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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夣实录 第2章 1 入鄉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5:52:52 来源:文学城

○孚国

景昭二十一年冬,褒宣二州大雨连月,至春不止,久阴恒寒,积水化涝,塞堵难疏,并逢地崩坝塌,演变泥洪。地方治控不及,贫弱之民寒饿病死者甚众。多流民,诏亡迁,分置刘合等诸州之济所。

洪光府 刘州

抱泥观

饿……

细密的扎感刺得她意识渐醒,紧着彻骨的寒意在体内这一片那一片地洇开,就像,就像——初夏天她光溜溜趴在竹席上,皮肤印出乱纹,电风扇吹着薄汗,人阵阵冷。她试着动弹,饥饿感愈发强烈,遍体的虚弱如潮侵,她懒得醒,试图继续入睡,可忽然间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莫名预感那是为她而来。没一会,她果然听见那脚步声在她背后停住,铁锁被人打开,发出沉重又清脆的杂响,继而吱呀一阵,门被打开。

“罪犯方氏,陛下驾到,速起拜见!”

她感觉到身体挣扎着爬起,动作间因为疼痛和虚弱不住地颤抖,她艰难地朝着锦履所在方向趴跪。腥锈味和霉朽气钻入鼻道的瞬间,她的视野突然脱离身体所限,眨眼上升到全景视角!——她看见“她”贴地跪着,菲薄的身板几乎要跪进砖缝里,身上的囚服稀烂,上面斑斑块块地密布了黑褐血印,一看就知道遭了大罪,恐怕身上没一块好肉。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

官人手持一叠纸高声念说,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却清楚地知道他说了什么,大概是陈述她的罪行。她感觉到“自己”惶恐不安,可对眼前的一切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她清楚地知道这都是“自己”罪有应得,是该当的报应。

“……按律判处剐刑,共计陆百一壹拾捌刀。”她突然听清了,同时感觉到下方的身体猛然一震,无边的恐惧在心內蔓延。

案官问:“罪犯方氏,你还有什么说的?”

啊?!为什么?!凭什么?!我干啥了你让我这么惨???凭什么?凭什么!我不接受我不接受!我不想死!我不要死!不!!!!……她飘在上空,聚精凝神地发出激烈的无声的反对。她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自己”跟死了一样几乎不见动地保持着贴地趴跪的姿势,她看得急死了。

“知道为何是六百一十八刀吗?”陛下在问“她”,那声音沉如洪钟,震得“她”冷汗涔涔。她想看清陛下的脸,可她的全景视角被固定在这个角度,丝毫转动不得。

“董氏篡国六百一十八日——你可知在这六百一十八日都发生了什么吗?”陛下朝“她”走近一步,她感觉到冷冰冰的裙摆在摩擦“自己”的顶心 。“死了很多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尸山血海,这其中她看见很多人的脸,她对这些脸感觉到熟悉。

“料你受不住那百十万刀,呵,寡人心念旧情,对你已是格外恩惠,你……”陛下的视线钉在“她”身上。“还有什么话吗?”她感觉到“自己”很想求饶、求个痛快,可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应受此刑,“她”极不甘。

等不到回话,陛下收回视线,抬脚离开,临出牢间门又下嘱咐:“足数之前她不能死。”

“唯。”

下一幕她回到了身体,“她”被绑在十字架上,眼睁睁看着刑吏举个刀子在割她身上的肉,割了一刀又一刀,她感觉“自己”在撕心裂肺地哭号。恍惚间剐够了当天的刀数,她力竭而茫然地抬起眼皮,依稀见前面坐着个人——她知道,这个人是陛下,陛下每天都来观看“她”受刑,她感觉到“她”对「结束」的深切渴望。深红的裙摆在眼里微乎摇曳,“她”昏死了过去。再睁眼,“她”跪在众目睽睽之前,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死期,“她”茫然,也好奇地接收着刑台下所有人的视线 ,从这些人的目光中“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们只是看着“她”,只是在看着一个要死的人。突然间地转天旋,脸皮感到很是刺挠,“她”被按在了斩案上,后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案面有很多毛刺,透着深沉浓重的血腥味,“她”想起最初在牢里醒来时的场景,恍恍惚惚,突然分不清“她”现在何时何地了。很快“她”听见刽子手对刀猛喷了一口,冷冰冰的水星子洒到“她”皮肤上,她又回到了当下。——咔、

