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心阅回去的时候,张然正在电磁炉灶前打鸡蛋。
他手中的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的声音,把褚心阅的思绪一下子拉回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褚心阅也经常仰起头,掠过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厨房操作台,看妈妈在那里做褚心阅超喜欢鸡蛋羹。
妈妈把鸡蛋打进碗里来回搅拌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跟现在这个男人制造出来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褚心阅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间放松了下来,一直有些憋闷的心情也好像被什么打通了经脉,气忽然顺畅了许多
男人的衣服已洗完烘干,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还是那件纯白色的卫衣。
他又像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了,只不过现在他身上多加了一件褚心阅的围裙。
这件围裙是褚心阅自己用边角料制作的。因为布料不够面积,所以是各个颜色的拼接款。
褚心阅做了很多颜色鲜明的可爱装饰,例如粉红色的蝴蝶结或者黄色小星星,小亦或者黑色裂嘴的蝙蝠,还有深蓝色的八爪鱼。
这么多奇奇怪怪杂乱无章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上,好似一点儿也不冲突,反而更衬得他无比的可爱,且无比的懵懂。
张然把搅好的鸡蛋打进汤锅里。
褚心阅上前,看了看,原来他正在做西红柿蛋汤。西红柿翻炒,加水的动作已经做完,打入的蛋液一瞬间泡起来,变成了蜂窝状的,黄色很鲜明。
她看见张然将面条放进去搅了搅。
许是做饭太认真,门离灶台也不近,张然一直没有发现褚心阅回来了,直到褚心阅走近,张然听到她的声音,头朝她的方向看了看。
褚心阅没有说话,张然也不发一声,但他的嘴角有点微微上扬。
他应该很开心很快乐吧。明明不是在自己家,还丢了护照,连换洗衣服都没有,他却如此松弛自在。
褚心阅忍不住直视着他,想要被传染这种快乐病毒。
面煮好了,张然把它们捞出来。分成两碗,并在每一碗上撒了几粒小葱花。
这碗面是褚心阅没有见过的做法。
褚心阅突然迫切地想要感受一下张然做出来的这面是什么味道?他似乎很久没有对一份眼前的食物有这么大的好奇心了。
“褚小姐,要吃吗?”
褚心阅拿起筷子,内心迫不及待,表面毫无波澜。
褚心阅浅吃了一口,心中突然有一股热烈而汹涌的暖流。
这让她想起妈妈离开后的那个耶诞前夕,满世界都是幸福,快乐笑声的耶诞前夕。
她站在码头,看着盛放妈妈骨灰盒的轮船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她又冷又饿,也不想回家,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在那一瞬间,她绝望至极,恨不能立刻投身大海,跟妈妈一起离开这毫不值得留恋的人世间。
直到有个路边摊的摊主呼唤她,许是看她可怜,给她递了一碗馄饨。
褚心阅被那份善意拥着,逐渐消解了一些绝望的念头,她伴着眼泪,把馄饨咽进肚子。
馄饨的口感与眼前这碗面,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但不知怎的,此刻褚心阅却觉得这两种食物有那么一些些的相似。
比起白天在老宅吃过的鹅肝,眼前这碗面才是人间珍馐。她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这才懵懵地抬起了头。穿过毛茸茸的睫毛,她看到张然正在看着她。
显然,刚才自己内心波澜的回忆与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关联。他一定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奇怪吧。褚心阅整理表情,然后解释道:“我很久没有吃到过类似的食物了。我的意思是说,在港岛,我们一般不吃这种口味。”
张然笑了笑。褚心阅竟觉得他的表情有些狡猾。
随即张然转了转头,眼神指向褚心阅厨房的一角。那里堆满了褚心阅储备的泡面。
她平时来不及做饭,大部分时间都叫外卖,但褚心阅在工作的时候,并不想花时间去考虑要吃什么,所以她吃的最多的东西还是泡面。随便拿起一碗,不管什么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我想你大概率比较喜欢鸡汤口味。”
被人揭了短。
褚心阅感到一丝尴尬,但没关系,只要她不表现出尴尬,那尴尬就不存在,她继续吃着面,很快将一碗面全部都吃完。
“你很擅长做饭。”
“非常。”张然也拿起了筷子,“我是厨子。”
褚心阅哂笑:“哦?”不是……牛郎吗?
