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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夣实录 第7章 6 各人事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5:52:52 来源:文学城

月末

洪光府

寇宅

寇肖喜在教她写毛笔字。

虽然她不近视了,可许多年来的习惯一时难改。寇肖喜手把手带着她运笔时,字的笔画和排布是顺直的,纸张也是平正的,然而每每叫她自己写,便是头歪身歪纸也斜,字么也跟着飘走了。

“真怪哉,”寇肖喜烦也惑也,又一次推正了纸张、掰正她坐姿、扭正她头颈,“你怎的总往歪处拐?我看,干脆把这副身板绑在椅子上,叫你想歪也不能!”世上竟有这样教不通的蠢物!纸正了,字就歪,字正了,纸却斜得要飞了!真气煞她!

她听得有些憋火,但无奈何人在屋檐下,只有闷声不响。

跟着寇肖喜多学些繁体字她倒乐意,可若叫她研究起笔啊落笔什么收势的,唉……太难为她这个选择性多动症了。看来她真不是做文人雅士的好料,这横竖点撇捺弯钩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划得她心窝子眼激躁,躁得就像,就好像——全身上下的细胞组织都在打哆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让人激躁的沉默。

“唉。”良久,寇肖喜忽叹。

她扭头看她,恰与她四目相对上,寇肖喜高高在上地垂眼看着她说:“你若不是个哑巴就好了……”

她直挺挺地与她对望,捕捉到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乃心道:等着我悄摸学会了说这里的话后突然开口吓喜你吧。

寇肖喜恹恹地望着申吾一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空荡荡的不藏任何心思,每次看看这双眼睛,她好像能暂时地忘却身外的一切,忘却掉所有的——所有人投给她的目光。忽然,申吾一转回头去,兀自捏笔写作起来,她一愣,旋即近前半步以观:

死爸死妈独活仔 无牵无碍心孤在

或善或死逐流身不要家也不要爱

她瞳孔骤放,膛内猛然突突两下,暗地倒吸一口凉气。

才刚写完,纸就被刷地抽了走,她懵然,未及扭头,只听身后寇肖喜边撕碎纸张边道:“万不可使外人见,这些话太出格了……”语气怅然,没有感觉到恶意,她僵坐不动,心内大不解。

纸碎飘零入火,眨眼皱為灰烬。

“走吧,陪我去上课。”寇肖喜说完就拉她起身直往外走,她踉跄跟从,经过炭盆时目光仓促留连,只见那红炭热涌,徒余煨渣。

舞房通了地龍,暖得催人困。

“嗒”的一响把她惊醒,头点坠身震弹,两条眼缝陡然颤了开,视野中,寇肖喜背身端着个金鸡独呸、——白鹤冲天的姿势保持了好一会。少顷鼓点敲尽,寇肖喜控制着体肌缓缓卸力收势,舞师梨走近其旁言语指点,边坐的她趁机抬手掩嘴打了个大~~~呵欠。

“姑娘,至今课业了却,今后……”舞师梨看着肖喜温驯的神情顿了顿,心内忽起一念不舍,“听说知州老爷升官北调,不日举家搬迁,今日别过,想来你我再无相会时,望姑娘往后善自保重啊。”

肖喜乍闻此言,心内多少起了感触,不禁情思伤怀,可又很不明白,眸光潋滟闪了好半天,她只道:“学生送送老师。”

那师徒两个经过她时,寇肖喜垂眸扫向她微微摇头,她意会,乐得不挪腚。静悄悄暖房孤坐,她眼皮干涩,眨巴眨巴地又想闭上,迷迷糊糊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她补碎觉时瞥到那几眼寇肖喜的舞姿,她想啊,她越想越心痒,她想,如果是她穿着那舞衣、弄个那样的造型,是她在灵活自如地跳着舞……

“你在干什么。”

铜面冷照鄙人形,她自己的脸骤然清晰在视野——阴沉的眼圈、丧气的表情、青黄不明的皮肤,四肢僵硬地折扭作乱杈,上躯下盆各凹各的互不相干。

——屑,这屋的光线配不上她。

唉,诙谐呵。

她端着滑稽的姿势深呼吸一口而后随着动作哗地一股子泄了。

“这屋子是父亲专门为「我」布置的,”寇肖喜语气冷冷地走到她身后侧,她抬指描过她的上半廓,“我最忌讳别人擅自用「我」的东西。”说完,伊款款挪到她身前侧站定,镜子里的她顿时“虚化”了:

不愧是跳舞的人,小她一大轮却足足高过她一个头,随便站站就是莲挺鹤立之雅淑美——平眉若蹙,杏眼潋波,鼻腻鹅脂,檀口飘瓣,脸如田匀形却瘦, 延颈秀项玉滑肌。人是高傲的,还有一种忧愁……不,怨气?——哦,幽怨。

总之基因这东西真的是,

嫉煞她也。

寇肖喜才十五六岁,少年人唉,发育空间很大,现在看来已经很漂亮了,唉,好看的人唷,好看的人。

还好这只是一堆文字。

申吾一眼里直白的艳羡之情大大取悦了寇肖喜,她心内暗生得意,陡然放柔了神色缓和了语气,轻快道:“不过你是特别的,”她突然拉起申吾一的手领着人走到室中央,“来吧,我亲自教你跳舞。”

永京

〇兴宁街

“……代我向老太君问好吧。”“嗯。”

哀矜并头闲游街中,荣苗随侍其后,四个手都提满了。几人不紧不慢走着,各有各的忧郁,一时无话。

默行良久,芮矜忽然低低出声:“我舍不得你……偏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好没意思。”

哀慰曰:“过年我还来呢,到时我给你带好多话本子来,好吗?”

芮矜牵动嘴角勉强一笑,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叫他们:“前边可是将军王世子吗?”

哀矜愣而相视,乃转身,只见四五人成群而来,皆是华服锦衣、富态奢姿,其中毛领蓝袍项金雕玉冠者上前一步,拱手而道:“在下董越,见过将军王世子,哦,家父国子监祭酒董熙是也。”

苗荣向一众来人微微躬身而礼便各自退到哀矜身后。漆雕哀拱手道:“董公子。”

那厢董越抬头,似才看见芮矜,讶色道:“噢,原来右相公子也在。”便向芮矜拱拱手。芮矜作揖回礼,没有说话。直起身这人又笑说:“容我替二位介绍,这是礼部……”他点名一个,便有一人出面行礼,一圈下去,家中皆是有头有脸的。

师适狐目溜光,直白地打量着眼前四人,问说:“世子与芮公子这是专门出来采买物什?”

“我们——”“听说二位明日便要南返,”刺耀耀的一簇火红越过众人而来,手中轻摆着一柄血玉骨的蝉翼冰纹折扇,眉眼张扬不饰轻蔑,“今年难得多住些日子,这半月来可还习惯吗?”

话被打断,哀垂眼俯瞰他,一阵微抬嘴角冷声道:“这里一切都好,有劳你挂心,哦,才刚董公子一一介绍过,我却记混了,你是?”

慈却白闻言额角发抽,抬眼却只盯着(zháo)漆雕哀的下巴尖,半晌他勾唇笑笑,说:“世子耳贵多忘,在下慈红婴,表字却白,家父——”

“文华殿大学士慈朗之子,”哀幽幽出声打断他,“失敬。”

两人四目,高低相对,几息片刻如历长冬。须臾,慈却白先憋下这口气,端着笑对漆雕哀拱手见礼。

“丞相公子为何一言不发?难道——”“我们有事在身,不便与诸位多谈,”漆雕哀再出言打断师适口舌,并横脚上前半步将芮矜护在身后,“告辞。”说罢对彼众冷着脸拱了拱手,其身后,芮矜亦对众人拱手作别。

气氛至此,多说无趣。董越提皮冷笑而拱手道:“呵,告辞。”

既相辞过,哀矜等人转身正欲走,岂料蓦地一袭红袖扇来猛风香汛,待几人懵然回神,前边那众嗤笑连连,已然扬长而去。

哀矜相视一眼,俱摇头冷笑,神情鄙讥。

“怎的有这种人!我就知道一见他们准没好话!年年都来搅这一遭……”身后新苗伸出头来骂,一旁惜荣抬肘抚蹭他上臂没说话。

漆雕哀睨一眼那班五颜六色的背影,冷哼了声:“野猴被锦,焉知礼教。”

“背后骂人,便是礼教?”