蓦睁眼,眼前昏黑一片,头颈分离的异感缠萦心底,她后怕地促吸了半口气,铺天盖地的霉馊臭灌涌进鼻道,后颈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激得她不住打抖,伸手一摸,瘦骨嶙峋,透着微弱的体温。她对着黑暗愣了很久,直到空间中突然扬起一声厉鼾,那鼾之后一阵短促鼻吸,再便陷入寂静。

她睁着眼没动,所见满目皆黑,她在想,她想:《铠甲勇士刑天》她看到第几集来着?——唉想起来也没意思了。忽一时屁临□□关,她侧斜半身抬起半扇臀,感受那厢热息悄乎散。不臭。她自己的屁能生生臭醒熟睡的人。她闭嘴打了个不畅快的哈欠,蓦地怀里一沉,乃惊,旋即了然——是惠春儿打了个梦颤。哦,是啊,方带子身边还有个难友来着。

翌午

适雨歇,雾露沉笨,吐纳艰滞。庭树密,层叶错,积水难承。冷风飘过,霎那堕水如急雨,簌簌刷刷,珠玉打瓦,而静谧,片刻复惊夜,这般循环生寂。

视线穿透眼皮看见被窝外是昏黑无光,能听见房间外闷闷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哭,是那种……非常现实的哭声。恍惚中脑子里显现这样场景:

爸爸从灰白的室外走入昏黑的家里,边走边说:“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活到这份上了,村里头那些老人怎么做的你也知道的嘛。”奶奶在哭泣。她闭着眼,意志沉沉,可耳朵清明得很。她听着爸爸说的话,觉着对奶奶来说实在有些残忍——太直白了,可又……同感其中道理。她也不知该怎么想了,一味埋身于被褥中任自僵躺。爸爸面上是一片无可奈何的淡漠,奶奶不住拭涕揩泪,哭着打开手边的房间门,爬到床上躺下了。这个家里总是黑漆漆的,跟山洞一样。昏寂中又听见爸爸话音:“明天再不好了我再送你到医院去。”说完就离开了。奶奶的哭声未休,传到她耳边,她挣扎着欲睡去,却听到奶奶哭着唤她,她忙应着,跃出被窝现身奶奶床前。奶奶使她帮她把她脚边的毛毯给盖上,她照做,心里想着叔叔在哪儿,她说不来安抚的话,叔叔在就好了。又问她帮看看现时几点,她便暂停抖毯,竟从床上摸出个亮着屏的手机来,白晃晃的光闪眼,与此黑暗境地不合。她一手张盖毯子,一手怀手机,视线穿越光芒去看屏幕,只见上示数字“23:34”,报与奶奶。完后她心内疑怪:现在不是中午吗。于是转头望窗外,灰白的,分明还是白天。她只当是手机的特性,并不多想。不知何时奶奶消停了,没了哭声。她便想着去找叔叔来,才一迈脚便觉意昏神晃,身也沉笨,只跨出一步,便恍然醒来,顺手摸到头边手机,亮开屏看,11:34。还早。她又把头摔回枕被间,安心要睡。

梆、梆、梆!梆、梆、梆……

沉重的眼皮痉挛似地直打抖却怎么也睁不开,意识却在吵闹声渐清渐醒,她的心猛一跳——她睡哪儿来了?她的头在哪?床头在哪?