“可惜你这里没有油烟机,我的爆炒也不错。”
“这座大楼是办公楼,不允许做饭。”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褚心阅早把工作室当成了家,这里的生活用品和食物比她公寓里的还多。借着加班的名义,她常在这里住宿。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一周后就能拿回自己的护照。到时候你大可以回家做饭。”
要牢记这个人现在流浪,仅仅是因为他丢了护照和身份。如果不是褚心阅把他捡走,也会有别的人捡走,他应该庆幸自己遇到了褚心阅,而不是其他什么危险的人。
“褚小姐总是不断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褚心阅的确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更不懂得什么叫亲密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她放着好好的公司不去,偏偏要给自己租一间独立办公室的本质。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褚心阅突然有些心软。
“反正你还有六天才能拿回自己的护照,那我就再收留你几天。当做报酬,这几天你可以在这里开火,做一些除了爆炒以外的菜。可能没办法叫你展示爆炒厨艺,但我其实也不能吃辣。”
褚心阅说话的时候,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随着自己开口,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眼睛的色彩从灰暗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光彩,这是褚心阅很久没在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眼睛里面看到的光彩了。想不到自己一句话就能让对方这么愉悦,褚心阅顿时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很有价值。
“好。”
吃好了晚餐,褚心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继续完成没有画完的图,而张然很自然地刷锅洗碗,清理厨房。
褚心阅一旦开始工作就会发狠忘情,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直到张然端了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玻璃碰撞桌面发出清脆声音。
褚心阅抬起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很久都没有挪动了。平常她会戴上手表,每隔五十分钟手表会微微震动提醒她该站起来了,但其实从昨天到现在手表还在手上,早已没了电,也许从今天白天开始,手表就没有再提醒过她了吧。她不知道。
看到褚心阅抬头,张然说:“你的办公桌错落有致,看似一体,实则是无数个不同角度的桌面拼接而成。就算把牛奶放在上面,似乎也不用担心会打翻影响到你的图片。”
是在跟她闲聊吗?
褚心阅没有说话。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闲聊
张然继续问:“褚小姐表面是褚家大小姐,实际上是服装设计师吗?”
褚家大小姐,对外就是闺阁金丝雀而已。
没错,褚心阅的房间内,有各种各样挂满了衣服的衣架。桌上,地上,柜子里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手稿。从昨晚到现在,只要在工作她就在做图。
“也没错。”褚心阅想了想后回答。
“我是不是第一个,在这个工作室里面逗留的人?”
褚心阅很疑惑,他为什么这么问?
她平时的确常年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但也并不是没人会过来,比如她信任的助手,她的司机,还有这栋大楼的物业保安,但说到逗留……甚至逗留超过二十四小时,褚心阅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人。
他好像真的是第一个,而且二十四小时的这个时长记录还在不断的被突破着。
张然解释:“如果不是没有留人的经验,怎么会对我毫无防备?这满屋子的设计稿不应该是机密吗?褚小姐对我明明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但却偏偏又毫无保留。”
“你说得对,这些都是机密,但对救命恩人,我想你也不至于背刺,何况你除了你自己,连手机设备都没有,这满屋子的设计稿,你也带不出去。”
如果他带出去了,褚心阅有的是法子搞到他倾家荡产,虽然褚家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褚心阅自己公司的法务团队,是全港岛数一数二的团队。
张然突然躬身,脸颊贴近褚心阅,褚心阅又一次吓一跳,他总是搞一些突袭,比如前两次的吻……
褚心阅脸颊升温。
“褚小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褚心阅好像感受得到他说话时的呼吸,他的气息里带着一丝丝木质清香,甘甜又清冽。
“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我一样,保护你的设计。只要走进这间办公室,看过你的作品,一定会震撼,且难以忘怀,就算没有器材设备,眼底的影像也足以叫人过目不忘。”
“说的有些夸张了,张先生。”
张然说的没错,褚心阅的确没有防范心,但即便现在张然已经提醒到这个份儿上,褚心阅依然觉得,张然不会盗窃她的作品出去,这是种没来由的信任感,褚心阅不知道为什么,难道这是一个救命恩人应有的自信吗?还是褚心阅真的对眼前这个人,很有信心。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所以,我现在应该蒙上你的眼睛,让你在剩下的日子里,做一个‘盲人’吗?”
张然突然笑了,褚心阅耳边飞快掠过他的气息:“蒙眼或者束缚手脚,如果都是褚小姐的癖好,我乐意……”
褚心阅扭过头,这男人是钓系来的吗?
手机响了,救褚心阅于水火,褚心阅打开手机,是堂堂发来的语音。
【宝宝,跟你的男大小奶狗弟弟攻擂了吗?我闪送了你助兴礼物记得查收……】
褚心阅飞快摁掉语音。
我们都假装没听到,可以吗?
但门铃响了。
褚心阅假装雕塑。
张然抿唇,认真的提醒褚心阅:“助兴礼到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