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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夣实录 第5章 4 身道中·壹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5:52:52 来源:文学城

廿一

阴云

许是庙工的符箓真有灵通,昨夜至昼明芮矜久违地安寐无梦,只是哀的手心盖着他的脑袋阵阵发烫,把他生生热醒了。

大天不亮。

芮矜轻轻掀开哀的胳膊,轻手轻脚爬到床外侧,又轻手轻脚地……冷茶穿喉入肠,身上还有些困乏,他搁杯欲返床榻,余光转见地上门缝处突兀的一抹白。

辰正三刻

“哼!”新苗气鼓鼓地收拾着行装,他嘴皮子翘得飞起,两个鼻孔是阵阵扑棱。

芮矜倚窗抱臂不语,对着冷日头看纸上粗细不匀大小不一纵横不齐的歌词。“我亓,故鄉,伫远方……”他回想着那天听到的旋律,用本家话试着唱了句,轻似呢喃。两首歌词,用了十来张纸——哦,不,其中一张纸仅有四个方正大字:

有缘再会。

苗荣两个在驿舍内外窜来窜去,各自忙着指挥随行的护卫上下楼地搬运行李,他们自己也搬动,最后还得负责清点呢。其实他们一众上路的装备很是精简,无奈何两家大人们不约而同地七嘴八舌地给安排了统共百来斤的特产让顺路捎去。嗯。

“过了刘州北往,约花上一昼夜出洪光府而入三江,而后西进二百里至怒台即改行驰轨,上了驰轨,一昼夜可直跨九百里,再四日便可到达京城了,世子,你看这条路线如何?”两人低头对着地图,说话间不时以手指在图面比划。

漆雕哀盯着地图沉吟,片刻他指向图上一点,道:“大致就按你说的行车,只是经过承天府便下驰轨,在那处停歇一昼夜,略作休整后走直道进京,如此……”他垂眸默算,“只多耽搁上一日,倒也不妨事。”

“是。”车夫出门时与芮矜遇个照面,乃躬颈颔首唤了声“芮公子”而退去。

芮矜款步近前,哀起身相迎,顺手捞来他腰间佩戴的桃核坠子盘摸之。“你自己有的,还总勾了我的来玩。”哀默然不语,同他一并落坐。矜垂眼看着桌上地图,问:“方才门口听见咱们这回是经过三江府?”

“嗯,”哀道,“秋后总听说它三江府修得好路,正好看看真假么,再者,算算行程它还更近些,以往每从惊门府绕,真是又远又颠簸。”

芮矜点点头,道:“如此恰便买些三江府的白年糕来,昨日听她说的,我倒有些馋了。”

哀颔首,道:“届时让惜荣留下查探。”

“呃切咿、”惜荣抬手捂了下鼻子。

“哼!真气煞我也!”新苗叉着腰杆子愤声嘟囔,“吃了咱们那么多好吃的,一声不响地就跑了,那有这样人!”

惜荣照着簿子一一核对,抽空应声道:“当日说是可疑所以带了来,如今人跑了,公子们却也不管。”

新苗鼻孔一张又喷了两贯怨气,他道:“那疯女子乍跑了也不知哪里可去,哼。”

巳时准,两车八马北发。

花房

老头提起肥篮推门而出,一路施洒过去,之后门,惊瞥见门上无锁而漏缝细长。

“喔……寻日忘咗关?”他搓着腰骨愣喃喃,“个锁咧?”乃上下左右转看看,嚄——那锁静挂门旁漏窗上。

与此同时

〇阳昙府境(沿)

林峰山咸虚宫

“本不该收下汝……也罢,既投上门来也算汝的造化,将来时机到了,汝自要回去的。”守衷坐在床边,一面把着她的脉一面言道。“此心浊郁难化,这是累世的病根,汝存心要修那一身的清净,每每通达一时,又每每重蹈覆辙,盖因汝性好斗神魂不甘,于事事计较故而常怨长衰,欲壑难填那。”

屑啦个叽里呱啦放狗屁。她好斗?就是因为怕跟别人争她才憋得一肚子陈年窝囊气!还批判她事事计较,她就是忍够了更加吃够亏了!她再不知道计较她就是十足地在世王八!草、忍忍忍,忍个囗囗!死去!还好斗,这封建老神棍,她一点亏都不吃!狗屁!狗屁!一睁眼就被规训上了!屑!!!

她张着两个眼睛无所谓地明晃晃地直挺挺地打量着眼前的老登:看上去四十来岁吧,体态劲瘦,飞眉长目厉似鹤,额头敞亮得像灯泡,黑黑胡苏修长地垂落来,比脖子还长出一截,总之光外形看上去大体符合她想象的“道士面相”。

“汝欲拜在我的门下这也使得,可我却有一个条件。”

她心里暗暗咯噔,瞬时想到芮矜馈赠的一两银子。——遭!她的棉袄呐?

“汝性孤浅,无养无教,所谓为学者必有初,要进我门,汝须先将那《三字经》熟背于心,限期么……”守衷慢捋青须道,“除夕昼名真殿前设坛,届时汝若不能全篇背诵之,便下山去吧。”

松了一大口气。

与此同时

〇丹峡府

楚孚之北又北,丹峡高冷,滚河穿山贯通一府,源出天督界而三折入归沧溟。

丹水(州)干封(县)

郊野某丘

“天的嘞个 凊(qìng)吆——噢↗”

斜照东升,曈芒破云。

霜花溶露,山荫退避。

有漢叫歌,牧羊稗间。

“白坨坨咧那个羊墩墩哟,蹦山坡的那个毛有有吆,赶这个的咧个牲灵过哟,噹噹摇的那个铃子哟噢……”羊群簇着牧羊漢挤着羊肠狭径前走,沿途的稗草被啮食掉苗尖,羊过处秃不留根。

这片远丘是前些日子主孝伯索寻亡羊时无意发现。——石道地经年沙重水土稀,坐镇的河督换了一任又一任,黄土仍旧干裂,从地底下戳出来的草也同这的干柴枯枝一样燥巴巴的不容水。他将赶羊鞭缠了缠塞进后腰带里,再揪着厚鼓鼓的羊裘领子提了提使得寒风无处钻进,而后抬手紧着暖耳往前边阳坡走去。

真没想到在这黄秃秃的千沟万壑之中竟藏有如此世外绿洲。

伫此远望,石道地所在之裸原是日火中天旱地生金,而他眼前身处的这块绿丘围却是土润草肥、陡壁落翠,似着了什么法术。可他来这四五趟,把地方都摸遍了也没发现任何的水源,只在坳间找到些大大小小的雨洼。——莫非尝有神仙在此辟出一方结界?

他环抱胳膊挨靠着身后的垂壁假寐,风过面庞,捎来清冽的泥草香。——还有……铁腥?

