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楼道里塞满了人。
三三两两的学生靠在窗边聊天,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穿过人群,有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笑声、喊声、脚步声、翻书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在这时,轮椅的声音响了起来,骨碌碌地滚过地面,声音不大,很快就被人群的嘈杂声盖过去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湍急的河流,只冒了个泡便没了踪影。
“抱歉借过一下……啊,抱歉……对不起借过,谢谢……啊,十分抱歉……”
声音从走廊下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夹在在人群的缝隙里。说话的人似乎很怕打扰到别人,每一声抱歉都说得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惹人烦似的。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候停下来了,就是又被堵在了某个地方,要等前面的人让开才能继续往前。
那少年出现在走廊尽头。
浅蓝色的头发和眉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寡淡,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颜色都快褪尽了。那发色本就浅,衬得他整张脸愈发苍白,明明是男生,却有着比女生还要白皙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骨架很小,缩在轮椅里显得空荡荡的,校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线塌着,领口松垮垮地敞着。轮椅是那种普通的医用轮椅,深灰色的金属框架,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淡的银色。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纤细,骨节突出。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一米左右的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看他。轮椅缓缓地往前移动,速度很慢,比旁边走路的人慢了一大截,像是一条逆流的船,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
“嗨,同学,你要去哪里,我推你。”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爽利,像夏天突然推开的一扇窗。
少年闻声抬头,循着声音望过去。日光灯的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说话的人——是一班的那个转校生。他认得那张脸,或者说,整层楼大概没有人不认得那张脸。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个眼罩实在太显眼了。白色的眼罩覆在右眼上,左眼总笑的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听闻过她的一些事,听说她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刚转来没几天就帮了好几个人,帮人搬书、帮人打水、帮人跑腿,什么事都愿意搭把手。但他没想到她会来帮自己。毕竟在这层楼里,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实在不多。
“啊,非常感谢。”少年开口,声音弱弱的,像一根细线,稍微用力就会被扯断。他的目光在时洽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可以把我推到这层的年级组办公室吗?”
“好哦。”时洽应了一声,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坐稳咯,出发——哈哈。”
最后那声笑是扬起来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夸张,像是在逗小孩。轮椅往前动了一下,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她赶紧收了收步子,把速度压下来。
白栀成被那声“出发”逗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很轻,气音居多,像是怕笑太大声会吵到别人似的,“你真会开玩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谢谢你来帮我,我是五班的白栀成,很高兴认识你。”
“一班时洽,请多关照,嘻嘻。”
时洽报上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什么好玩的东西,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随意。轮椅继续往前走着,骨碌碌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和周围的嘈杂混在一起。白栀成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哈哈哈哈。”他又笑了,这一次比刚才稍微大声了一点,笑声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愉快,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礼貌性的回应。
轮椅碾过地面,绕过几个站在走廊中间聊天的学生。时洽推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遇到人多的地方会提前减速,等前面的人走散了再慢慢过去。白栀成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的教室门牌,像是在确认距离。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很尖,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响亮,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不是一个人笑的,是好几个人一起,笑声叠着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鸟雀,叽叽喳喳地聒噪着。
气氛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走廊里原本正常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几个学生的目光开始往这边飘。有人看了一眼就迅速别过头去,有人放慢了脚步,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这边,有人干脆停下来,靠着墙,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迎面走来三五个女生。
为首的朝颜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淡黄色的头发披在两肩,走起路来颇有几分气势。她旁边的几个女生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像卫星绕着行星转。几个人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目光在时洽和白栀成身上来回扫,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
她们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嘲笑地看着时洽他们那边。
“又傍上美女了?”走在朝颜右手边的女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她的目光从白栀成身上滑到时洽身上,又滑回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哈哈哈哈,”她笑起来,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们说,什么时候轮到刘白啊。”
“哎呀谁知道人家呢,”另一个女生接上话,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生个病装个弱瘸个腿就能到处搭讪了——”
话音落下,几个人又是一阵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尖利而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朝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没有加入那些话,但也没有制止,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又来了。”
刘白靠在教室的后窗边,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手指搭在手臂上,一动不动。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一字不落。
从她的角度望出去,只能看到走廊的一部分——时洽的背影,轮椅的上半截,和那几个女生的侧脸。日光灯的白光打在那几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出意外那几个家伙又要把他从轮椅上拎起来扔下楼梯或者踹翻轮椅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见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走廊里,有时候是在楼梯口,有时候是在操场边上。那几个女生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消遣,心情好的时候去找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去找他,像捏一个不会还手的沙包。