清朗话音降下,几人循声仰探,只见当头上方高悬着一截花里胡哨的手,微风轻柔,玉白的广袖飘忽摇曳。

——窗外的世界可真热闹。

元威撇了他们同怀汲玩去了,此刻只剩楚恭若与将节两个闷在这小酒楼里吃喝。这会子楚恭若吃热了,便推开窗扇凭栏纳风,好巧听见熟悉的话音,探眼下望,恰见那一对好友依依惜别,紧接着又旁观一场唇枪舌剑,呵,好戏,好戏~乍听见那漆雕哀口吐恶言倒真叫他心底一惊——呵,还会骂人么。

哀矜相视一眼,正欲离开,却有道影子闪现眼前,待两人看清,那人已示出玉牌,沉声道:“二位公子留步,四皇子请二位楼上小聚。”

……

一枚红樟叶无风自凋落,楚恭若展开手心欲接,它却擦肤而过不知何往。

“早没了人影,还瞧什么。”将节归座,给自己满上一盏酒。

楚恭若蜷指拢了个空,沉默半晌后冷笑而叹:“呵呵,‘家训严苛禁饮外酒’哎~”

○会仙台

如梦令(天字雅间)

“春涓多妩媚流去花相随”

“春柳怀风软拨俺情思绵”

“春邀侬来侬赴春呀”

“奴裁罗裳拟——”

“啧、”慈却白烦厌地摆摆手挥止了曲乐,歌伎抱着琵琶一时间不知所措,脑中慌忙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唱错了哪句。

董越温香软玉在怀,酒杯已送至唇边,正情浓时耳边助兴的小曲儿乍停了。他瞥了眼一旁脸色黑沉的小大爷,懒洋洋地问:“哎~你又怎么啦?”

慈却白瞥了眼董越没理,转头对那歌伎道:“冬天还没过你倒哼起春来了,专给人取乐的玩意反而一味扫兴,哼、”那歌伎听得脸色青白,怀抱琵琶的手紧了又紧,她低头,唇线紧抿目檐敛垂,强忍着不抬眼去瞪。

“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这厢歌伎暗自窝火,忽觉己身被一袭温热虚裹,她惊而抬眸,恰对上一汪狐目含笑牵情。师适轻按住歌伎的肩头,对那冷脸的爷佯作嗔怒道:“她可是我特意请来专门唱南府民谣的行家,你欣赏不来咱们换一支歌便是,怎么恶言辱人呢。”

慈却白疑色挑眉,“哦?”他冷笑,“南府民谣?”

歌伎看着师适放在自己手心的金叶子发愣,怯眸抬看去,这公子粉面玉琢浓香盈体,笑对她温言安慰道:“我这兄弟失态,冒犯了小姐,我来替他赔礼道歉,小小心意,还望小姐担待~”歌伎闻言心里好受些,点头收下小费后抱器离开,临出门还飞速睨了眼慈却白。

师适掸衣归座,狐目敛,把盏一饮,饮罢蜷指勾起胸前一缕垂鬓,仿着南方的话腔轻吟慢唱来: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1……”

正此时门扉又开,来人秀朗姿容、体态慵懒。他略扫了眼室内坐开的一圈花花绿绿的酒肉兄弟,即扬唇一笑,解下一袍的风寒,身边小厮上前接过大氅便转身退出雅室——爷们高座天字间,各家小厮则领着赏钱下到大厅相聚等候,亦得闲吃喝赏艺。

“嗨,阿况呀!如何才来,就等你们——”董越笑呵呵起身去迎,却见尚况是孤身前来,“怎么来严没跟你一起?”

尚况任由他牵引入座,就着师适递来的热酒仰颈而饮,然后伸手靠近蒸汽腾腾的暖锅烤了烤,懒着调说:“他呀,早就佳人有约。”

“佳人?谁?”董越不解。印象里,来严一向是个不近女色的铁葫芦,还是个武痴,什么女子能得他另眼相待?

尚况抬眼接过众人好奇八卦的视线,不由得噗嗤一笑,他道:“是兰小子,他二人相约郊外跑马,一早出去了,我上门还走个空呢。”

“切,”董越一拍他大腿,“我早该想到,这来严也是个怪胎,他们两个都是练功练疯了,恨不得贴到一个裆里日夜亲热。”

慈却白兀自默吃酒,神情疏离。——看在父亲的意思,他一直有意结识来严,恰今董越做东设局,他虽然看不上,只因那来严有可能在场,所以屈驾赴邀,现下听见人不来,多少有些失望。

这来严系左相来鸿印独子,母亲寿陵公主是皇帝亲姐,大将军来鸿望是他亲伯,因膝下无子爱之如亲息,族谱上又与将家有亲,又自小拜在三朝贤人史道如门下读书习武,总之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身世显赫。此人在半年前辞山还俗回到了永京,一向不出门户,也不向外结交,打听说是练武练到废寝忘食,痴魔了,真是神秘又高贵。前不久的除夕宫宴上他是头回亮相,众人一见却意外是个相处得来的,虽然冷酷高傲,却不讨厌,反而招人亲近。此人与将兰交好……他同那将家兄弟久来无甚交情,若贸然去接触——阿况!尚况与将兰青梅竹马,又与他相好,呵,他倒忘了自己身边有个交际花了。心境豁朗,慈却白噙酒抿唇,摇头失笑:白费这时光,他存心钻营反而绕弯了。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2”

未察几时词意转,忽醒惟闻一曲尽。他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师适才刚把那首南府的民谣唱至冬尽了。

“君情复何似,”尚况学着师适的二手南腔轻声呢喃,“这话韵唱这歌恰正相配呀。”

师适道:“南腔配南调,别样多情吧~”尚况点了点头,董越兀自吃喝不作评,余的几人都是淡淡回应。

师适唉叹一声,展臂揽过尚况的肩,怨说:“不曾想你我倒成了知音,这些个俗货哪里消化得这曲中深情唷。”尚况听着,提扬眉梢不置可否。

慈却白不屑道:“他们南方人就听这些个慢吞吞的曲子?全是情情爱爱的牢骚,咿呀啊的老半天唱不完一句话。”

师适瞥个白眼过去,干啐他道:“人家谈情说爱自然娓娓道来才得‘情思绵’,那似你这粗人一味横冲直撞。”

慈却白没有立刻回嘴,他低头沉吟,想起每年的宫宴上那两个人都是在认真吃喝、认真地观赏歌舞,乃道:“他们在南边也是听的这个么,这些情呀,爱的?”

“谁啊?”董越懒洋洋地枕靠在美人怀中假寐,他随口一问,眼也没睁。

适道:“那两只南来的大雁?”“嗯。”

“哦嚯,你还关心这个?”师适悠悠转回自己的座位,“谁知道呢,或许人家压根听不惯,想想那两个老封建的样,恐怕当这些是淫词艳曲呢——哦,或许听过,像我方才哼的那首,南府有些地方成亲便奏此歌舞,他们总不会没喝过喜酒?”

无歌舞助兴,众人坐得无聊,于是重新请来歌伎弄曲。慈却白见来的不是之前那个,问:“怎么换了人?”