主孝伯长了个极灵敏的鼻子,一息闻知善恶,能识“魂”氣,可辨生衰病死。

这锈味闻着似有些距离。他看了眼漫坡疏散食草的羊群,心內有所估量,乃抽出鞭子循息而往。

主家

炕边灶火熠熠,铁板上铜壶嘴里腾出白汽,主廉仲提开茶壶,转而拍了两张锣大的饼皮上去烤着,又从脚边积草木灰的畚箕里扒出来三个地瓜一并投了进柴口火不及处煨烘。他添把柴便起身往门外去,仰看天日灼灼,望地上杆影缩,算想哥哥这会当是赶着羊回来呢。

黄泥堆的矮墙上插了柄红幡,是这院里最鲜明的颜色,打从自己记事它便默默飘扬着。茅棚底下没剩几捆柴了,主廉仲想着吃过了晌午饭便出门寻些柴回来。他走过去捡拾棚外滚落一地的苞米桄子,猛不料邪风陡作顿时黄沙蔽日,把他一整个掀倒柴堆旁!他埋首挡沙,耳边是鸡鸣狗吠、摧枯拉朽。良久,风力式微,他拍开一身的沙屑,愣看着满院狼藉,听四面八方鸡狗声沸,忽倒吸一口冷气,乃腾地起身大步跨出院墙,抬头,心窍惊缩——那群丘之外黄雾漫天,隐见(xiàn)远际一痕绿,其上茫茫黑气升发。

“……刮的天昏地暗怕死人1——”“啊!”“哎……?”

主廉仲急慌慌地穿过羊群牵住赶羊返来的老赵头,十个手指头飞快比划着。

“哦你哥哥?俺不曾见!”老赵头尽力大声道,说着拿赶羊鞭隔着厚袄子搔了搔大腿。“说起近两日放羊也没遇他!”廉仲听之忧虑更深,别过老赵头后继续寻去。

“pià!”“咩~”

“那个狗钻地府鸡上天,刮的咧个凡人腾空到宝殿,刮——↗得羊羊蹦地卷成云,刮↘得个……”

上了田坡,隔老远他望见底下又有人赶着羊群返来,那人上身套着的羊裘绒白如云,颈间露出一抹红巾鲜亮如火——是哥哥!

那是什么?那……

///—///—

鼻尖嗅到的铁腥气愈发清晰,主孝伯甚至从中依稀辨出一丝冷冷的甜香,像是蜂蜜。可这荒丘野林的……哦对了,想这位置,这附近好像是有个槐家村来着,难道有人在此养蜂?若真如此往后便不好过来放羊了。路越走越细,几乎容不下脚宽,周遭植被也渐繁密,分明四围平坦无山石遮蔽,草叶之颜色却深得发黑。

“哐唥。”!……瓦?

路至尽处 鞠为茂草,矮丘坦坦无遮无拦。——却何来瓦片?他尽量避着草跨出几步,乃见这方圆少说一丈皆零落碎瓦,拾起一块来看,瓦面质地竟是光亮的,又因沾染尘土而略显黯淡。“这……”这断口非为陶芯,外被的亮面亦不似釉皮,看是一体的,倒像把什么矿石磨成了瓦片形状。他循着地面散落的碎块继续探进,发现有的瓦面上残带刻文。空气中蜜似的甜香愈浓,他心觉摸对了方向。

坡脚一处洼中雨水浅积,洼缘爬满了蚂蚁。主孝伯看着那洼底汩汩冒出来的黄色晶液,迟疑地伸进一根手指去触——黏。不必细闻他已能确定这地下冒出来的是蜂蜜。起身环顾四下,眼不防被突如其来的一晃白光给闪晕了,一阵缓和下来,乃左右微侧头以调整视角,欲寻方才光斑所在。天日芒芒如刺,却好像照不进该域,呼吸间怪煞湿寒。——在那!他抬起腿脚小心跨走过去。拨开野草,乃见坡面裂的一道细细长缝,崎岖拧折好似雷纹,那其中斜插了截把柄,柄身黑亮泛黄,是银的气味。

怎么会有银具……他犹疑地摸上把柄试着一握,发现它略有松动,由是心内更奇,脑中又似乎被什么勾引着。

“放了他。”

声极冷,彻骨沉血窜髓入脑。他分明听不懂那语言却瞬间了解彼话之意,不等他思辨脑中话音顿从何起,他的手已然握紧那黑柄纵身拔起——“轰呜——轰呜——……”震感自地深处传至脚心,带动他的整副身骨他的五脏六腑也跟着微微震颤,伴着隆隆磨铁之声,明明高天日白,眼前四周却昏晦如阴,奔飚嚣卷野鬼泣,翻天覆地,他十指抠泥绷紧了皮肉贴地趴伏……

—///—///

“呃!啊!”

他猛地回神,见眼前一双沾了白面的手焦急地对他比划。

“廉儿……哥没事,”他拍了拍廉仲的上臂微笑着安慰道,“搁老远你造甚咧这?”

「方才刮了好大风,我担心哥哥。」

他看着弟弟蹙起的眉眼,心內忽暖,乃展臂揽将人来,温言安慰道:“没事,哥没事,莫恓惶,咋回家。”

羊皆入圈,孝伯边卷鞭子边往院里走,一转头惊见那墙头飘样的红幡居然漏了道大口。

“廉儿——”

廉仲正切着要下汤的白萝卜,忽听哥哥唤他,即放下刀出去。院子里,主孝伯捧着红幡垂看,他走过去抬手比划:「怎么了?」

孝伯道:“你瞅这幡破了,也不知哪日坏的。”廉仲伸手接来察看。

幡布粗旧,质却顽韧,长年累月地迎着风吹雨打日晒也只是褪了颜色、起了些粒子。打自他们兄弟俩对世事有所认知始,这柄红幡便驻守在此了,只有爷爷(yáya)清楚它的来历,可惜爷爷在他们出生前便已病逝,不多久婭婭(niània)也跟着走了。等他们长到该入学的年纪,北狄进犯幽冱关,边城急征兵士,包括阿大在内村里的青壮男儿应召入伍,这一去不复还。妈当年勉强生产他俩落下了病根,本就身体羸弱,在得知阿大战死沙场连尸骨都寻不回来的消息后更是日日哀恸,成天爬到丈夫的衣冠冢前抱碑呜哭,捱不过几月便郁郁而死。于是这家里头剩下的对红幡来历有所了解的两人也匆匆去世了,兄弟两个便无从得知自家院墙上默默飘扬的红幡究竟有着什么故事,只是十多年来他们看着它长大,它也看着他们长大,两人心里头早把这面红布视若尊长。

廉仲抚着幡布上纵行的裂口,想起方才刮的那阵邪风和远处绿丘所在升发入空的黑雾,心內一热,又转而泛起哀伤。他对孝伯比划道:「想是被方才大风吹裂了,我会将它补好。」

孝伯轻叹着点点头,又勾起唇角温言道:“走,咥饭。”

〇刘州长乐(县)