“带子,带子。”

……

她呼吸一滞,陡睁眼,恍见个灰蒙蒙的人垂头望她,耳边语气关切。

“带子,外头放饭了,咱们也去吧。”“啊……”似应非应。忽此时后脑勺传来微弱的体温,她依稀辨认出身下枕的不是床而是一双腿。

队伍冗长,春寒冻体。她捧着碗站在惠春儿身后发呆,手指在碗身机械地重复横划再竖划。——第二天。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二天。

是这么回事:她异地重登了,顶了别人的号,登录大礼包是号主的语言系统与其所存在的小说。这个人叫方带子,是小说里一个立场坏的虾角,全文出场三幕,结局死得很惨。一开始她有仔细考虑过要不要干脆立刻自尽算了,但想想又可惜——毕竟她自己死得太草率太仓促了!是,她是频频想死来着,但不是现在!……呃,现阶段——反正她完全没准备好接受死亡!她不甘!大概她的不甘真被命运注意到,所以她重生啦!在这世界醒来的一瞬,她的记忆里就多出一本小说的内容——没错!就是它干的!就是那本登在狗屁流氓网站的狗屁小说!关也关不掉退又退不回去!害得她的电脑页面不响应!搞得她哗哗火大!好哇她就气急攻心嘎巴猝死了,死前最后一眼扫到几行文字,没看懂,因为脑已殆。

总之她草率地挂了又草率地重生了。

她一直幻想自己「其实是天选之子」。现如今,穿书这种荒诞的事,这种发生概率应该比她心血来潮买了张彩票结果中奖百千万还要渺茫的事,成为了她正在经历的现实,这怎么就不能算是她「被选中」的证明呢?——可是什么天选之子重生在难民营啊??!她目前所寄宿的角色的身份,炮灰来的,在小说里的生命长度仅有几笔,这没事,她介意的是这个角色她的下场很惨啊啊啊!可要说她不是天选之子,好歹她确实死而复生了。说起来她一直有这样的愿望: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牵绊的完全孤立的人,在一个完全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全新的地方孤立地生活。

那现在,她这愿望算是兑现了吧……吗?

她不想复盘方带子的人生内容,强使回神,想着看看眼前的、身边的现实,好快点适应新生,抬眸却注意到头前的背影——什么层次的角色其内部还另分大小王呢,要说方带子是炮灰,那惠春儿就是炮灰中的炮灰。在小说里,惠春儿唯一的戏份就是作为一个几十年前就已经死透了的骨灰级受害人,通过别人的嘴亮个名字就算露过脸了,出场作用是辅助证明方带子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是的,小说里方带子的罪目之一就是谋害惠春儿后冒名认亲。

所以——她时不时会产生这样的考虑——眼下作为方带子活着的她,要顺应小说的剧情杀了惠春儿吗?她眼皮一颤匆匆收回视线。

缓慢挪进几步的功夫,她这陌生的脑仁里又有了个荒诞的猜想:其实这里是某层地狱,她现在被罚在这个地狱受苦,身边的人,不、鬼,因为生前所罪之重和她一样所以被罚在一起受苦赎罪。嘿真别说,她小时候跟家人逛庙会,在庙堂里看见过那种十八般地狱酷刑的彩绘泥塑,什么竖锯两半、石锥破肚的,给她幼小的内心种下深重的恐惧。她怕死的原因之一就是害怕自己罪过太重被罚到很深的层级不得解脱,所以后来她虽然常常心情痛苦但还是顽固地怕死,也赖此她战战兢兢地一直活着。

记得爷爷去世后,她也忘记隔了多久,没有很久吧,太婆和奶奶带着她一起去到镇上,那一趟神神秘秘的。她记得那是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黑洞洞不见底,沿街两旁都是店铺门面,相比之下它真的太不起眼了。她记得她们走过漆黑无光的窄道,那时的她怕黑,就感觉窄道很漫长,她记得自己满头大汗紧紧跟住太婆和奶奶,她害怕黑暗里突然跳出殀怪。窄道尽头亮晃晃的,她记得穿过亮光之后自己恍恍惚惚、体感迟缓,像被裹在水里,声音传进耳朵变得朦胧不清。这头是个昏暗也敞亮的老院,一个有天井的院子。她们到时已经有几个人在檐下堂中坐,左手边是候众席,右手边是个中年妇人。太婆和奶奶牵着她在候区的一张板凳坐下。这时天井在她的左手边,天井下沉一阶,四角檐围框定一块天空,漏下昏黄泛白的光。她记得天井里摆有大小盆栽,好像有点枯萎。天井再左是一扇门,褪色的红铁门吧,插栓式的。她想要开门看个究竟,一问不被允许,便只能仰望着门墙之外的悬铃青桐兀自遐想。她们等了很久,后面又进来几个人,这才开始办事。

