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只是煮一碗面江逾清也绝不敷衍。
他寻了柳延青极爱吃的春笋细细切好,又挑了肥瘦相间的精肉刀工利落地切成细丝,用少许酱料抓匀,连面条也是他亲手擀的。
油锅微热后放入肉丝,翻炒至变色后勾些薄芡,然后盛出肉丝,借着锅里的余油将笋丝炒得油润鲜亮。清汤是撇净了浮油的老母鸡汤,煮沸后下面,待面条浮起便捞入粗瓷大碗,铺上笋丝肉丝,又卧了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撒上碧绿的葱花。
一碗冒着热气的春笋肉丝面便做好了。
柳延青眸子一亮,立刻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笋丝爽脆,肉丝咸香,面条劲道,是他喜欢的味道。
云衡冷眼旁观着看完,重重哼了一声。
火候过了点儿,笋丝切得太细,容易失了脆劲儿,肉丝没用蛋清抓匀肯定不够嫩滑,瞧着也就那样,肯定不如自己做的好吃。
他也为柳延青下过厨,最初云衡很笨拙,经常切伤手指,烧糊锅底,盐不是放得太多就是太少。后来熟练了以后他也曾守在灶前反复调整火候,只为煮出一碗笋丝脆嫩、汤头合宜的面,可当他忐忑地端上那碗自以为最完美的面时,柳延青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残忍。
凭什么?就凭柳延青心里只有江逾清吗?
何其不公。
柳延青安静地吃着面,江逾清坐在他身边一旁吃着另一碗,瞥见他唇角沾了一点酱汁便抬手,轻轻替他抹了去:“慢点吃。”
云衡顿时气炸了。
你凭什么碰他!
他冲过去就想推开江逾清,质问柳延青,可是掌心拂过之处只有一片虚影。
他碰不到他们。
靠。
江逾清,你的残魂钻进我身体里就是想让我看到这些,然后活活气死我是吧?
云衡这头怒火中烧,然而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终究无法参与柳延青的过去。
柳延青吃完面,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江逾清:“师兄,这府中的阴邪之气虽盘桓不散,却并不浓烈凶猛,想来并非难缠之物,师兄为何说要在此多待些时日?”
江逾清将两人的碗筷归拢,闻言垂下眼眸,缓声道:“青青,此事说来有些话长,并非只是表面这……”
他话未说完,外面突然想起了阵阵惊呼声、碗碟破碎声,随即是郑员外的尖叫:“妖、妖怪!有妖怪!”
江逾清与柳延青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朝声源方向赶了过去。
云衡也只好压下翻腾的醋意,紧随他们而去。
正厅前的庭院,灯笼光影摇曳,只见窈娘跌倒在地,发髻散乱,原本美艳绝伦的脸孔血色尽失,更骇人的是她头顶竟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身后也垂着条火红蓬松的狐尾。
而她对面,郑员外持着一柄镶嵌着宝石、流光溢彩的短剑直指窈娘,声音激动嘶哑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妖孽!我说我怎么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原来是你这只狐妖在吸我的精气!仙师,仙师快来!快把这妖邪收了!”
原来郑员外自从疑心自己遭了暗算后便四处搜罗能辟邪驱妖的法器宝物,虽然搜罗来的大多是江湖骗子兜售的假货,但其中也有几件略有实效的东西。方才他心神不宁,在房中取出新得的照妖镜把玩,镜光扫过前来送安神茶的窈娘竟让她当场现了原形!郑员外又惊又怕,立刻抓起短剑追了出来。
此刻,他底气十足,只等着江逾清和柳延青出手降妖。
然而,出乎所有人,包括云衡预料的是,江逾清并未如郑员外所愿的那般动手除妖。而是在郑员外惊愕的目光中走上前,将瑟瑟发抖的窈娘扶起,还挡在了她面前。
“仙、仙师?”郑员外顿时愣住了。
“郑员外。”江逾清眸光微凝,声音冷冽道:“在指责他人是妖邪,欲除之而后快前,你是否该扪心自问自己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不容于世的亏心事?”
郑员外目光闪了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青白交错,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声音尖刻道:“仙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她是妖啊!自古以来妖邪害人,乃是天理不容,您身为仙门正道不速速将这狐妖拿下,反而护在她身前是何道理?”
“郑员外,你说妖邪害人天理不容,此话不假,这世上确实有许多妖物为祸世间。”说到这儿,江逾清语气陡然转厉道:“然则妖就一定伤天害理,人就一定清白无辜吗?”
郑员外顿时额头盗汗,只见江逾清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妖有善恶,人亦分好坏。有些妖物潜心修行不染凡尘,甚至行善积德,而有些人虽然披着人皮却行径卑劣,心肠歹毒,其所作所为比之妖魔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