寇宅舞室

衣袂翩跹,腰如钩月,莲绽轻裳鬓花旋。

捻指承露,玉臂招展,柳黛愁嚬多可怜。

舞师梨看着寇肖喜的舞姿与情态不禁颔首赞可,心叹这真是个好苗子,可惜……

今日的教学已经完成,寇肖喜照常亲送老师出宅,两人在照壁处分手。既出宅门数步远,舞师梨面上端持的笑意褪去,微微摆头轻叹了声。——都传寇知州家里头长女跋扈,为人最是乖戾刻薄,是阴晴不定,一头奉承父亲端柔顺,另一头欺侮亲妹压迫下人,是极难调的。起初她得知寇知州是为长女寻师授舞所以聘了她,心里头还怪是忐忑,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这大姑娘其实尊敬长者师辈,自开课以来对她是恭敬得体,礼数周全哪。寇肖喜是个好学生,外头的那些传言或真或假,她只道家事难清罢。

回到浣香阁,她还得教底下的姑娘们跳舞。香迷影瘦,衣袂翩跹,腰如钩月,捻指承露,玉臂招展,惹怜,惹怜,端的可怜。——都说寇知州为人九全一疏,疏在爱子过甚宠得长女骄横任性。舞师梨走到一个女孩子身前伸手轻抬其腰,教之姿态更弯些软些。——可真若爱伊,怎么放着堂堂的雅乐雅舞不去学,偏让人学些个讨怜取乐的……

“她用过饭了?”“是的,姑娘。”

寇肖喜闻言颔首,抬展两臂而端立,忠莲手捧梅色缀珠丝绦为她束系腰采,而后又捧来一匣配饰任之择选。寇肖喜垂眼一扫,乃略抬下巴道:“梅花。”

忠莲屈身为之系,动作间悄望肖喜神情,见她眉目略展,乃试探着问:“姑娘,方才未下课,夫人派了人来,请你一同用饭。”

“不去!”寇肖喜陡怒而厉声道,她绷着面皮双目恨瞪,一时间屋内噤不闻声。片刻,她又缓和下脸色,冷声说:“我教了你几次?但凡那边来人一概回绝,同那野泼户作甚么废话,哼。”待环佩系就,她愤然甩袖拂开忠莲。“你还当她真心热脸?哼,这日日食晌,她可日日遣人来请么?晦气!我心里头难得舒展几日,她便痒得坐不住要来激我,歹贱厮!”呵罢抬步出走,临出罩她回瞥摔坐地上的忠莲,眼底掠过一抹嫌恶。“你自忙去,不必跟来了!”

那申吾一被她安排在屋子最东边的碧纱橱独住。说来这人倒安静,缩在那小小的隔间里头几乎听不见动静,若非日常吃饭出恭洗浴的,根本看不出里头住着人。说穿了都是一个屋里住,大小声响皆通达,方才一番斥闹想必此人听得清清楚楚。

经客厅而过罩入书房,书房东墙拆除部分改镶夹纱槅扇,在距入口约三尺处设置四扇冰梅纹樟木透雕屏以隔。寇肖喜推门而入,扫见那人坐趴在案上伏睡,一听见声音,懒懒支背而起。

她望着来人,掩手打起哈欠,同时直视不讳地打量对方:顶髻结鬟缀珠花,两团束鬓耳后垂;粉衣绿裙撒花袄,鹅黄腰采红丝绦;皮底锦靴尖头翘,形合眼梢几几傲。——这里的人怎么一天天的都这么鲜艳,跟个彩虹糖一样。

“你身上所穿原是我的旧衣,”寇肖喜勾起一边嘴角微抬起下巴笑道,“我穿来紧了,给你穿恰倒合身。”

要我脱下来还你吗?屑。

这人说话的语气、动作和微表情无一不透露着“上等人”的傲慢,虽然有所敛藏,但她品得出来。她没吱应,兀自看看身上的茄色丝光兔绒领夹棉长袄——好新;再看看脚上登的麻底藤编方头履,这是昨天跟人走的时候街上地摊买的,鞋形直,不分左右脚,大小正好,只是看着不大眼惯。

说来奇怪,这里的人说的语言她明明听不懂,脑子里却能立刻明白意思。大概是……系统福利?——这一想,她糊了半辈子的近视眼也是系统给修复的?哇,善哉,贴心欸。

“申吾一,是你本名?”抬头,寇肖喜淡笑着垂眼看她。她眯了下眼略作思考,须臾摇头。

扭得她脖子发酸,她在考虑是不是该起身跟人讲话,这样坐着似乎不太尊重。……可是本来坐着的突然站起来又感觉莫名其妙。正当浑想时,她的头发乍被松开。

寇肖喜忽现她身后兀自梳弄她的头发,她顺势扭正脖子,心內大疑,但不作声。

此人怪虽怪,胜在安静,也顺从,还有……寇肖喜捏着梳子慢慢细细地梳理着拢握掌中的头发。这个人身份卑微、来历不明,容貌亦远逊她,自然是不通四艺的,一无所长也——很好,就由她亲自教养,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穿衣打扮,教她……很好——很好。

“看,”寇肖喜扶着她的肩令她面向镜子,“这便好多了。”

哦,给她梳俩垂鬟,用红丝带缠住了,头感是比她自己随便搞的低马尾要牢固,也不会觉得扯或重。她左右侧头转看,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被她肯定的动作大大地取悦了,寇肖喜忽然笑得两边脸对称,喜声道:“走,与我出去逛一逛。”

没什么可逛的。

略走几步就得拐个弯的小花园里东一蓬西一茬的竹刺丛张牙舞爪地戳出路面,她揣抱着胳膊扭躲以行,反观前头寇肖喜是莲步款款仪态从容。

“我近日习得新舞,等父亲回来我便跳给他看,父亲会高兴吧,你说呢。”寇肖喜自说自话似地同她聊天,她时不时地点个头就行。她点了下头,人便满意地转回身去继续自说自话。“父亲忙于安置阳昙府的灾民,还要协助那府赈灾,还有别的许多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这小半个月来都住在衙门里的,我真担心父亲累坏了身体……听说太守近期亲巡本州,也不知是真是假,唉,这一来父亲更加劳累了。”

她是没打算做任务叻,爱死死。屑。

再说她凭什么做任务?因为这个世界让她重生了,续命了?不干。要么把她全剧终掉。

///—///—

[叮——请君肃阅之:

由于本书作者失踪,多方面设定残缺,现有的草纲不足以支持这个世界完整而长久地运行,时空濒临崩裂,需要有缘人参与到本项修复工程,任务需求如下:

补全书中人物的先天设定与其命运走向,探知场景史迹,除雾全地图,亲历亲为,桥接因果,解索故事的真貌。

全部系统奉行绝对沉默原则,仅在后台运行监测和收录功能。

任务始前提示:没有提示,没有道具,没有选项。

生死无常,命途莫测,各自珍重。 ]

[叮——残片《洪流/杂爼》已入传识神。]