原来中年妇人是个通灵者,她的通灵方式是通过一个被称为“三小姐”(或是“五小姐”,记不清了)的灵体媒介实现的。她记得大概是这么个流程:

首先,通灵妪在其方位自导自演自说自话似地做一个请小姐的仪式。她记得那妪操着抑扬顿挫的方言半念半唱地说了些,呃,咒语吧,然后转身面向其左手边,那还有条昏黑的走道,就在她们进来的窄道尽头右拐就是。妪对着那走道招手,“来啊三小姐,来来来”,从妪的神态行为来看,那“三小姐”很害羞,妪温和又急切地劝请了好一会才出来的。只见那妪转回身面对着众人坐下,而后做了个大口吞吃的动作,又艰难的下咽,同时脸色变得痛苦,如此一阵又恢复常态。

接下来,轮到的那户人家坐到通灵妪跟前的板凳上,通灵妪会挨个裹握其手,好像是为了读取记忆。而后,妪便对着空空的走道说话,大意是让“三小姐”去把事主想欲讨信的逝者的魂魄带来。不一会,“三小姐”带来了“人”,那妪便又做艰难而痛苦的吞吃动作,这次反应更剧烈些。待妪的身体平复,其神态语气皆变,伊直接同跟前的事主说了一些话,内容应该是魂主生前跟家人的共同记忆,事主听后或激动掩面或点头肯认,这就说明对上了暗号。这之后魂主或同阳间的家人交代其在阴世的需求,或是嘱咐家人善自保养,等等等等,交代完了,身主妪便艰难而痛苦地吐出异魂,由“三小姐”把魂魄还回去。最后就付钱,走人。

轮到她们的时候,别家都走光了。妪热乎的手掌包拢住她的手,她直楞楞望着妪,试图从其眼神、表情中考察到些什么。她依稀记得老妪一边的眼额有块乌青的大胎记,左边还是右边,记不清了。妪读取了记忆,“三小姐”把“爷爷”领上了身,借妪口,“爷爷”说他在地狱受苦,他被阴差拷起来挨鞭子,因为他死在父母前头,这是罪,要罚。“爷爷”叫她们多给他烧些钱,他把钱给阴差,好少受些罪。……从那地出来后,太婆和奶奶还在回味与死去的爷爷短暂阴阳相会的伤感,她们对通灵妪的本事深信不疑,交谈间不住地说什么“真的准”“是伊,是这个人”。那时她只觉得心虚、愧疚,因为她对通灵妪召来的“爷爷”没感觉任何亲切。明明爷爷生前很疼爱她,刚才她却完全不想念爷爷。回家路上她知道了那叫“关肚仙”。那以后她一直惦记着那红门之外的景象,总幻想自己有一天把门打开了。如此惦记了好几年,她长大了几岁,大到敢自己上街游逛了。她曾几次沿街来回走看,却怎么也找不见那道窄门。后来她转念一想,或许门一直都在,只是门的本貌不合乎她记忆里的印象,所以她认不出吧。

说起来在去“关肚仙”之前的某天,她梦到过爷爷,梦里爷爷带着很小的她去游乐园玩,那个梦在她走到游乐园门口时结束,最后一眼是游乐园里爷爷的背影。自她有记忆以来 ,爷爷应该是没有特别带她去哪里玩过的,他身体常有不好,几乎是一年到头地家和医院两地轮转。她记得爷爷给她削过木陀螺玩,一个大的像鸵鸟蛋,一个小的像鹅蛋。还有……

-

“爷爷找找看啊。”

她按捺着兴奋与渴望而等待。

爷爷全身上下掏了好半天,终于先后摸着两枚银亮的硬币,他无奈地笑:“只共两块钱啦。”

她很失落,可仍然渴望着。

爷爷神情为难,跟我打着商量:“两块钱要买饭……下次带来钱再玩好不好哇?”