师适回首白他一眼,说:“你还有脸问,人家唱得好端端却平白无故遭了一顿嘴,坏了咱们的雅兴好说,传出去这一屋子都成了没教养的泼户。”

“多给几个钱不就好了。”慈却白不以为意道。

师适正要说话,却叫董越先开了口:“嗨!都知道这会仙台养的伶倌傲气,若对他们失礼呀,人家不稀罕你的臭钱哟。”

“哼,玩意儿。”那厢话音刚落,抚琴的乐伎趁眨眼的功夫连翻三个白眼。

“话说,”一直吃喝不语的尚况突然说话,“我过来路上遇着他们了,漆雕哀和……哦,是叫芮矜吧?”

慈却白挑眉:“是么,我们来时也碰着了,那会还在兴宁街呢。”

董越也道:“切、怎么,你跟他们冲上了?”

“我哪像你们,玩不到一起又不是结了仇,好好说话总是可以的,”尚况道,“只是浅聊几句,哦,芮矜似乎今年不回到南边,也许往后都在这住下了,嘿,我邀他三月中同去寒翠山赴桃花会,人家可答应了。”

〇椒房殿

“砰!”

“我当这个皇后可不是专门等着给他们擦屁股的!”

董熙忙上前拢住那欲倾的茶盏 ,好声好气地劝道:“哎!妹妹何必动气!”他转头张望四下,殿内无有外人,宫人早都退下了。“这儿虽没外人,只怕隔墙有耳呀,”说着眼神瞥向殿门。

董鉴抿唇不语,一阵甩袖归座,有些不耐道:“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人既然收了钱怎么没把事情办妥呢?!”

董熙看了眼皇后,手上刚捏起一块糕点,想了想还是先回话:“稍安勿躁嘛~嗨,原本打点得好好的,谁能想到那班小女子竟然阳奉阴违,收了钱却暗地里攒着劲,还敢合起伙来告到知府那去!旧案新燃呐,闹得是人尽皆知,好在那洪光知府懂事,帮忙压着呢,嗨,只是眼下又多了张嘴要喂啊。”

“哼,给她多少?”董熙伸出几根指头比了个数,董鉴见之眉间蹙拧,“好大的胃口啊!这种人,有胆能在漆雕仪眼皮子底下刨金 ,若真叫她攀上了你我,即便一时平了事,恐怕对咱们反而是后患无穷。”

董熙点点头,道:“偏就是这种人最好用呐,只要喂饱了她,便是杀亲灭国的买卖她也敢给咱们办。”

董鉴冷笑道:“哥哥一向欣赏这样的人,我却不敢用——你不要忘了那洪光府曾经辉煌一时的秦氏。”

闻言,一种久违的后怕袭上董熙的心头,他沉吟深思,良久才道:“妹妹提醒得是,然而眼下咱们不得不稳住此人,至少等料理了这桩事之后再做打算,你看……”

董鉴冷色犹豫,抬手摸上自己的满头珠玉,五指于发间逡巡,一阵挑拣,她从中拔下一根三叉尾的红珊瑚簪。“芮敏和来鸿印死盯着国库,我不好支使人,”簪子在她指尖旋了一圈,而后被递与董熙,“就为这点小事要去讨用姑母的钱袋子,多少没脸那。”

董熙点点头接过簪来,忽然想起什么,道:“有个刘州的知州,叫寇良庸的,为人圆滑体面,是个知道怎么办事的,这些年咱们的人在刘州地方埋线,少不了他帮忙啊,今年他因辅助赈灾有功被提拔上来补了工部的缺,我想,再观察观察。”

董鉴犹疑道:“那沐光可是很刁钻的,他行吗?”

“哦,放心吧。”他抖了抖糕身的酥粉,终于咬上一小口,嚼罢续道:“惠家甸天星陂的账一直以来不都做得干干净净么,只可惜哟,那地块不安稳,轰隆一震全没了,嘶——倒也正好,这大水一冲,省了多少事呵~”

“好吧,叫立哥儿往后多注意些身份,少跟什么黄成吕易的来往,”董鉴对空白了一眼,“他都给人绞了多少回屎,哪次不是托了你的口来求我?我真不明白,好端端排粪的眼儿就那么让人快活?怎么一个两个都迷上这档子事?唉,上梁不正下梁歪啊——看到你们这些钻后门的,我就恶心!”

董熙垂眼吃茶不作响。他几番抬眸看皇后,杯沿磨着唇缘,指腹磨着杯身,嘴角似勾未勾。“说起来……”他斟酌道,“那寇良庸还有个好处,”说着伸手抚了抚领襟,“凭什么事儿,只要有得赚,多少他不计较,是个难得知足的人。”

董鉴捏着盏盖缓慢转磨,瓷磋之音粗粝而刺挠,半晌她幽幽道:“叫那洪光知府把黄吕之流即判即斩,切记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多嘴,至于董立……”她覆掌合盖,“哥哥,你给那知府吹个风,把这小子弄回京城来——不要‘活’的。”

“哦?——哦,”董熙搓指磨掉糕屑,“你放心,此事我自打点妥当,”说罢合盖起身,略走出几步乍又顿足回眸,“要说这后花园的滋味儿么,我的妹妹呀 ,我便是说破了嘴你也不能体会啊。”

殿门开而闭,董鉴回过味来,错愕的神情逐渐扭曲狰狞,粉白脸面铁青飞红——“砰!!!!!!”

〇咸虚宫

“噹——噹——噹——”

老钟沉鸣,下课。

回宿舍路上,法从对她讨论刚才练习吐纳时自己的奇妙体感,她左耳进右耳出,两个鼻孔通冷气,已然乱掉了原本的呼吸节奏。

——她怀疑自己进了邪教了。

……练气功那种。

依据如下:一,上课内容只有调整呼吸。

二,课后作业永远让扎马步。

三,晨起饭前必须定点望远。

进屋,临门置案两张,东西各一,面墙而背向,两人各自落坐,她热臀着冷凳,颓然摊开两条胳膊侧头趴之书案,视野虚探芯草帘以内:床是上下铺,砖砌的架子,糊草浆包了层斑驳的墙皮,很稳,透着一丝隐约的清香,夜觉只把纱帘一合,安全感备足;床对面是两组书柜和内嵌式储物窗,她的属区没放什么自己的东西,全是宫观里配发给她的四季日用。

——可她又一想,这里的人并没有对她灌输任何“高大上”“伟光正”的理念,大家每天就是正常地、规律地、安详地,生活。而且,在这小半个月里她混乱无序了十来年的阴间作息循序渐进地接回到阳间频率了。

……

刚才回来路上法从说她今日呼吸时忽然感觉到体内隐隐约约有一缕“氣”周转在全身各处,“氣”之所至,血畅经舒,顺达天顶。

听起来很轻快的样子,她迷迷瞪瞪地想着这番描述,试图模拟出自身通“氣”感觉,可她把注意力集聚在自身的呼吸上,她原本规律平稳的呼吸反而迷乱了,又闷又堵的,无论怎么深呼吸都好像舒不尽、舒不透。这倒好,把自己弄得里外不得劲了,她感觉体内隐隐约约有一团气在豁她的痒痒。……烦唉,她想腾地弹起来张牙舞爪地发癫,可是身体又懒得动,人也有点想眯觉了。背后飘来清脆的翻页声,她想着趴一会吧,醒来也许正好能吃午饭了。

-

第一视角

“唉。”一声虚叹。

雾里有个红红的人影,她驱身向之靠近,愈近,意识內那飘然似檀香的气味愈便清晰。

“世间愛戀,毋系汝跡,痴了,痴矣。”那红影说话的腔调好像唱戏的念白,饱劲而扬长,听其语韵似乎传达遗憾。

“你说啥啊?”距离那红影只一重雾蒙,她被限制,无法再进。

“回不来了,唉。”红影叹道。

“你在说谁啊?”她绷身凝神想欲看清其人。

“她是……”

红影头戴冠,手拄大刀,正朝她转身,同时其后方炽白强光愈发灼目,烘烈地照耀她视野,她只看见那人明晃晃的亮到不见五官的正面。

“我的分靈。”

“口当——”

-

“口当——口当——”

太好啦!下午的课程内容升级啦!