[叮——系统315已绑定。]

—///—///

只要起念回想残片内容,信息就在意识中展开。那是一些零碎的,光怪陆离的……影像?许多人的面容像浪潮一样涌起又退落,场景快速地闪跳,一瞬古一瞬今,还有很多很多的名字,这些名字似乎通向各自注定的结局,又似乎一刻不停地与各自的“命运”在斗争,反反复复地挣脱出来又反反复复地沉沦下去……忽缠忽离。

寇肖喜……没印象。算了,反正不与她相干。

“晦气。”她回神,看见寇肖喜面色铁冷。

微风摇波,诗声恬淡,琴语潺潺。

莲池水榭,香炉升烟,闺秀听学。

嚄,闷头绕了好半天,原来这花园里还是有比较开阔的地方么。亭内已经有三五人,皆是女眷,其中有个与寇肖喜一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坐在琴前,左手捧书,右手操琴。琴边站个中年女人亦手执书册,看着五十来岁,气质像老师。

“回去。”说罢,寇肖喜甩袖转身便就要走。她默然跟从。

“是肖喜吗——”

罗芸紧步上前拦住要走的寇肖喜,无视人怒目青脸,直咧口笑道:“我看这两日天好气清,想着叫你们姐妹两个相聚水榭听琴赏景呀,你怎么光躲在屋里不出来呢,”说着使了巧劲把窝火的寇肖喜推引入水榭,“你妹妹正同蒋先生学习唱诗,早叫你来跟着一起学,你总推辞,今番撞上了,怎么急着走呢。”她默默跟在后头。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2”

弦顿顿沉如诉,韵哀哀情思苦。

“好,”蒋兰浅笑着点头,“今日便学到这里,眼下尚有余暇,我请姑娘为此水榭池景作诗赋乐,意在即兴,不必拘谨。”

至亭中,罗芸总算松开了寇肖喜,转而同蒋兰言说:“先生,这是……大姐肖喜,她仰慕先生学识,也想来听课呀。”

蒋兰闻言看向一旁的寇肖喜,肖喜即欠身同她见礼,她微微颔首,道:“我才叫宁同对景作诗,既如此,便请大姑娘也加入吧。”

阳辉渐斜,水色两分,香息薄。

罗芸笑邀蒋兰旁坐品茶,寇宁同慢拨弦丝望水怔,寇肖喜垂眸掩恼凭栏杵。她拢袖揣手在蒋兰身旁相隔一臂之距落坐,大概是腚下忽沉,罗芸诧异地瞥了她好几眼,但碍于蒋兰在场不好作响,一旁立侍的几个女婢也忍不住偷眼打量她。

“这位是?”蒋兰注意到同侧一抹紫,悄借余光打量之,观其容貌举止不似门中人,身上衣着却很是精贵,然她脚上所穿藤履又是明眼可辨的粗物。

“哦,这……”罗芸提了提嘴角,“她是大姐屋里伺候的女婢——我却不曾见过?”说着看向寇肖喜。

肖喜回身道:“她不是下人,”乃走到申吾一身旁虚抚其背,“这是我昨日诗会上结识的文客,我与她一见如故,心意相通,夫人不该轻待伊。”

罗芸脸色微青,隐有不快而浅笑道:“哦,原来是大姐的座上宾,我还道混进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假充仆役呢。”

“你……”“既然是诗会中认识的,”蒋兰端盏起身将之递于吾一,“何不一同参与作诗呢,我看两位小姐一时不得灵感,敢请这位姑娘即兴开个头吧。”

她还真坐得冷了,不客气地接来热茶,先是小口试咂而后仰盏豪饮,眨眼空杯,茶味如何她不知道,反正肠子实实地暖和了。乃抬头,环视众人愣杵。她掌捧空盏索取最后的温暖,几步上前一览框景:竹径围池塘,假山簇高廊,檐外山缘绿渐白,一汪金照散寿光。

欸,她不会说这里的话。

乃退回坐处,手指头伸进茶盏里揩水脚以为墨,然后在木板上写作:边凵——没水了。正欲再蘸杯壁,忽听蒋兰道:“与她笔墨纸砚。”

“哎呀,肖喜呀,你捡回来的这个丫头怎么这般写字呢?”

寇肖喜心内羞煞亦恼煞,冷着脸不作声。罗芸嘴角勾了勾,冷眼斜睨那矮几前蹲着身写字的人心底暗嘲:戏子选的骗子。

唉呀难造啊难造。这厢蹲得腰酸腿酸,为使自身好受些,她踮脚同时倾下上半身去凑近纸面,不知不觉几乎要亲上去,毛笔字不好写,她不自觉地用强力捏着笔杆子,捏得指腹发白。便是如此,她杵上老半天才熬出一个字来。

蒋兰看着一旁暗攥手袖抿唇咬的寇肖喜,微笑道:“不知大姑娘跟从哪家学文?”

肖喜微愣,一阵轻轻摇头,道:“我并未从师学文。”

闻言,倒是蒋兰愣了,不由得疑问:“啊,那姑娘——”

“哎,先生,这孩子尤爱跳舞,我家老爷为此不惜重金聘请了舞师上门亲授呀。”罗芸喜笑着解释道,趁空又示意女婢为蒋兰斟茶。

蒋兰神色稍疑,还追问肖喜道:“原是这样吗?”

不等肖喜开口,罗芸又插话:“可不是吗,老爷看这孩子跳舞跳得好,也为她高兴呀。”

蒋兰再与肖喜道:“舞乐本作余兴,也该读些诗文经史之类, 一来充养精灵,二者豁目开襟——我听大姑娘去得诗会,想你性中也是斯文达礼,难道无意多学些?”

肖喜敛眸作默,一阵抬眸而浅笑道:“我喜欢跳舞,我跳得好,父亲也高兴的。”

蒋兰眉间微皱,欲再开口,却听罗芸道:“先生,这开头诗她作好了。”乃接过罗芸递来的诗作,动作间抓看其神情隐讥带笑,本来心内鄙夷之,直到一纸粗沉冗厚的软虫般的“字画”赫然撞入视野,她也不由得眼角抽搐了几下,没奈何只得辨着字念来:

“山廓重重淡,金瞑乘波来。

野鸟入霞飞云散,寒池莲并夕风冷。

石山绞,水如镜,斑簧猗猗菉帘深。”

罗芸端胸含颏,听不出个好赖,只知道那字是着实丑陋,因心内半生鄙夷半得意。这厢正欲把盏饮茶,却听琴声沉起而韵懒——

“香须软,柳寐崖荫浓。

垂手撩拨天河影,浮槎游乎九垓外。”

弦音缓缓飘起渐入云天。

“匝地残黄幽惊梦,惜怜孤艳不承春。”

忽一记清音至冷至剔透,陡然接以重弦便就回落凡尘。既还俗,调且呜呜演那北风沉肃,又渐泠泠丝丝韵作香消。

琴止水榭静,一时间风竹相擦之沙沙声格外清晰。半晌,罗芸扬眉堆笑问那蒋兰道:“看来她们三个已作出各自的诗了,那不知哪位姑娘所作是为最佳呢?”