她很为难,拳头大的脑子试着衡量:饭,还是玩?

“真的要玩呀?”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玩。”说着伸手就要投币,她又突然摇着头牵住爷爷的衣袖,袖口被牵上一小截,露出爷爷手腕上的病号环。

“还是爷爷下次带你来玩这个?”她深深地点头,却舍不得下车。“玩吧。”爷爷笑着道。

她喜滋滋地看着银亮硬币被投进一枚,车子没有启动,又投进一枚,等了很久,车子也没有启动。最后爷爷发现投币车是报废的。她失望极了。“后回爷爷身体好了带你到儿童乐园去玩,好不好?”她又满怀希望地点点头。食堂里,排队轮到时,她听见爷爷同打饭的人商量能不能先欠着。最后爷孙两带着两个白馒头返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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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家里多困难呢,她没有一点概念。她只觉得医院的味道不好闻。

到底那是个落空了的约定啊。在她的记忆里,爷爷是这个家里最先死亡的人。唉。真的是一想起那两块钱她就呃啊啊啊——这个肉痛如绞啊!!!

地狱……到底什么是地狱呢。感性上她认为,身(和/或心)迷失在不可(不敢/不舍)改变、不可(不敢/不舍)脱离的自我所恐惧之境可称地狱。对喽,她是很忌怕贫穷,贫穷令她局促。

前头传闻沸语,她恍惚回神,不明所以,因看看前后周围,人们也都是不明所以地伸颈张望。她也跟着张望,视线满场地瞟扫,乃见队伍头段有好几个人神情激动地轮番相拥,彼此热泪盈面,不住地点着头也哭也笑地说着话。

“祖宗保佑啊!”“嗨啊真是祖宗保佑!”“我日日问你我问不到啊!你可知我这多天好痛心!”“莫哭啊莫哭啦,一家人总又团聚啦。”“你怎瘦这许多?伫我身前站这久我都冇识!”“舍斤肉留住条命啦!”“返来总好,人在就好啊。”“老祖同你哋一屋住未?”“冇哇冇诶,你哋没得老祖音讯?”“至今未问到……”“莫哭莫哭,我哋团聚啦。”“老祖腿脚不好,我好忧心啊,水升顶快,我都找不见回家的路……”“莫怕,呜呜……勿需怕啦,祖宗保佑我哋,老祖一定吉人天相。”“冇错!大水冲不散我哋一家人,会好转嘅!”“会嘅,会嘅!”……

旁人见之纷纷祝喜,亦多望景伤情者闷自凝噎,或彼此安慰。一幕灾后重聚的余热在人与人之间弥漫,这灰蒙蒙的天仿佛清亮了些许。

收回视线,她注意到跟前惠春儿的背隐隐抽抽,便直接伸手把人转过来,果然看见伊皱起的脸和泪汪汪的眼睛。她脑袋空空,也没打算想什么安慰的话,就干杵着。惠春儿颤着鼻翼抽泣一阵,突然往她怀里扑,她垂眼看着对方一颤一颤的肩头,有点想翻白眼——什么狗屁泪失禁,有这么感动吗?她伸手环住惠春儿,等着人恢复平静。

就算这里真是地狱也无所谓,她已经在这儿了,她要在这里继续构建属于自己的真相,这重活一世,她要平静明白地接受死亡。

静默中她又想到那两块钱,登时鼻子汪酸,眼泪哗啦啦淌落来。她好想要带着记忆回到过去,回到记忆最开始的时间,她绝对要做的事就是挽救那两块钱。

“我想回那里,”她轻声说,“听见吗……”目光远放,缥灰的天空荡荡。

惠春儿擦着眼泪直起脖子看她,见她瀑面便是一愣,旋即伸出手袖帮她擦脸,并问:“带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她看着惠春儿蜡黄的满是泪痕的脸,沉默着摇了摇头,然后不由分说扶着对方的肩把人转了回去。普通话在这里不是普通话了,成了天知地知她知的加密语言。哦,还有她的老家土话,从此只作自语自听了。