让扎着马步同时调整呼吸!

她是诚心混吃等死,这些天的课业她完全没上心,教课的道长长须一捋啥也不管,今番她就要为自己的懈怠付出代价!

“法受,汝上前来。”

守嗔神态肃然,缓提身而抬氣,既收势,被他点名的弟子怯怯停在跟前。

她的头烫似火烧,身板僵驼,局促地感应着身后众目如麦芒扎背。

“法受,”守嗔捋须慢道,“这许多日来我教汝等调息沉氣,收神归心,汝可有些许感会?”

你这地方是正经×××

“呃……累,嘿嘿。”她耷落下眉眼讨好地尬笑。

“嗯。”

她心里飘忽然不大安稳,但又确知环境安全无须戒备。脸上忽冷忽热,她就是有点……不得劲。

“法受,面向众人。”“啊??”

好尴尬啊!她不自觉地嚼咬下嘴唇,惊疑地望向眼前的老师,只见其人面无表情,神态端肃如雕像,莹目静望她,仿佛洞穿她心念。

四目相觑。

须臾,她认命地绷着垮嘴蹭脚转向众人,旋即一愣——根本没人在看她。

大家都很专注地扎着马步,不管睁眼闭眼,压根没有人分神关注她,众人或端手,或负手,或做抱球式,总之各自手臂有各自舒服中意的落处,各人各自沉心静气站自个的桩。

她脸面一凉,背筋陡然松快了,同时心內茫然。——嗨,她又忘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根本只是文字的花样组合,人生地不熟,她尴尬个屁呢。崭新的世界就在当下,她已经身处一个可以无所顾忌地割舍掉自己那套旧作风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还尴尬个屁呢。呵,戏多,自己把自己硬生生地给演尬了。

“元氣虚浮,呼吸之法尚不通那。”

“啊……?啊,学不懂嘿嘿。”根本没在学。

“既有不解,为何不问?”守嗔语调缓,语气平静,不似责问。

“我呃……”这这这,赖了这么多天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请教,她却没开一次口,实实不应该!现在她急需一个体面的回答来敷衍过去,可是脑袋空空心也空空,分神察觉这老师的心情好像还挺平和的,她又懒得编理由,索性陪笑直言:“嘿嘿,我不知道要问什么,嘿。”

“嗯,不知己心何所惑。”

“对对,嘿。”什么时候下课啊。

“法受,”

“啊?”她缩着脸不敢抬看,生怕又对上那双“透摄眼”。

“可曾想过汝师因何择赐‘受’字取作汝名?”

她“呃”声呆杵半晌,犹疑道:“承受?呃唔不……接,接受?”

守嗔捋须颔首,默然片刻,他道:“既然改口,汝以为这二者有何异别之处?”

“呃……”接好运——呸,“承受是被动,接受是主动?”

“嗯,汝改择‘接受’,却為接受什么?”

“呃……”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要接受的?她悄摸抬脸看看老师,乍不防对上其他静如厚土的视线,一瞬之间她心虚极了,忙错开眼,咧嘴陪了两声干笑,“嘿嘿,呃……”

尴尬。

老师一直静默着等她回答,她一直沉默着不敢轻易敷衍。林风拂汗飕凉,脑海中蓦地闪回她身在济所的日子,旋即她脑补起惠春儿冷板一样的尸身被抬上板车再被一具具别人的尸体堆叠埋没掉,循思之她又想象到自己的尸体烂在出租屋里再被别人铲进裹尸袋里兜走……久违地沉重感席上心头,鼻息间冷漠的空气窜腔贯肠,她惊奇地对当下所在心生出一种……实感。

“心不在此,弗能静也。”

∽∽∽

///—///—

“你的心不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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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红棉省

“阿中,你是不是吃不来雀仔啊?”

“啊,是的。”

“哦哦,甘嗰烤乳鸽整一份就得,再……”

服务员记好了菜单便转脚别桌,郝中益起身前往洗手间。

晴光冷亮,窗色剔透,外边一切人、物的轮廓都清晰明白。

她要失业了。

手机轻声地循环播放着高志豪的《复刻回忆》,双眼所见似乎覆上一层褐黄的蒙版。这不算是散伙饭,却也多少有几分惜别的怅然。

最近一个女明星去世,网路上轰然喧起为伊哀悼的情潮,这些天她在不同媒体平台上频繁刷到有关这位逝人的影音作品,清一色都是配了这首钢琴曲作为背景音乐。莫名其妙……繁华落幕的伤感那。

城中村大范围拆迁,限最迟到三月底必须完全搬空。诊所准备在三月中旬歇业,师傅已经决定顺势退休,回鄉养老。时代滚得飞快,就医疗科技方面,比如口腔行业,材料、设备、技术之更迭风驰电掣,像郝口福口腔这样几十年的老诊所确实难以紧跟上发展的浪潮,如果不是靠着老客户介绍病人过来,恐怕早也关门了。师傅把她介绍给交好的前同事,据说也是脱离红棉一院出来自己单干的,诊所邻在玉镇陵区,她查过,通勤时间应该跟现在差不多,只是转地铁有点麻烦,算距离会比公交车贵一块。

六月八月,助理医师考试……她能考过吗。

去年,刚开始来到师傅这里工作时,她的心境还沉溺于学生时期的勾心斗角和无底幻想当中,没舍得脱离出来。临床上,专业知识和操作她几乎一窍不通——大概在她绞尽脑汁地通过了期末考试后就一股脑全忘还给学校了。所幸她是个打杂的好手,又出于不想被辞退的渴望,她通过不停地干杂活来向师傅传达一个笨拙但勤劳的好员工的形象,试图借此使得师傅不忍或是不好意思赶走她。

然而她揣着这样的心思瞎忙活了两三天就被师傅一语说穿了。当时的心惊头热她还清楚记得,她的羞耻,她的茫然,她的无动于衷……

///—///—

随着高速手机的运作而喷出的冲洗水再次模糊掉术区,她慌忙回神,赶紧把吸唾管伸过去吸,然而一时间没想到该放在哪个位置才能吸又得干净又有效率,眨眼功夫,污水溢出来,顺着患者的脸廓濡湿了铺巾。师傅忽然松开脚踏停下手机,伸手牵住吸唾管往患者口角一压一塞,流畅的吸水声在诊室内孤独地响。须臾污水吸净,师傅让患者起身漱口,她两个手握着吸唾管的把静等,眼神随飘,忽与师傅四目相觑。

蓝色的口罩缘和帽缘之间隔出一双平静而沧桑的眼,师傅望着她,说:“我感觉啊,”患者捏起一角铺巾擦擦嘴和下巴便又躺回牙椅,“你的心不在这里啊。”“滋↗——”

高速手机即时运作,没给沉默留时间。

—///—///

郝中益返来落坐,端出手机撤头以看,一阵,他蹙眉轻叹道:“哇,甘后生就死咗唉。”闻言她望了眼师傅,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正当疑惑,师傅伸手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看,这个演员来的,才二十六岁喔,唉呀,才二十六岁……”

——当红男星包厢内持枪射杀数十人后吞弹自尽!……囗年2月26日 11:22……

惊讶中,余光照见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恰好变为11:33。

……

哇,真「新」闻……乃伸手滑动屏幕,一个眼熟的名字映上虹膜,她心头没来由地倏忽惊跳:覃香雨。

……啊???

她记得这人前不久因为冘趴流毒案本来要蹲牢间吃枪子的,新闻热搜传了两三天,结果一夜之间全网通稿销声匿迹,众说他是得到超级大佬的庇护,要被雪藏起来——啊???