蒋兰一一看过三人,乃笑而颔首,赞曰:“花各芬芳不须争呐,呵呵。”

没有得到预判的回答,罗芸面上陪着笑可心里多少不痛快,又见那厢寇肖喜神情也羞也喜,更令她中腹发躁,因起念挑拨:“老爷与我原本还愁呢,这大姐一心习舞不思读书,今日看来,不成想她是个天生的灵根呀,随口拈得一句两句便显如此才情,能得先生赞可,”说着五官逐渐耷落,透出三分忧愁七分不甘,“唉,想来我的宁同资质平庸,拜在先生名下学了这一年多,所作诗词竟无卓越之处。”

蒋兰闻言脸色微一僵沉。——这是明里暗里责怪她不会教书呢。呵,自她辞官退田,任教十余年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若在她年轻时听了这般话她倒真该检讨自己的教育方式了,可如今自己已过大衍之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对待不同品性、不同资质的学生该如何因材施教难道她心里没有数?呵,罢罢罢。早有风闻说这寇知州的续弦出身下流,为人也精明也糊涂,是个品性极俗的,她倒不是那等听风即雨之人,只今番见了真身,这心里多少憋了些恼气。罢罢罢,休得与这厮计较,不成便辞了这份差便是,只可惜了,寇宁同是个不错的学生呐。

看着罗芸阴阳怪气的嘴脸,蒋兰心道:彼妇美则美矣,惟卑鄙尔。这厢正要开口婉言回怼之,却见那紫袄姑娘“啪”地往罗芸身上拍了张纸,亭内一干人见此皆愣了。

那纸从罗芸胸前缓缓飘落,寇肖喜上前飞手接了来,乃展页念之:

“慈母嘴上装,肚肠千翻绕。

计较争先次,私德不省修。

性歹免教人,无理唾更喷。

假意空关切,哪讨真孝顺。”

日沉西檐下,罗芸脸如烧。

“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等罗芸张口发作,寇肖喜竟旁若无人地张狂大笑起来,边笑边将申吾一揽到自己身后。她笑着对脸色铁青的罗芸道:“哎呀,哎……此诗甚合我心,虽是为夫人作的,但还是送给我保管吧。哦,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说罢同蒋兰礼别,而后拉着申吾一头也不回地迈着轻盈的脚步离开了。

衙门

日里审人用的大堂现坐满了州官,各人几上堆着叠叠幢幢的文书,来来往往搬运案册的衙役于几间穿行不停。太守坐镇高堂,众埋头翻阅,无敢贸然作声者。

檐下渐黯,烛火悄明。

“诸位辛苦,今日且退堂吧。”众起身揖退。

饭楼包厢

“几位官人嘅馄饨细粉,两个有辣一个毋放辣,上咗啦,慢慢食~醋辣咸自给调。”

一罐子姜醋哗哗入汤犹洪奔。

“啊日日眼痛嗟,”胡同知边捏着筷子搅把面线边叹气摆头,“头痛骨痛筋肉扯,唉。”

贾判官“呵”地冷笑一声,辣椒糊一匙接一匙往碗里添,乃道:“哎~本身做个滴灾民工作烦得头大大,嗟矣呷添个母夜叉落来捣乱,唉查查查,一啲招呼唔打要我嘚搬个个台账啊个日录啊案册啊咩咩咩都要亲~~~自过目,闲出霉吔丢、”

寇良庸默默咀嚼不语,一阵就口热汤咽了馄饨糊糊下肚。他翘起一边嘴角摆头笑道:“查便查吧,又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衙门里咱分内事可都一笔一划明明白白,也就是另外费些精力配合伊,哎,她老人家也担心咱这儿出岔子呢,她自己愿意查那便由她去吧,相互成全么不是。”

廿四

仲春凌,泬寥

○林峰山咸虚宫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详训诂,明句读——明句读……”屑,又忘叻。她蔫烦地翻正书本找下文,续曰:“为学者必有初,啊为什么老是在这里卡住啊。”上次这么绞尽脑汁还是在毕业那年的期末,当时她是彻夜不眠地翻书背知识点和固定题型的答案,哇那限量版激情啊……真是想起来就反胃。

“咚——咚——咚——”

道士们如鱼群往食堂涌动。她默默走在最尾,偶尔有脚慢的道士在经过她时同她点头致意。

重活一世,她!

——要开始修仙了。

——屁。

朝食素馒头配白菜炖豆腐和炒南瓜,还有个番薯银耳甜羹,她吃得专注而斯文。忽然一副碗筷在她右边轻轻放下,余光中坐下来个气质清秀的小道士。

“那《三字经》你背得如何了?”

“嗨。”这人看着跟惠春儿一般大,乃可知与方带子也是同个年龄段,叫做“法从”,是守衷老儿的徒弟来着,那天守衷给她诊看过后就让法从来照顾她,为她端来药汤,再安排她衣食住之类的,私下里倒无甚交流。她客气地露出友善的微笑,道:“到那个‘小学终’了。”

法从闻之讶曰:“这么快,好厉害。”她笑起来,眼睛的线条柔软而洁净,双眼皮的弧度弯弯地展开来,像蝴蝶翅膀一样,很漂亮。

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她含蓄地浅笑道:“嘿嘿,你早都熟记了,我这还绞尽脑汁从头背呢。”

法从微笑着轻轻摇头,道:“不,那时我都不认字,还得由师父一笔一划来教我。”

“啊?”她微讶,旋即想到了可能的解释,乃道:“那你当时才……三四岁吧?嗐,我三四岁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个人呢。”

法从敛眸笑笑,又摆头道:“不不,我那时应当有七八岁了。”

“啊……?”