这算是死后走马灯吧?——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去回想,想起来记忆里所有去世的亲人们,想起每次去扫墓都能看见的长满野草的坟。一旦闭了眼,生前在乎过的一切都被格式化,生人忌讳属于死人的物什,丧仪结束往往都扔弃了、销毁了,图干净。那些被嫌弃的衣服、家具、生活用品等,曾经或也是已死之人生前所珍惜、爱护的。她记得奶奶去世前有段时间总说着要做黄豆炖肉吃。她在奶奶房间里见过那个褪了色的斑驳的大号绿色雪碧瓶子,里面满满当当就是装的黄豆,奶奶自己种、自己收、自己晒起来的,就放在那张老电视柜上,生前心心念念的,到底没用着。后来那瓶黄豆被她收藏进房间的柜子里,和其他已逝亲人的遗物待在一起。

会有人保存她的遗物吗?她想了想,她不希望任何亲朋保存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可是她又不甘心自己拥有过的一切随着自己的消亡而失去其曾经被赋予的意义——即消亡。

有经曰:一切有为法,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作为囗的她业已身死,那么囗拥有过的对一切人事物的感受、情绪和思考都在囗死亡的那瞬戛然而止了。在她作为囗所存在的世界,囗没了,曾跟囗有关的所有、囗曾留意或关注过的所有,都随囗的灭亡一起全剧终了。她现在作为方带子活着,她应该要放下那些前尘,那些与囗有关发所有,她该要顺应此性。是啊,死人要有死人的觉悟,管不着的事就该任之淡去,死都死了,还多操心什么呢。——天哪。她就是很牵挂她的一切啊!

……从今往后,她该基于什么继续走下去?一阵悲从心来,她脑海中忽滚如沸汤,繁飞的记忆晃若电闪,像翻医书似地疾速检索着她曾经关心过的一切,大到国情民生,小至一时的好心情——她曾因为什么感到过活力和愉悦?或者说……意义?

是突然暂时地想通了原生家境的贫穷?

呃……是在幻想未来的自己会是如何如何地风光中汲取了限时的自信?

或者是她长期亚健康的笨躯久违地体验到了精神又轻快的状态?

还是说她从“大不了就是死”这句话里品出了“不以己悲”的豁达?

又或是某时某刻她吃到了惊鸿一味的零食?

又或者是她忽然间福至心灵领悟到在某个久远的过去,当时的她不曾知觉而现时的她迟来地了解了——有人曾予她不动声色的善待?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了什么呢?

「叮!」

……?

她怀疑自己是饿出幻听了,木然回神,抬头前后张望,乃知自己已经挪进到了队伍的中上段。

咕~她有些难受地环臂抱着肚子,瘪瘪的,凹凹的。啊——为什么这么苦啊!咸鱼翻身呢?炮灰逆袭呢?啊啊啊!她都重生了,就不能给她安排个有钱人的身份让她体验一把当有钱人的滋味吗!怎么重生了反而比她本命还穷苦啊!天丧予邪?!!

「滋滋……滋……」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颅内很安静,没在耳鸣啊。

「滋……滋——」

她疑惑:为什么她会在古代听见漏电的声音?环看周围人都没什么反应,她甚至猜测是不是方带子本身有幻听,或者说有点精神分裂?