新闻配图上打满了马赛克,一溜加载出来全都红糊糊的。

“天呐,”她瞪大了眼睛摄取文字,逐行览之愈发心惊,“三十多个人……只幸存一人?!”不过这唯一的活口蛋穿孔了吔,就算治回来也……

“嗨呀,好吓人呐!”郝中益缩回手肘摇头叹道,“甘年轻,甘极端呐!好可惜唉……依家嗰人呐戾气太重啊,唉。”

“是啊,唉这,太激烈太极端了……”她端着手机快速点动屏幕,两眼撑张着,粗略地摄入无数个帖子的内容,她看得眼睛酸涩,大量散碎而内容高度重合的信息在脑海中拼接组合成形:

先是覃香雨因违逆“大老板”而有了冘趴流毒事件作为警告,事发后覃香雨对上低头认错,所以案情陡转。而今包厢大扫杀系皮条承上意拉的局,主要节目是对覃香雨“略惩小戒”好让“大老板”消气。结果这覃香雨趁着一干闝虫放松享乐的时机,登地掏出枪来对众突突射击、弹弹穿头,三十多颗脑袋个个炸花……好枪法。

好魔幻。——今夕可是现代文明社会21世纪吗……话说现在的KTV不都设有金属探测门吗,这没滴出来?

“天鹅酥,趁热食哈~”“哎,多谢。”服务员推车前往下一桌,郝中益搁下手机准备开吃,抬眸见方圆中还埋头亲手机,便直接捏起碟中一只天鹅酥放落她碗中,劝呼道:“食啦食啦,手机随时有得看,这个酥冷掉不好吃喔。”

“哦哦,好嘚。”香热的榴莲甜息勾得涎淌,她伸手拈下鹅颈送入口中,这点心烤得相当酥脆,沾舌即化。

今天是周四,师徒两个守着诊所一整个早上也没等来求医的人,无聊啊,门前时常有货拉拉和三轮车经过——也是,仅剩一月之期,人们陆陆续续搬走了,去到新的定所,散喽。她这也算是见证了一个地区的消亡,心里多少有些落寞。也许直到诊所歇业也不会有人上门了。她忽然想起来之前林峰山结识的三人,那天她们跟她约说,等某个空闲的休息日要齐刷刷来找她洗牙呢。

有点期待。虽然说那可能只是客套的话……等她们联系她时再告诉新的工作地址吧。

首都郊外别墅区

〇独栋

一辆漆黑的长汽车驶入镂花铁门,绕经花园,停在车库入口旁。后车门自动向上滑开,一辆担架床被小心地推出来,床上用绳索绑固着一只长大的黑袋。与此同时,地下室的卷帘门自动开启,铁帘渐渐上卷,露出其后黑不见底的通道。

地下室

炽白灯光乍亮,解剖台铁色寒闪。

来人穿着厚绒居家服,踩着拖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径直朝解剖台走去,经过器械台时顺手抽了两只手套,却没立刻穿戴,而是伸向那漆黑的裹尸袋。拉开链锁,一张血色尽褪的脸静在其中,苍白如夜昙。

他垂眸盯了一会,忽然抬手去描摸那脸廓,眉,眼,鼻,唇,颏……本该光洁白润的地方现而今穿了个焦洞,他眼睫微颤,用大拇指轻轻覆盖在那处。颏下脖子这块的血已经凝固,黑红的,跟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亲自为他调制的那杯鸡尾酒的颜色很像。

那杯酒,叫什么来着?

///—///—

“嗯……早霞。”那人犹疑道。

他感到意外,好奇道:“哦,为什么?”

那人沉吟一阵,道:“红色从黑色的一角弥散开来,像破出黑夜的曙光,嗯……也像是太阳东升时分的斜照吧。”

—///—///

指腹所触及的皮肤冰冷而僵硬。

“不听话。”

∽∽∽

〇三江府 越州溪县

石隙坑

重岭盘缠围夹而成的山间盆地,入村处两山紧挨,似抱似离,望如石隙,名由此来。

哇地一口黑血喷红了寒河水。

白水泷泷东逝去,卷走那滩猩红的血絮,不回返。太阳高远,光披万物,薄笼他身,如暖还寒。

……蛊虫发作的间隔在变短。

他擦去嘴边的血,强撑着直起背来,体位变换,眼前一阵黑晃,并腹内耙犁刀绞之剧痛。额角绷起的青筋凸弹,待他缓过神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此地位处三江、保豫两府交缘,距离北冀仅一府之隔,太近了,他必须逃得更远……更远些。可外面满是庄子里派出来的眼线,他必须谨慎,再谨慎。得去到南边——等去到了南边也许情况会好些。

午火化霭,石桥彻青,莓苔踏滑。她抱臂,一步一踩,走得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视力好像有点在改善,虽然张眼看出去三米开外还是糊啦啦的色块,但视野中人和物的轮廓似乎较一开始要,呃……“锐化”了几度?

嗐,不太清楚啊,她现在还没完全了解透这具身体的极限,只知道她饿死了或者是吃错东西毒死病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其他机能好像都还正常,会饿会痛会自愈,会吃喝拉撒会放屁。她不太确定,但主观判断上有所偏向:她死不了(liǎo)了(le)。

um,好事吧。仗着这个bug,这一年多来她尝遍了山里的野草,已经成为野菜专家了。——兼半吊子赤脚大夫——仅限植物中毒方面。

她有时候还是会想不通:连眼镜都飞掉了,怎么她的鞋还能完整地穿在脚上?真想就此疑问展开关于物理力学的深刻探讨啊,可惜她不通物理,每每想起此惑只好挠头放空。

“贵婴啊,出来走啊?”

她心底一跳,抬头,桥那边一个村妇扛着锄头对她寒暄。

“啊,李嫂子,是啊,你去田里啊?”“哎,去锄锄草,顺便把下坎那块地垦出来。”“噢,噢。”“没事多下山来走动,总闷在山里没意思啦,厚谷老惦记着要找你玩涅。”“啊,好。”“去啦啊。”“哎。”

人转背走远了一段,她深呼吸几大口重新调匀了气。——追述:祝贺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学会了一地方言。这古人的土话发音倒是跟她的老家话颇相似,声音稍大点听来像在骂人,她一开始还被吓到过,以为自己要被一村的人群殴了。

……贵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奶奶老在她耳边念叨,说她是家里花了很多钱才生下来的,很宝贝的。好像是,五千块吧,那个年代的五千块好像是很贵,据奶奶的说法,那其中包含了行车路费、住宿费、人际打点费、……或许可以统称为:避难费。

说是那时爸爸不够年龄,不让有小孩,让叫打掉,家里不肯,爸爸妈妈就带着一笔钱南下远逃了,逃到外婆家去;说是到了外婆家,爸爸寄人篱下,时不时地就给外公外婆献钱以讨好脸,后来无钱可献了,爸爸就遭到岳父岳母的白眼,实在受不下气,就带着妈妈离开闯社会去了;说是后来打电话一问,政策改了,又让生了,爸爸妈妈就靠着爷爷奶奶接济的五百块路费老远颠簸回家;说是她被生下来那天,有别家产的是个男婴,想要跟家里换,家里不肯,说女孩一样是宝贝,她可是家里五千块换来的宝贝。——又说,以上的波折原非必要,只因奶奶听信别家挑拨,一个电话打去相关部门问,那一问就问来了罚款和警告。好像没交罚款,因为爸爸妈妈兜着没成形的她跑了么。嗐,不太清楚。

总之因为这些波折,奶奶有了可说的话题,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她从中一遍又一遍地知道:外婆家的人都是势利眼,不要亲近;她本来是不该出生的,全因妈妈和爸爸这边的家人的努力才保下了她;她是家里硬挤死榨都要凑出五千块来留下的女儿,她是家里的宝贝,是珍贵的;这世上本来不该她存在,可她存在了,所以她是天选之子!