樟戍坪

“兴化……三十五年五月初五这个,呃,紫金座志众誓?”誓字还剩半拉,她勉强认得出来,老碑残留尖尖角,崎岖的断口在不知的多长多远岁月中被风雨日月磨钝了棱角。“嚄嚯……”她用指甲缝抠抠遍附碑身的苔绿,跟石头面融合一体了,抠不出什么,只有石表粗砺的震感通过甲尖传导至整条胳膊。欸——好无聊。乃捶腰起身,将手里的《三字经》筒起来后塞入衣襟内揣着。

曲径通坟场嗐,但她不怕,因为入处的石碑上写明了这是“众修灵住之幽穸”。——其实她是看到那“灵住”二字先入为主认为此系修行宝地所以乘兴而来,不成想一路上瞧见很多土包子,才渐渐发觉这地方原是坟坡,嗐。——没事,她本就是从乱葬岗逃出来的,再说这里是个道观,修行之地啊,卡到阴什么的,那神神叨叨的守衷老儿应该会治吧。嗐,没事。一片红叶擦着她的脸皮落停她胸前,她捏了叶子送至鼻下细闻,果然嗅着一丝清凉的辛香。“就——~是这个味道!”她捏着叶子单手叉腰地原地走了一个小圈,然后屈身盘腿席地而坐,滞静一阵又缓缓躺平。

满地旧樟红黄杂色,铺就香席软软如棉。上方三彩的树盖亭亭郁郁,枝柯任展杈桠勾连,风飞光疏漏叶隙,青波好潋滟。

法从是被守衷捡回来的。七八岁么……

七八岁不识字……透青的新叶高高地招摇,像呆毛。法从是她一开始应该是跟一个男孩子待在一起的,他们太冷了,所以相抱着取暖,可等她再睁开眼,身边的人就变成了守衷。——真的不是见到鬼了吗。被鬼用幻觉勾着走然后被路过的道士救下,也合理欸。——可是七八岁了还不识字……被拐?那就是那个男孩跟法从一起逃了然后又被路过的守衷给捡了?呃不对,那个男孩没在啊。这……法从为什么会被拐呢?她家人呢?失散?遗弃?

如果是被遗弃,那……她不敢模拟那样的经历。算想想,法从被捡时七八岁,天唉,那么小啊。她不能自抑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几次三番偷现实中家里的钱去买点卡充值进虚拟世界,意图在虚拟世界里造一个体面光鲜的“人生”一事。尽管次次被发现,她每次偷窃的数额也还不要命似地胆敢逐次增多。最后那次她偷了五百块,现金全部变成点卡,再通过一张一张地输入账号和密码,现实里的钱变成了游戏里带特效的年费,还有——家,一个在她的心目中的美丽的、和谐的,一个的充裕的家。案发隔天她的罪行就败露了。那次她真的认为自己要被扔掉了,因为她是个屡教不改的偷家的内贼,是个养不熟的畜生。大难当头,无知如她也清晰尖利地明白:如果爸爸真的扔掉她,她活不下去的,她会死,她肯定会死的!包括后来的生命中她从没像那时一样无比地渴求爸爸的心软和饶恕。可是她确实屡教不改、罪大恶极,她真的完了。她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买了点卡不慎被爸爸看见,爸爸睁着两个眼睛平静地问她:“这是什么。”——她撒谎了。爸爸睁着两个眼睛直直盯着她,再次平静地问:“什么?”她满头大汗两耳滚烫地双眼发直地硬睁大眼睛对上爸爸的目光,“是我朋友拜托我帮忙保管这个东西。”她说。——其实在那一次爸爸已经看破她的谎言,其实她也有所感应,只是那一次爸爸没有拆穿她,她也顺势相信了自己的谎言“滴水不漏”,并在心里保证着“再不偷了”而悄悄盘算着下一次的作案。可幸她人生中第一场“劫”最终因为奶奶和太婆为她跟爸爸求了情而得以揭过,那时她已经十来岁,正处于小学高年级阶段。彼劫之后她再未行窃,一来怕雷劈,二者她在世的名声经不起再臭了——每次偷窃被抓,爸爸都会烦得找村里的朋友吐诉火气,自从奶奶告诉她有这茬事后她便自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只觉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偏偏这全是她自己造孽,无理迁怪别人。

“啊呀~换了个世界真好啊~!”她感慨而叹,平静地感受着因为难堪的回忆而羞烫的颅温耳热。地气捎寒,顺着脊髓传导至她身体各处,默默为她降温。“我欸灵魂~我欸目水,我欸故乡,我欸一切,”她舒展臂膀,随手抓了把落叶又慢慢松开任之流走,“那会拢无法解释~3”唉,法从比她惨呐,不到七八岁就没有家了,真不敢想象,如果给她来经历这些——呵,不行不行,她受不了这样程度的命运。“再继续拼命……难道性命真的这样没有价值,还是讲落魄就是咱的命运~”

沙沙沙,风穿林,漫天的旧叶子翩翩地落下。——按道理,按道理她该同情和怜悯法从,她该想着:她活得好艰难好可怜,她要爱护她、要照顾她。

那么惨那么艰难的事没有落到她身上,幸好,幸好。——可这样她岂不是比她更值得也更应该被可怜?

……

不管。她可怜她自己还可怜不过来呢,哪管外人?呵,管不着,管不着呀。

“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干啦……”

宫院内,众人东奔西走地各自忙活着,贴联、挂灯、设香花、摆果食……早晨吃饭的时候法从倒跟她提过,说今天是小年节 ,外门诸峰一大早就开放了宫院举行法会;她们这边众位师长亦天不亮便起焚香沐浴,操琴画符,符箓全由师兄们下送到外门分发了。她就说呢,怪不得天黑黑的怎听琴声和着鸡鸣入梦来咧。

○刘州长乐

街市

滚滚热炮蹦红个天,暖烘烘的硫磺味弥漫笼覆了整一条街,戏会集的人们簇如绞絮,围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铺天盖地炸轰轰的爆竹响震得脏腑颤如波沸,欢声笑语萦头绕耳闹闹噪噪,翻江倒海的锣咚咚来鼓隆隆,镲咣咣也笙扬扬……她揣着胳膊紧跟在寇肖喜身后,忠莲同她侧开半个身位默然随行。

街道本身宽敞,现而今为迎神辇,沿街的地摊收了档,人群两分堵作“彩墙”而腾开中路。视线遥跨人头海,她极颈伸望:有男女二童头前引香并沿途柳蘸盐水以驱秽,其后一架花团锦簇的三轮车驮着“敲打”且进且奏,再其后,又有一两座的双轮车箱载红衣鞭炮匀速随行,前座人蹬轮行进,后座人先将鞭炮甩往路面再引火点燃之。浓烈的硝石硫磺一发炸将开来,火烟之后,炽白刀光辟开混沌,一支四人阵的舞刀队步踏罡斗以迈,各人皆着艳彩精纹之神将服并且头戴华盔,全皆彩绘脸谱、怒目威势,俱手提九环大刀、背插靠旗,之后,四车夫肩抬神辇缓缓而来。

家丁走在前头挡出一缝以供她们通行,寇肖喜依旧莲步款款,她还揣着胳膊紧紧尾随之,余光见后侧的忠莲神情既忧且急很是无奈。

“这还不算热闹的,”寇肖喜扫看了眼街中游神的仪仗,捻提裙摆登阶上了酒家的高脚亭,“等到除夕春节那几日才叫是真排场。”

亭中已坐了□□看客,她抚杆上登,心里很是微妙,也煞感慨——没被寇肖喜捡走之前,有个晚上她就在这座酒楼的后巷里缩过一宿,还摸进厨房偷了顿饭……寇肖喜身边明明有长长的空位,愣是没个人下腚。她坐落来,余光见寇肖喜神色一顿,然细眉微挑转瞬复如常。她侧过身凭栏俯瞰:那神辇方方瘦瘦,四面中空无遮拦,雕柱画顶垂龍灯;里边端坐的神像裹着绣金纹的红披风,檐下露的一角头冠镶珠缀旒,下展的博鬓缘上红红排须随辇轻晃;仔细一看那辇后还站着个人——一个女人,头戴华冠身披甲,外罩正红文武袖,左手叉腰,右手拄大刀,身势挺拔,神态威严。