「叮——能量关联完毕。」

「正在核对身份。」

「叮——身份核对完毕。匹配度87%。」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人的反应——群众反应如常,遂这厢沉默地静候下文。

[叮——正在发布任务。]

[叮——请君肃阅之:

由于本书作者失踪,多方面设定残缺,现有的草纲不足以支持这个世界完整而长久地运行,时空濒临崩裂,需要有缘人参与到本项修复工程,任务需求如下:

补全书中人物的先天设定与其命运走向,探知场景史迹,除雾全地图,亲历亲为,桥接因果,解索故事的真貌。

全部系统奉行绝对沉默原则,仅在后台运行监测和收录功能。

任务始前提示:没有提示,没有道具,没有选项。

生死无常,命途莫测,各自珍重。 ]

[叮——系统477已绑定。]

“咳咳、咳哕——呃哕——喀啊咳、”

“怎么了小妹?”“哎这怎么回事?”“快过来帮忙!”……

记正

雨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杂乱也单调,周遭是诸如“快点”“这个也抬走”的简短交流。——又有人死了,衙役们在清理尸体,以防积尸成疫。

在这儿,死亡是日常。至今第五天,她已经麻木到不会因此害怕和膈应,这或许也可归功于她生来顽强的环境适应力,虽然是个被动技能吧。比起常见的死人,她更怕因为尸体处理不及时而感染病毒,尤其目下时节流转在冬春之交,雨多湿重气候冷,这样湿冷环境下虽然尸身不易腐烂但它容易发霉啊,霉菌入肺什么的别别别。源于这方面的忧虑她临时生成一个爱好,就是看衙役抬走身边的尸体。每天早饭前衙役们会推着板车来回地对她们这些人逐个巡检,一旦发现有断了气的,二话不说当即抬走。要是孤寡一个的倒省心,像那些有家人的,他们会撕心裂肺地哭喊挽求,这时候衙役们总要费时费力同他们争抢尸体,反正最后总是衙役赢了。

她不知道自己几时睁开的眼,等回过神,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已经穿耳入脑,震得她肺腑激荡。——“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啊!”“我儿没死!我儿没死!”“娘!!!别抢我娘!”……烦死了。这几天这种场面也见了不少了,每次就非得闹这么一出吗?就不能克制一下、就不能顾全大局吗?这种艰难的条件他们怎么就不能冷静下来配合管理呢!这么舍不得干脆陪着去……她沉默地激动着,后心惊得冒汗。这些天她心里很乱,乱得思不择念。——她是处在什么立场去埋怨、诅咒这些痛失亲人的人呢?按道理她应该为之悲伤吧。

一阵她冷静了,双眼怔望着一具具横出的尸体,门框框住一格天色白,破口溢来春寒。这屋子因着人进人出而忽明忽暗,病臭秽臭无处不在充斥这阴湿收容区的方方寸寸,在这里她看不到也想象不到任何对于前路的盼头。

等衙役们把所有的活人都清点了、把死人都清理了之后,一般过不了多久开饭的梆子声就会传遍难民所的各个角落。不知是否她错觉,今早开饭好像有点慢,可能在别的房间巡检的衙役被绊住了吧。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量瘦小,明显孩童体格。很怪啊,小说里关于方带子的首次描写是说的她“温顺婀娜”,“婀娜”,那至少是姑娘的年纪吧,大概十八二十几岁以上才合适这样的字词,可眼下这身体是怎么呢?——也许顶替惠春儿之后方带子吃好喝好就发育好了吧。唉,心累,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没一件清楚明白的事。她摸了把脸闭眼假寐。难民,难民唉……欸欸欸等等!小说里从头到尾没有只字片言有关方带子在难民收容所的描写啊!那那那!那敢问,她现在在小说的哪部分内容?番外?时间点定在哪?她现在在哪???

“系统477。”

“呼叫477。”

“喂?在吗?”

