桃花相伴,却又无人能窥其真容,不知其来历,世人便送了他一个名号——“桃花仙人”。
自此,世间便多了一位“桃花仙人”。
“桃花仙人”已入世。
无人知晓其来历,只知他总在灾厄之地悄然现身。
他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清雅不俗,如三月桃枝初绽。
一顶垂纱斗笠掩去真容,唯见风动纱扬时,那斗笠上以特殊丝线绣成的桃花瓣若隐若现,栩栩如生,更有点点奇异的桃香随之弥散,闻之令人心绪宁和。
其佩剑亦非俗物,剑柄刻字为“桃若”。
剑身修长,亮如秋霜,挥动间隐有流光溢彩。
剑格处,并非寻常样式,而是精心镶嵌着一朵以灵玉雕琢而成的桃花,花瓣层叠,细腻灵动。
此剑虽未出鞘,已能感到其非凡的锋锐与清灵之气。
他行踪飘忽,往往在妖魔肆虐、瘟疫横行或干旱成灾之处,留下惊鸿一瞥。
有时是漫天桃花瓣化作利刃诛灭邪祟,有时是干涸河床因他划下的几道剑痕而重现生机。
他从不居功,不露面容,事了拂衣去,唯余淡淡桃香与一地得救的百姓。
世人皆传,“桃花仙人”乃桃花之精所化,心怀慈悲,故以桃香济世。
又有人说他是隐世宗门的传人,更有甚者,说他或许是某位陨落古仙的一缕善念化身。
亦有修士断言,那柄桃花长剑绝非凡品,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猜疑种种。
而宋微生则走过闹市,看商贩吆喝,看孩童追逐,看妇人挎着菜篮与邻人闲话。
这些寻常烟火,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日子。
他走过田间,看农人弯腰插秧,看老牛慢吞吞拖着犁耙,看村童在田埂上捉蚂蚱。
有人抬头看他,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茶寮,要一碗粗茶,坐在角落听邻桌闲聊。
有人说起边关战事,说起那位女将军又打了胜仗。
有人说起皇城新令,女子也可入学堂、上朝堂。
有人说起城外流民渐少,日子好像好过些了。
他低头喝茶,不置一词。
宋微生走过数个城镇,听过市井关于“青云峰少主下落成谜”的闲谈,也听过对“桃花仙人”惊鸿一瞥的描绘,皆如过耳清风。
他坐在一间茶棚角落,他斟了一杯粗茶,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流,投向青云峰所在的遥远天际。
茶香袅袅中,那神秘的青衫客已放下茶钱,消失在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微生独行于山道,忽闻身后马蹄声疾,步伐沉稳有力,绝非寻常旅人。
他未回头,心下已微凛,能在此地寻到他踪迹的,非同一般。
脚步渐近,直至身后。
他终是回眸。
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
眉宇间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飒爽英气。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亮眼眸中,盛满了疲惫与一丝悲恸。
是叶宜晚。
两人于寂静山道上相对而立。
叶宜晚曾是宋安乐的“叶郎”,是她懵懂情愫的寄托;她曾是她的未婚妻,是她敬重的将军。
如今,叶宜晚与宋微生中间隔着的,是生死未卜的宋安乐,是物是人非的唏嘘。
叶宜晚的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掠过他腰间那柄“太微”佩剑,最后落在他那双沉静得不见底的眼眸上。
她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微生。”
“你阿姐……我寻不到她了。”
“往后便由我来照顾你。”
山风掠过,吹动宋微生青衣长衫,也吹动了叶宜晚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与阿姐有过婚约,如今放下一切来寻他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再是需要人照顾的稚子,但最终沉默良久,宋微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叶将军。”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默认了她的跟随。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叶宜晚见他未拒,默默牵马,跟在了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两道身影,一青衫素雅,一玄衣凛然,并肩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
“师傅说你下山是为了寻你阿姐,虽然现在未寻到安乐,但我们两人一起去寻,定是能找到的。”
“不必寻了。”
“……她人在何处?”
“死了。”
叶宜晚猛然勒马。
“……往后,我替她看顾你。”
宋微生终于停下,侧身看她。
“不必,婚约未成,名不正。”
“你阿姐是我唯一的妻。”
“往后,你有何打算?”