有人上楼来,脚步声参差不一,她转眸探看,见那梯口缓缓升上来四五男女,观其一行皆氅衣大袖头裹幅巾,腰环丝绦而佩囊坠玉,像是特登高来吟诗作对的。只听该众彼此闲话言谈:

“请。”

“哦,你先请。”

“果然这高处敞亮清静得多了。”

“吾常闻南府年节办得何其盛大又热闹,今番亲见了,真是名不虚传。”

“呵呵呵,请先坐。”

一行人相互客气着相劝而落坐,混杂的香气携春寒飘入鼻腔,她悄闻,身旁坐着的女子散发着比较浓郁的绵厚微甜的檀香。

“诸位远道而来,不了解本地风情呀,这还只是开殿盒。”

“哦?”

“那正会还等正月初一呀。”

“不知今日巡境之神有何来历?”

“哦,本地信奉这位神千年之久呀,人们尊称祂长乐娘娘。”

“长乐娘娘……既是女神,却怎坐显轿?”

“哦,这位长乐娘娘系属武神,每逢小年节须得请祂下界做个开路先锋,把这凡世里一年的浊恶之气荡杀尽了,等到正月初一春节正会之日才好祈请诸方神仙游境显灵,赐福人间那。”

“走吧,”寇肖喜忽起身道,“我带你抄近路。”说罢头也不回地款款而去。这厢屁股还没坐热,她望了眼前边缓缓渐远的冗长仪仗——近路?乃勾指搔搔耳后,起身跟随之。

肆通原

公共高地,日常开放,百姓随乐。

九曲巷子绕如肠,一溜人穿经寿瓜架子而登假山阶进到一片蓊生着香樟野构的园林中。叶影疏光辉,衰红自解落,卵石小径薄覆苔衣,香樟叶子滑溜溜地铺了一路,她不自觉地蜷起脚趾头紧抠着鞋底,小心翼翼地一步一踏地行进。过了三步桥,轰轰烈烈的鞭炮声和着敲打鼓乐由远及近,前头敞阔的大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好几堆人,并陆陆续续有后来者成群结伴而至。广场中央搭了个红台,台子周围竖立的彩幡因风微动,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寇宅

罗芸指示着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家丁小厮满庭满院地奔走洒扫、备菜备香,她自己也没闲着,正同几个老嬷嬷一道折锭、折聚宝盆,还有什么金山银山、莲花龍船的。

“夫人呐真是勤劳,这些事本来咱几个老婆子干的,夫人屈尊来帮忙,咱们老的省了多少功夫哟。”“可不是吗。”

“嗨,我就喜欢做这个,要让我剪花写字的我倒做不来,若说折些花样么,正好,我拿手呀。”

“夫人和姑娘都是心灵手巧,要我说这叫一脉相承呐。”“就是呀,这二姑娘剪出来的窗花儿就连东街的孙婆看了也要自愧不如的。”“哎,说起来,这大姑娘是不是又跑到外边玩去了?”“是呀,大清早的就出去了,带着她养的那个野丫头呢。”

“今日外头戏会集,乱的很呐,大姐不听我的非往那人堆里窜,若出了岔子可怎么好?我如何同老爷交代呀,唉。”

“哎,夫人少忧,这却怪不得夫人呐,大姑娘的脾气……唉,这都是知道的,老爷不在家,谁也拦她不住。”“我看夫人不必累心担忧哇,大姑娘点了四五个家丁陪护,出不了事的,何况有忠莲陪伴身边,那孩子最是稳妥啦。”

“平安最好……只是这外面炮仗隆隆的,免不了沾染一身硝石灰,还有硫磺臭呀,这好好的一个香净女子,唉。”

“大姑娘若同咱们二姑娘一道在多好呀,斯斯文文的——容我老婆子多嘴,说句冒犯的话,这大姑娘尚未出阁,偏生性子尖,又不大安分,成日家总爱往外去,抛头露面的,总是,唉,不大好看呐。”

“唉,我人微言轻不能管她,她爸爸又偏疼她,生怕束着了。”

“哎,老爷便是这点不好,这该教的该约束的实不能一味惯纵了,将来大了可怎么好哦!我说夫人呐,也是嘴软心更软,所以大姑娘不听你教导。”“哎,要我说么,这大姑娘的性子实太横了些……”

……

-

“如意斗圣听吾讲!

今朝又到腊廿肆

鸣炮拜香请汝來

挥刀开路战先锋

现世遍殀魔

感应降真灵

怒踏煞鬼刃劈邪

涤荡恶病还真元——”

庙祝唱罢请神词,转身走近供案,提起案上盛白酒的铜金卣而转朝回百姓,呼曰:“洒洗——”乃手蘸白酒洒向台下众。

她脸上沾了几滴,余光里寇肖喜微微退身以避躲。台上,那庙祝象征性地洒了几下便放还酒卣,而后望向不远处仪仗队颔首默示,那厢“噌”地奏起锣鼓轰震天,同时神辇缓缓着地,辇上乩童手提大刀大踏四方步而来。她目不转睛盯着那人,看伊身态魁壮气势威严,心内底既羡慕又略感激扬。乩童登上红台而端身落坐板凳上,左手按膝右手拄刀,庙祝手捏一纸正燃烧的黄符移步伊身前站定,边口念法咒边凭空画符,一阵咒毕,恰黄纸上符文烧尽。

“嚄!來咗來咗……”有人小声惊呼道。她半惊半疑地仔细观察台上,嘟地心一跳——那乩童头冠侧鬓处插的三支没点燃的香竟缓缓升出烟来!