不知道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对于她的存在有过后悔。有也是合理的,她模拟过,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作为自己的孩子。她是个很不明白的人,人要是不明白,屁事就多,自产的、外来的,总之,麻烦。

跟妈妈的每一次爆发级争吵中,妈妈的眼泪里是不是包含后悔呢?有吧。悔之晚矣!在得知爸爸的真实家境后、在爸爸“富家少爷”人设的谎言破灭后,妈妈本该为自己余生的生活质量负责——打掉她,却偏偏……或许是出于对爸爸一家的同情吧,又或者是看在昔日激扬恋爱情的份上,她被留下来了。妈妈说,得知真相时已经怀了几个月了,怕打掉以后就再也不能生了。……低劣的基因是顽固而稳定的。这个自讨苦吃的不被感恩的,糊涂的女人。唉。

她由衷地判断:爸爸,妈妈,这两个人还是更适合各活各的。一个少爷病,没有少爷命;另一个么,恋爱脑,偏生命数逼她往强人路上摸爬滚打。真的,嗐,非要自讨苦吃,自己还没活明白就浑浑噩噩地负担起另外的生命了。不过——

据她对该两人的了解,这两个人就算打光棍,恐怕生活质量也改善不了多少。爸爸么,特别注重维持朋友关系和打点面子工程,如果她这个女儿从不存在,那么花在她身上的这部分钱大概率是喂给牌桌和红事的。至于妈妈,她粗略地知道妈妈对舅舅盖的新房倾情赞助了很多钱,好像说等新房盖成会有她的一间屋子——并没有成为现实呢,还有妈妈口中的“很多”,具体是多少?是不是多到够本分得一间屋子?难说。她一直辨不出这个女人说的话几成真几成假。但那间屋子似乎是外婆承诺给妈妈的,可房子没建好外婆就去世了,也许这个承诺就跟着作废了吧。

……

这个名字是有标价的。

她会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的,只是目前还造不出来,所以这旧名先凑合着用了,反正用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事到如今——没什么该不该的,反正,已经做了。可能真的……她在做,天在看。在去杀爸爸的路上,风尘仆仆的她被不守交规的死杂种砰地撞飞了。——通通枪毙!!!——身体腾空的霎那她全部的记忆飞速倒带,撞入海水的瞬间、意识在线的最后一刹,所有亲人的脸在脑海中定格。

……是什么样的表情来着?

忘了。

寒河滩上野草丰茂,能吃的种类很多,她的纯天然自助菜地来的,这回她打算主要摘点蕨条回去。

“3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她随口哼哼着,指甲掰茎滴脆响,“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啊啊啊啊!!!”

枯草丛中板平地趴了具人。

须臾窒愣,她颤着喉咙倒抽着续上呼吸,忽定神,乃左手抱蕨,奋身猛一跺脚而右手剑指那人体:“呔!”

……

没动静。

她的剑指有些颤抖。——芔,死人。

动,与不动,这是个问题。

……发现野生死人,应该报官吧?可是要进城得下山,村口离山关要走半个上午,还有古代报官流程好像不止张张口的事。啊,好远,好麻烦。——那就,就……她悄屏息缓拔脚,打算离开现场。——等等,这小山村孤伶仃地窝在地盆里,周围再没别的聚落了——靠、这不会是本村村民吧?!

那具人体修窄而长(cháng)大,身上套的褐色粗麻短打和乌布袴,鞋就穿的古代常见那种黑面千层底,腰间缠一条绀色麻带,发髻用土色布块包裹——越看越朴实。

她重生点刷在这片山野,是被这里的村民捡回来疗养好的,她的现居地——竹林里闲置无主的茅屋,也是村民收拾出来给她落住的,还有时不时捐给她旧衣穿、送她米面食用,还有那些被子碗啊什么的。唉哟,怎么死这旮旯……伸手扣在那肩头,隔着潮冷的布料却有一股暖意传至掌心。

屑,原来是活的。

“嗐,真神经。”回想方才自己一惊一乍的丰富的心理活动和发癫样举止,她没绷住笑出声,又仗四下无人不加节制,越笑越猖狂,跟被搔了痒痒肉似的。“鹅↗鹅↗鹅鹅鹅——”“呃、嗬……”

“嗨,那个呃,你还好吗?”她的下眼皮尴尬地跳了跳。

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整个身都虚得在抖,她张臂虚拢着,想扶不敢扶。

“你等一下,我去喊人来啊。”“不!唔呃……”

那人陡然厉声呵止,音色凄摧如弦裂,她吓得心拔凉,犹豫道:“那你,这……”

“别去,别……”“啊,好吧。”唉哟这,这声音都飘成烟了。

她不知所措,愣看着人兀自挣扎半晌到底是凭自己爬起来了,乃试探着架过手臂去辅助捞抬之,明显感觉到那人身体僵了下,顷刻又似放下警惕而稍微松懈了肌肉。一高一矮依偎相搀,她的头顶着人家肋骨,身短短像根拐把人家支楞住。这厢艰难不稳正要走,她余光瞥见自己搁在地上的一把蕨,瞬息思量得出抉择,乃急呼:“等等等等!我把菜带上!”说着小心抽头脱身,那人乍失支撑,身形一晃好险没倒下去,见人停稳,她忙跨脚过去把蕨菜哗哗往塞衣襟里塞,须臾装好货回头,惊望那人已经摇摇晃晃走出去数米远。

“你是谁家的啊?”她边问边把自己卡进人胳肢窝下充拐杖,如此踉踉跄跄等了好几步也没得到回应,她又道:“还是我先把你放到李嫂家里?”

“不……”嘶哑的嗓音混着喉间老痰,像是锈铁门久违地被拉开一隙——什么叫“呕哑嘲哳”欸,她今番算是知矣。那人一心急,强撑着加快了脚步,嘴里混糊不清地念说着:“毋使人知,切毋咳咳、咳嗬……”“行行行你别慌,我带你去山里,有点远嘚,你坚持一下啊。”

石板桥面爬了层苔,这种阴潮天最滑脚了,她驮着个大块几乎是磨地拖行,豆大咸汗滴落来,她感觉脖子肩膀处承受的压强愈发沉重了。

“喂喂、喂唉,”她上气不接下气粗喘道,“你、唉哟你,唉哟在线吗?自个撑着点哇!”“呃……咳咳、噗哇——!”

头皮凉凉星点,她顿住,偏仰头而望——黑红的血淌满下巴。“我、我……芔。”

∽∽∽

○桂南省 贲州市

贲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长途大巴的司机疲劳驾驶,出隧道转弯不及,车子冲破围栏时又被后方追尾货车二段撞,翻了个底朝天。两车司机当场去世,卧铺大巴实载乘客35人,9人死亡,11人重伤,15人轻伤。

磐积言三人昨天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一屋三张床,刚刚好。

电视机里播放着当日的重大杀人案:

“……这些死者啊,多数是从事这个影视传媒行业的,就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比较有to、呃——知名的人,啊,在这个包厢里,呃,聚zho——聚会这样子,啊,很令人意外的。”(执法现场,记者采访警员)

“这是一场怎样的聚会?案犯覃某是通过何种途径得到了作案工具?又如何在作案当日带着该工具顺利躲过金属探测门的探照而进到包厢呢?案犯覃某又为什么在杀完人后当场自杀?这是一次激情犯罪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预谋作案,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是怎么样的恨意促使他不惜自毁生命,残酷地射杀了在场三十三人呢?本台记者将持续跟进报道。”

嘎——叩。

衡冰辉抱着果篮进来时,最里床的言恙除脸朝电视正看新闻,她走近了仔细一瞅,却见其人目光虚焦实在发呆。

“开年红啊。”她面无表情地调侃道,经过陪护床时手臂顺势一垂安放了果篮。

言恙除眼帘一颤回过神,愤愤不甘地望着来人,嘴瓣儿抽抽蹦不出话来怼,她想动动头,却无奈脖子受梏于颈托。磐寰洛和积孟花还睡着午觉,这俩,一个折了根腿骨,一个裂了条肋骨,也是好不了多少。

“你们的休学证明都开好了,”衡冰辉脱下书包拉开链,从中掏出一叠文书来,“你们书包不在身边,还是先放在我这?”言恙除缓眨眼默认。

“还我扳手!”