“闲云野鹤,云游天下。”
“不是心怀苍生,救济天下?”
“过往种种难忘怀。”
“也罢,无论你要去干嘛,带我一个。”
“你是我的二师姐,师傅那边?”
“不去了,青云峰只是师父临终拖孤,如今我已有能力,天下已然太平,我要填我心中之愧。”
“那便随我一起罢,我要建一座安乐城。”
“过往种种难忘怀?”
“过往种种难忘怀,我曾许我阿姐一座安乐城,诺我法力高强护她一生,应她一世平安喜乐。”
叶宜晚怔然望去,只见暮色中那青衫背影挺拔如剑。
从此,山野间,两位天骄横空出世,艳绝天下。
宋微生又回到皇城外的家中,家中清冷,只于院中梨花凋落。
天大地大,世界独留于他一人。
宋微生为避人耳目,他寻了柄不错的剑,取名‘流霜’,将‘太微’敛于鞘中。
世人初见那二人,是在东海之滨。
那一日,天象异变。
九天之上,霞光万丈,铺天盖地而来。
霞光所过之处,云层翻涌如海潮倒卷,天地间响起隐隐钟鸣,震得东海万顷碧波为之沸腾。
万民惊骇,纷纷跪地。
霞光深处,两道身影踏空而来。
一道青衫,一道玄衣。
青衫者衣袂飘飘,腰间一柄长剑隐有寒光流转。
他面容隐在光中,唯见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
玄衣者身姿如松,背负长弓,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之剑。
她没有隐藏面容,任由世人看清她的眉眼。
有人认出了她。
“叶大将军!”
“是叶宜晚!”
满天下震动。
叶宜晚,那个战功赫赫、以女子之身封帅的人,她身边那个青衫少年是谁?
无人能答。
只见叶宜晚微微侧身,看向那青衫少年,唤了一声:“微生。”
声音清越,字字分明。
满天下都听见了。
微生。
那是他的名字。
云端之上,那青衫少年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东海轻轻一按。
一道剑光自九天垂落,直入海底。
剑光所过之处,海水倒卷,露出海底深处一座巨大的妖魔巢穴。
那巢穴盘踞东海百年,吞噬无数船只渔民。
巢穴之中,无数妖物嘶吼奔逃。
但剑光落下时,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妖物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点点黑烟,消散于无形。
连同那座巢穴,也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海面恢复平静。
万民跪地,久久不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仙人!”
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起:“仙人!仙人!”
云端之上,那青衫少年依旧沉默。
他只是转身,与叶宜晚并肩而立。
叶宜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两道身影转身离去。
青衫隐入霞光,玄衣没入云海。
此后数年,二人的传说遍布天下。
在西南深山,二人一剑斩灭千年妖王,救下数十村落。
事后有幸存者说,那青衫少年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走吧。”
那玄衣女子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却让人不敢靠近。
在西北荒漠,大旱三年,赤地千里。
那玄衣女子一箭射穿沙暴,青衫少年挥袖引来甘霖,救活了整整一城百姓。
事后有人跪地叩问姓名,那女子只说了一句:“他叫微生。”便转身离去。
在北境冰原,魔族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
二人并肩而立,以一剑一弓,逼退魔族,护得万里河山。
那一战之后,魔族退兵三百里,再不敢犯。
每一次现世,二人都是并肩而立。
每一次出手,都是那青衫少年一剑定乾坤,那玄衣女子守在他身侧,无人能近。
每一件事,都足以载入史册。
每一件事,都让他们的名字更加响亮。
人们开始给他们起名号——“青云双璧”。
因为他们同出一门,而那师门,据说在青云之巅。
宋家儿郎,宛若谪仙;叶家女将,飒爽无双。
一青衫,一玄衣,走遍天下,救人无数。
青云双璧横空出世,艳绝天下。
同一时期,世间还流传着另一个名字——桃花仙人。
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师承,甚至无人知其是男是女。
只知他总在灾厄之地悄然现身,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一顶垂纱斗笠掩去真容,唯见腰间一柄长剑,剑格处一朵灵玉桃花灼灼生辉。
他出现的地方,必有漫天桃花相随。
那一年,山中千年妖王肆虐,一剑斩之,桃瓣纷落如雨,枯木逢春,百花齐放。
桃花仙人,清雅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