烟线趋渐清晰,三点火星愈明,寥寥上空不知几时聚起一团若隐若现的粉黄云气。唥唥啷——“长乐娘娘”舞花起势。

〇三江府 新城开化

城隍庙

“嗒。”

惜荣拾起掉出到案上的签条,看是上上签。“万物有节……”

“嗒。”旁案之人也出了签,他悄瞄一眼,那人亦得上上签,签文“自强不息”。

街上戏会集,他嫌吵,进了城隍庙来躲清净。算算日子,公子一行当是上了驰轨,或许已入冠州(直隶于永京,平级于府)境。他起身,捏着签文跨出正殿前往解签处,露天底下寒风料峭,裹挟着浓郁的烛香热气,天井内,高过房顶的老香樟更替新叶,人行步踩过一地的红黄簌簌作响。——却说这三江府内并没有一个叫剡远的地方。这厢他还了签,从庙祝处换得一纸解文便出院转去净手池,到地,他又遇着方才殿里见过的那个摇签之人。

潺潺细水出竹笕,落满石钵泛津泥。那人是一个手一个手地洗,水流之下五指拧扭揉掌而搓,洗罢甩甩手,转头见着身后站个人愣忽讶然。

“嗨。”那人打量着惜荣愣愣招呼道,忽然神情慈祥地笑出一排白牙来,像是偶认了什么熟人。惜荣默然暗疑,乃敛眸含颏颈微躬以示回礼,动作间悄促打量之:大众面容,长发以筋绳低束作单尾;身穿连带风帽的交领团花及踝裘衣,看不出系何毛料,下摆左右各有一只显兜;脚蹬大圆头里绒履,亦看不出用料。

那人微颔首转脚要走,惜荣想起方才进出天井路上不曾见她,因料想她不知道解签所在,便出声提醒:“姑娘,方才正殿出门一直右转便是解签处。”

“啊?”那人忽愣,须臾反应过来,“啊,呵呵呵。”乃点头笑着挥手而去,走远几步又自言自语起来,惜荣动耳探听之——“自强不息喔……嘿,我都早已经等在了所有路的尽头4~”那人喃喃着忽自唱起来,也不知道是说的哪里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差留三江府的这两天,惜荣不分昼夜地翻览遍了本府地方志,却不见发声“剡远”二字,声法近似的地名倒有不少,什么“鄯垣”“上原”的,他已将这些地名全部誊抄了下来,等到了永京与公子汇合便呈交之。他甩甩手抬脚欲走,半步落地身忽顿——那人的话韵……!

解签处,庙祝表示今日只他一人前来取过解文。他疾步往大门去,临过院墙忽腾身点壁跃风飞走。——街面余有香烛炮仗之气味,漫地红屑硝灰,人群拥着神轿远去。

汲水江畔

日淡台

“众家灶神哦!廿四哎!送侬上天去哦!多言好事!保咱新岁太平哦!”

怒涛打岸溅湿高台,急风卷幡火烛跳脱。十余壮男扛着艘亭高的竹架纸船登上台去,走到供案旁便缓缓停之落地。那船衣何其绚丽,直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涂了上去,腾龙飞凤,团云簇花。惜荣远远地望着,人群里没有那女子的身影。

“哦~风大嘛咕,”主持眯眨着眼迎风道,“扑得嘎飒嘅啦~人啊要飛起咕。”

“是噶,逆风向嘎吹来咕。”抬船的力夫中有人接了话。

主持道:“还是先把个金山银山烧去?”

“哎,先烧去唷。”

浪哗风号似无宁时,焚烧金山银山所产生的烟被风扯得散淡,等待的闲暇里台上众顺势闲话起来——

“个蜡烛会否灭了哎?要不要喊人来拦一拦?”

主持看了眼臂粗的蜡烛和指粗的香,道:“俺想想是灭唔了哦。”

“噶风唔知多少时间停了哦。”

“灶神爷爷哦,保佑点哎,让风停慢些哉!”

“停不落来么叫它反向向噶吹起!”

“哎对!反方向噶吹起!顺风上天哎!”

这地土话听起来颇为粗犷,但有的咬字发声却很柔和,与他们阳昙府土话略微有点相似,惜荣勉强听懂一些,猜出那些话大意是为江岸行逆风不好发船而愁。

闲聊间有人忽道:“个风是否小去哎?”

主持默立着感受了片刻,一阵点头,扬起臂膀对着力夫们呼道:“灶神爷保佑啦,来来来~动工动工!”

木架缓缓起倾,送神船缓缓滑入江水,待船漂出几丈远,主持弦搭火箭满弓拉——“咻!”一箭射入甲板。几乎与此同时江风又起,却是顺水推舟,眨眼功夫那火船漂出数里遥,灼灼如旭驶向水天际。

○肆通原

香尽神还天。

庙众分工协作将供案上敬过神的三牲片肉、装碟、洒料,而后奉施众人。

“滴滴肉食点福气哈~”“多谢多谢哈~”“个的糕啊咩哎想食自己捋嗨!”“好嘅好嘅,我嘚自己分来食啊。”……

她翘个兰花指来捏起碟中菲薄的一片猪头肉试尝之——小料还挺香嘿。这冻天寒风的吹了一路,肉早都冷透了,但那层酥皮还是脆的。

“给你吧。”寇肖喜将自己的一小碟递给了她,她接过来,目光中不免带几分疑惑。

肖喜抬手扶鬓,望向台上坐着休息的乩童道:“我不吃这些,他们一路抬过来肯定沾了很多灰的。”

切。

她将肉片揩着碟翻覆搓了几圈,尽量不放过一丝料粉,然后颇享受地敞口吞之。

-子夜半

后日迎亲。

晨早,宫里使者送来礼服让他试穿。

“这回好啦,看看,多英武!”镜中人长身鹤立劲蜂腰,飞眉似刀眸点星,隆准丹唇,面廓如琢,一袭红袍烈艳胜火。徐中贵笑眯眯地点头,道:“将军这体格魁梧哇,尚宫局的绣娘们改了又改,如今总算合身啦。”“有劳中贵人。”遂赏钱打发了徐中贵回宫。

亲随返来时,他正试着解开繁琐的腰封。“公子穿这衣裳好生威武!届时给那芮家子震个下马威,看他老实不老实!”

这不是两厢情愿的事,他想。——若那人安守本分的倒好,他可以看在董后的面子上与之和平各处。

“公子,你说那芮家子别是穿的女服进来咱府门吧?”亲随边闲说边为他解下腰封,“把他那么大个男的塞进女子衣冠里,嗨,真难想象!”

可叹故似幻也昔如梦,十年呵……如今的南府只剩他芮家苟延残喘了。

他道:“你这厮浑想什么有的没的,他为男子自然穿着男服。”

“嗨,也是,他那体格想也找不出合身的女服来改呢——噢,或许从阎将军家中还可借得一套。”

“轰呜——隆隆隆——霹啦咔嚓、咣隆隆呜——!!!!”

室内骤暗乍又复明,两人俱是一愣,须臾那亲随惑曰:“怪哉,这大亮的朗朗天怎的猛然炸个惊雷,莫不是要落雨?”

他默然,兀自穿好了外衣,乃抬展双臂由亲随服侍束腰。下一幕,他与父亲相坐斗棋,外头忽传急报——

“不好啦不好啦!老爷公子,出事啦!”

“芮家公子被雷劈死啦!”

“咚——梆、梆。”睁眼,一室乌黑。

将节默默捂上心口,等待匀了气乃起身下床去,冷茶激肠醒,急促的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平复。……怎么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想过几日便是正月初一,芮丞相的儿子应该同那世子一道在来的路上吧。他脱了鞋又躺回到床上,闭眼,梦里最后的那句话缠萦脑海。那芮公子他只在每年宫宴上远远地见过几回脸,场面私下并无交际。——怎么好端端梦到他人晦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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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 身道中·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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