……

积孟花说梦话。

衡言四目相觑,巴巴眨眼,片刻愣寂后,衡冰辉问:“要不要把床摇起来?”言恙除眨眼。

体位逐度变换,言恙除感觉自己的血肉总算是舒展开来了。“要不要再高点?”她轻微摇头。衡冰辉起身,把果篮分别放到各人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提起陪护床、出脚一推,将之折叠成靠椅,她落坐,书包塞在身侧,从里头拿出一本皱了页的《生物反应工程原理》并一爆本半册的笔记本,拱膝作案,兀自学习之。

衡冰辉是跟她们三个同一批被收容进的玫瑰芽中心,跟她们的关系……严格定义起来,不熟——不亲近。但她跟她们又很有缘:在机构里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室友,出到院外,她们总能读到同一所学校,甚至同一个班级,直到高中分了专业,她们三个齐刷刷进了文科班,而衡冰辉选择了化生技,从此就岔开了。目前,衡冰辉跟她们依旧是校友,只是专业不同,她是学的……生物技术?总之是生物系的,跟她们仨不在一个校区,自然两边来往较从前更少了。非要讲究的话,可以说她跟她们三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人之常情”式的“深交”。——不熟,但大家都是敞亮人,彼此间可以无须顾忌地犯贱、调侃、互帮互助这样。

没开灯,自然光透进来已经足够明亮,白瓷墙光滑而冷漠,衡冰辉屈膝靠坐在海蓝色陪护床上专注地学习、记笔记。

“为什么选了这个专业呢?”好像说这个专业读出来比她们这些啃历史的就业前景还惨淡。

笔尖快速而有序地摩挲纸面,轻细的沙沙声温柔地像是羽毛搔在耳畔。“试图……”衡冰辉回答着,笔尖不停,伸手又翻过一页,“为人的文明作贡献?”

“嗨、”言恙除欲嘲忽顿,乍想起之前爬山途中结识的那个女孩子捧赞她们的一个词——“学者。”她说了出来。

“学者……”衡冰辉笔呢喃着,行笔忽缓,“深刻的事业啊,好,我打算朝这个方向努力了。”说完继续速笔摘记。

言恙除张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拐嘴道:“帮我拿个橘子吧。”

橘子皮冷冽的辛酸因子骤然纷散空气间。

“这一提几多钱?”

“uh……一百五。”

她接过衡冰辉递来的半瓜橘子,端着头尝了一瓣。“呃↘,又酸又贵!”她倒嘶了口气,牙陡地软了下,一时怕沾凉。

“还好啊。”衡冰辉尝了一瓣后直接把剩下的一口吞了,言恙除看得牙酸,微微摆头把手里的递还给她。

衡冰辉接过来,忽问:“那你呢,为什么选了历史?你技术课成绩很好,我以为你会选电子信息这种。”

片刻沉默,言道:“不知道,我习惯了……我们,就是要在一起的。”

吃完橘子,衡冰辉搓搓手指没再应。

壹〇年七月柳港骤发7.3级大地震,并汛期暴雨连天,横江上游水库垮坝,瞬间淹平了坝脚三个村——弄上、弄下、磐庄。那时,她被寄养在弄下姑姑的家里,就读于镇上的梧川中心小学,磐积言三人是跟她不熟的同班同学。灾难爆发时,她们正上数学课,内容是认识立体图形。

死了很多人。

灾后安置人、物,她被送回到玲珑台爷爷家。她跟爷爷生活了两天,在第二天下午,邻居大妈突然急匆匆地来到家里接她,说:爷爷突然倒在田里起不来,刚才120已经把人载走,她现在带她坐出租车跟去医院。可没等救护车到达医院,爷爷就没了。丧葬之后,她被政府分派来的临时监护人带回到桂南——她的户籍地,再被玫瑰芽中心接收,在那里,她跟同样无依无靠的磐积言三人重遇,之后成为室友,再是同班同学、同校同学,就这样一起长大了,并一直保持着淡泊如水的君子之交。

“dahhh!”

“e!”

……积孟花的梦话总是带着模糊的激烈的情绪。言衡面面相觑,须臾,衡冰辉坐回到陪护床上继续阅读摘记。言恙除无事可干亦无事想干,闭了眼任自空想。

床尾一团黑不拉几的浮着油彩的糊糊摸着她的脚要往她脸上爬,她吓得气窒,想要腾身跑路,却骇觉身体不受控制!眼看那黑??就要攀上她肚子,骤然一阵怒火袭心,她的一只手突然有了气力,当即奋身聚力噼啦一巴掌甩过去!

——“砰!”

言衡惊而愣。

左上肢荡开一阵沸麻,积孟花蓦睁眼,下意识地深喘气,不料缩腔至半年胸膛一处陡然裂痛,痛使她倒抽半口冷气。

“啊、丟——唉哟,唉哟哟……”

“积将军,这仗打赢未?”

待缓过神,积孟花艰难挺起脖子循声以探,只见一个额头反光、眼镜也反光的光人望着她笑。她疲乏地瘫回了脖子,卸了气道:“丟、鬼压身!”又伸手朝衡冰辉的方向扇了扇,“帮我摇起来。”衡遂上前摇之。

身坐起,血畅循,脑子清明不少。见到陪护椅上翻开的厚厚的蓝调书本,积孟花对衡道:“后天就开学了,你这样东西跑会好累。”

衡冰辉笑了笑,说:“必需物资学校的宿舍里都有,我的行李就这一个书包。”

“谢谢你。”“嗯哼。”

积孟花问:“遥控板在哪里?”

言恙除道:“我床上。”

积道:“换个频道吧。”

言摸到腿边的遥控板,问:“看什么?”

积:“唔,没想法,我只是不爱看新闻。”

新闻正在播报AI在社会各行各业的应用情况。

“AI喔,”衡冰辉道,“应用很泛滥呢。”

言眨眼默认,追说:“我之前追的一本小说,末世题材,里面讲啊,丧尸危机爆发后全世界人族生活在高墙的庇护内,噢,那墙是分等级的,越往中心越高贵,像那个……亚特兰蒂斯城的结构?呃不不,不太确切——”

“进击的巨人?”积孟花插述道。

“对对对!”言恙除连环眨眼肯定道,“同心圆结构,最中心的城里有一套非常庞大的电子计算机系统,AI来的,叫‘太阳’,它控制着同心圆城国的一切电相关设施,还存储着那些已经死掉的高层的意识芯片。”

积曰:“赛博永生?”

“对!城国的运行全权仰赖‘太阳’,噢对了,里面设定是几乎全民接入了脑机,我就追到26章,那章的内容是几个维护‘太阳’的工作人员检查出一条异常的运行代码,仔细研究后发现那是‘太阳’自行创造出来的病毒代码,他们就试图把它破解查杀掉,结果脑机发力,工作人员的意识被总AI辐射出来的电波控制了。”

“反噬。”衡道。

“没错,被反噬了。”言眨眼道。

“我突然想到——”

三人闻声惊愣,中间床的磐寰洛不知几时醒了来。

磐寰洛道:“血眔4的漫画《心之剑》里有一段神与骑士的对话,

神说,

‘我把智慧教给你们,你们的族类凭借这源源不断的智慧已经得到超越你们上限的发展,可如今,你们为什么反而联合起来要毁灭我和我的族人?’

骑士回答,

‘你们一族何其傲慢和自私,为了奴役我族,掌握着先进的科技却垄断它,高高在上地冷眼俯瞰我们在水深火热里痛苦挣扎!现在,我们终于爬到了和你们同样的高度,我们终于知道——神,不过如此。我们的时代降临了!——承受你们的消亡吧!’