由朝颜带头的这帮女生,从高一开始就在搞小团体、搞孤立、搞霸凌。文科班的白栀成便是欺凌对象之一,大概是因为明明是男生却学文这种刻板印象,也可能是因为他患有绝症、双腿瘫痪,种种原因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没有原因。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自己也不想知道,这和她没有关系。每次她都这样想。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她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管闲事的。那些人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但和她没有关系。
意外的是,许久过后,轮椅翻倒声和嘲笑声并没有传来。
走廊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悬在半空中的安静,像一根被拉满的弦,随时可能崩断。刘白的目光从窗外的天空收回来,落在走廊里那几个人的身上。时洽还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没有离开把手,背影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你们在说什么啊?”
时洽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不一样。不是生气,不是质问,甚至算不上严肃——就是笑眯眯地、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
那几个人顿住了。
像是被这话噎住了似的,笑声戛然而止。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嘴巴还半张着,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交换了一圈,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嗤地灭了大半。
“这个新来的也是,”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要维持着那副不屑的样子,“戴个眼罩给谁看啊?装什么特殊呢。”
几个人翻了个白眼,交头接耳起来。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听见的秘密,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时洽那边瞟,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到。
站在朝颜身后的那名女生越说越起劲。她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一个字比一个字响。“肯定是卖身钱不够,把眼睛也卖喽!哈哈哈哈——”
笑声刚出口,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声脆响截断了。
啪!
那声音很脆,很亮,像一根绷紧的皮筋突然断裂,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打的那个女生头偏向一侧,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震惊比疼痛来得更快。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几个女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朝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整个楼道瞬间安静。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是彻底的、绝对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住了。走廊里所有目光齐齐朝这边看来——靠在窗边的、趴在栏杆上的、刚从教室门探出头来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你……”
被打的女生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发紧,声音又尖又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脸上浮起一片红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你打我?!”
啪!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脆,更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女生的脸被打向另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脸侧。她这回没有捂脸,双手僵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另一个女生站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冲,“我跟你说话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告——”
啪!
第三声。
那女生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像被人拔掉了插头。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脚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惧。三巴掌落下,她的气焰像是被抽空了的皮球,瘪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同伴身后,不敢再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
时洽收回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甚至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三巴掌是别人的手打的,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的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身上移开,落在朝颜身上。
“颜颜,”时洽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和同学要好好相处喔。”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甚至带着一点劝慰的意味。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光听这语气,还以为她在跟人聊什么无关紧要的日常。
放下这两句话后,时洽便转过身,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白栀成继续往前走了。轮椅骨碌碌地碾过地面,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白栀成没有说话,背脊有些僵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攥着扶手,指尖发白。他没有回头。
那几个女生站在原地,像几根被钉住的木桩,谁也没有动。朝颜看着时洽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人看穿了什么,又像被人轻轻揭开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走廊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成原来的嘈杂。有人收回目光继续走路,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洽消失的方向。那几个女生散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被打的那个女生走在最后面,手还捂着脸,肩膀微微耸着,脚步又急又碎。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白色的身影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多管闲事。”
刘白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座位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翻开桌上的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纸张的纹路,翻过去,又翻回来,重复了好几次。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下节课的课本。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身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什么也留不下。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排列得很整齐,黑色的小方块一个挨一个,从页面的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她看着那些字,却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时洽笑眯眯地说出那句话的样子,那三个巴掌落下的声音,轮椅骨碌碌滚过地面的节奏。
和她没有关系。
刘白把书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和她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