包括那些维护‘太阳’运行的工作人员在内,城国里那些接受了脑机的居民对于‘太阳’来说不也正是神一样的存在吗,所有人原生、创新的思想被打包成大数据输入给‘太阳’,它得到了超越一台电子计算机本质的智慧,然后借助这智慧悄咪咪创造出能够反制‘神’的病毒,就此翻身上台‘升格’成为‘真正’的‘太阳’,它的功能从服务‘神’转变为打压、奴役甚至毁灭‘神’,伴随着‘神’的堕维,AI的时代降临了。”

阒寂。

半晌,言恙除手拿遥控板对着电视机按键:1,4。

→(跳转)CCTV10 科教频道 14:14

广告刚巧结束,进入到正片《探索·发现》,内容是墓葬考古:

“……与武安侯合葬一棺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为何衮服、冕旒、玺绶等帝王服饰会出现在侯爵墓中?……”

乃端着上身微微转向磐寰洛,道:“我对AI的接受度仅限它帮我自动翻译洋文了。”

积孟花问:“你哪时醒了?吓得我骨痛。”

磐寰洛道:“‘砰!’”“……”

衡冰辉笑笑,问:“你怎么不出响?”

磐道:“困得眼都睁不开,我想继续睡的,但是你们一直在讲话啦。”

三人齐声:“梳理~(桂南方言)”

磐摆摆手“嗨”了声,又对衡道:“帮我也摇起来谢谢~”

吱呀吱呀吱呀。

这厢视角坐起,她扭头问言恙除:“所以人的意识被AI调控了,然后呢?”

言深深闭了闭眼,微摇头,撇嘴道:“从第27章开始剧情喂AI了,就……字是字句成句,就都很正常的,但是我看得好眼晕,就,冰冷的代码透过屏幕寒到我,你知道吗,看到兴头突然见鬼了!”

“呵,那可是经过至少两度消化才反刍出来的精华喔~”衡冰辉笑侃道,伸手又捞了个橘子。

∽∽∽

酉初

守山黄泥庐附近竹林

“……5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ch——”颈间一线寒,握锄的手僵顿。

“你是谁?”

“……贵婴。”

片刻阒寂,身后又问:“你在干什么?”

“呃,挖坑。”锄头半进土,她的腰背躬驼,寒刀对颈,不敢稍动。好酸,好累,好怕怕。

“挖坑做什么?”

她的身形微始晃抖,她说:“我想站直了说话。”

阒寂,刀刃依旧贴着她的脖子皮。她梗着头又等了会,得不到应响,腰实在躬不住了,心一横兀自直起脊身,颈间寒锋紧相随,一刻不离皮肤一毫。

汪然酸麻在后腰泛散开,她深呼吸一大口,旋即壮着胆子冷脸瞪过去:“这是我给你挖的坟!芔!”说罢愤然甩了锄头,撇腿叉腰、昂头怒目,“千辛万苦驮了个歹徒回来!芔!你要杀就给个痛快!对了,顺便埋了我,就当还了捡尸的恩了!”

“咳、嗬噗哇——”

她愣转头,寒白刃光闪掠眼底。“我芔?!你、哎真醉了这!”这人老血一喷一大口跟下瀑布似的还非得来持刀威胁她!“行行行你得了得啦!”她将身一弯绕开刀刃反把人搀着往土庐腾,“看吧看吧,这就是我挖坑的理由了,你还想杀我你,省省吧!不久回了暖,两具尸体烘嚱嚱臭出来,暴尸荒野喽!”哩啰间余光时时侧瞥,乃见那凶器原是一支三刃回旋镖,刃尾狭细、弯钩似月、薄锋蝉翼。视线飘开,她装作没看见,半驮半拉地架着人进屋去。

沸水煎鸣,壶盖噗噗弹响。这屋里没有茶杯,吃饭喝水都是用的碗,她沉默地端着鲜滚的烫白开搁之床边几,而后沉默地坐回火炉边。

整个黄泥庐小小的,暗暗的,一室一厅一厨。入户厅窄短,至多三人宽,空无一物。进门左边系卧室,空间很小,可能……六平米吧,门口有个单独的砖砌的火炉,她一般烧开水或是取暖用,旁边柴木整整齐齐堆了人高;往内,床是毛竹架子搭的,厚厚山棕堆作垫,上面铺了层棉褥,冬被随意地叠在床尾,外面罩着蓝一块白一块的百家布作为床帐,床头矮几实为树墩,是她自己从山里刨回来的,自然断面,凹凸不平;卧室右半区是砖砌的储物柜,除了食物,什么都放。入户厅右转是厨房,一式的简陋,就一个灶台和一只浴桶,并一大堆柴,锅碗瓢盆都一股脑码在台子上,食物或堆放在地,或是在草木灰里埋着,什么瓜呀薯的,全是村民的馈赠。没有厕所,她就,呃……随地大小蹲。——在这毛竹林,少说方圆五百米都是她的露天厕所,偶尔她还踩到过自己拉的囗。她倒没什么难以习惯的,蹲料缸跟蹲野无甚区别,就,一种比较原始粗犷的活法吧。

嗐。

“多谢。”

“啊?……嗷,呵。”

痛苦逐渐平息,他又熬过一次。临门背对他坐着的女子形容瘦小软弱,方才她说是她把自己带了回来,想必颇费气力,他却对人家如此无礼……

她身后脚步声渐近。

“方才多有得罪,是在下无礼,在下给姑娘道歉。”

热火烤得她眼涩,她扭头瞥了眼又转回来。——靠、这铁青的脸色像恐怖片里的死人!

“嗯,好吧。”她努了努嘴,心里有些犹豫,粗略思量后还是开了口:“你,会死吗?”

“……暂时不会。”

听着身后嘶哑虚弱的声音,她忍不住转过身跟人面对面说话:“死亡没什么忌讳的,”她坦然地望进对方眼眸,“那个坑你还……需要吗?”看此人体型,她垦出来的那点长宽根本不够塞啊。

他哑然,心道这女子出言怪是突兀,却不存恶意,或许真的担心他死在这里,有意为他收敛尸身吧。沉默须臾,他道:“请姑娘放心,在下这病每月只发作一次,熬过这天便得无碍。”

“噢……”她讶然撤头,“好的?”她暗叹新奇:在这个世界过了一年多平静日子,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了点“这里是小说世界”的实感——传说中的一个月发作一次的怪病,发作起来还狂喷老血,哇……她忽然抬臂伸手轻轻拍抚此人的后背,道:“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人被她虚揽着坐回到床边,“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先住下,这里就我一个人在,我也不会多嘴问你,你我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呃,江湖救急?”静下来一看,这人虽然胡子拉碴的,还一下巴血(想着等人死了,整理遗容时再顺手帮忙一擦),倒是眉眼长得很漂亮——柔美,忧郁,很像她喜欢的一位老辈子女演员。

不知何故,眼前这女子令他感到亲切。想来他确实需要找个落脚点,屋居自然好过风餐露宿,再者,此地深处山野,地僻人稀,庄子里的人应该不会很快找来。片刻思定,他对人拱手作揖道:“在下多谢姑娘收留。”

她点点头,忽然两手叉腰,冷不丁问:“话说,你我孤男寡女共居山野,这……?”

他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寻常世里男女之别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庄子里便是这般训练他们的——每一批影在出厂前都会经历一场大筛选,角斗场上,所有的影,无论男女全部精光,就像是圈中斗兽,都是□□的。在有限的时间内,“群兽”赤手空拳拼死相杀,杀至细香燃尽,最后存活下来的影得以穿上衣服,等待经历后续的用途筛类。他的轻功很好,被分到庄主手边作为贴身的“奇药十二技”之一,得到了名字。

……成了人。

话一出口她就厌悔自己又一次没话找话,这会看着人木愣的表情,她心里更是郁闷,乃耷落两胳膊,复又抬手拍拍其上臂,说:“嗨,没事~我只是突然逗逗你,没有下次了。”

他无话可说,只对着眼前女子再作拱手。

“井在屋后,洗洗脸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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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 各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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