……

啊呀这个系统确实很有契约意识,就像那天它说的,仅在后台沉默地运行,决不干扰她的生活走向。哇真的一点提示都不给啊。

睁眼是雨天,闭眼是黑暗。唉哟这……穷途末路吗。——嗨,事到如今不知道她的尸体怎么样了。这边的时间和那里的时间同步吗?……那两个,知道她死掉了吗?会是什么反应呢?呵,想必,一个么肯定是觉得自己亏大本了,一个呢,肯定会在那班“亲朋好友”跟前反反复复哭诉同样的话术。

她想起跟妈妈的最后一通视频,她诅咒她:跟父母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哦嚄,真巧啊,不多久诅咒变现了,可以想象妈妈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会伤心欲绝实则内心暗爽吧——叫她不听她的,遭报应了吧!这两个人,嗯……一个“封建”浪男,一个“传统”□□,两坨大便搅一搅造了她个蛆,这辈子凑一窝销债来了。唉,事已至此不知她跟这对狗男女的债销完了没。她想想应该不算完吧,事情没理清啊,这一死不干不净,什么都还是牵肠挂肚,什么都是乱糟糟。比起脏乱差的现实,眼下有个更麻烦的事:她没有方带子的记忆。系统给她的新人礼只有一套语言一本小说,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局限于她脑子里那本小说的内容,以及目前为止切身熬过的五天光阴。方带子的下一步是什么,她作为方带子该怎么,呃,补足设定?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穷二白的,系统指望她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呢?要人帮忙打白工还不给提示,搞什么啊!

“咳咳、咳……”怀里忽沉,是惠春儿又颤着虚弱的身体要命一样地咳嗽起来。思想落回到眼前,她惯性地轻拍其背,两个人都瘦得柴条样,掌心触着背心,隔着两层皮,骨头敲骨头。

那天惠春儿突然就病倒了,这叫她猝不及防 ,她与惠春儿才刚建立的浅薄的患难友情因伊这一病骤然瓦解殆尽。她真的很讨厌病人,尤其是身虚体弱到要人伺候的病人。都这样了不如直接死了,还赖着劳累别人!她真心这么想的。幽暗中她仿佛闻到那遥远的,像是烂苹果肉的似甜似腻的气味,跟厕所的尿骚屎臭、尖锐透寒的消毒水味混杂一起,她突然有点头晕。脑海中画面频闪,黄澄澄的尿液顺管落入透明的尿袋,藏蓝色体盆内的糊状稀便、爸爸恨瞪她的眼神、外人的夸赞……

嗓心乍痒,她下意识憋气,待那痒意稍缓她用力地吞咽一下口水,试图缓冲喉间磨人的刺感。记得以前因为怕咳嗽声打扰别人招引不快,她会拼命地想要压制喉间的星点刺痒,可总有压制不了的时候,口水榨干了都没用,想着只咳个一两下以作缓解吧,结果每每刹不住,愈咳愈强烈,跟哮喘发病似的,很吵……很难堪。好的是现在脾气大了,不这样了。这厢呱啦一口唾沫灌喉,嗓心息了痒。她垂眼俯看惠春儿蹙眉昏睡的面容,轻轻抚拍的手不停,脑中里一遍又一遍模拟着闷死她的画面。

意识又互搏了,一面是初识的头两天惠春儿悉心关照她的记忆,一面是对待无助病人的无差别迁恨,这其中穿插着关乎道德法治的忌惮和对于下地狱的恐惧。她回想着,想起惠春儿病倒的那天夜,人醒来,莫名其妙地对她说,将来开放了,她要带着她一起去京城投奔叔叔,她听了很感动,稀奇地温和了面目对伊一笑。这一想她便心生愧疚。唉,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地一病不起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病因——别是传染病?不会吧……那她跟这天天惠春儿贴得这么近不会被传染到什么吧?她一下子又有点恨惠春儿了。

说起来这短短几天里这个惠春儿的一些言行举止真让她频频幻视她奶奶,其中一例典型现象:反复忆道往昔。具体来说就是惠春儿恨不得每时每刻、彻昼夜不眠地跟她诉说伊生平过往、伊家亲私事、伊出生至今的种种巨细,这人翻来覆去地同她说这些,一天光阴里伊醒多久就讲多久,两眼一睁就是说,哇真的是滔滔不绝啊。头一回听讲她就几乎全面地了解了这个可以说是萍水相逢之人的几乎全部的生命生活构成。现而今她对她的一切已经耳熟能详了,甚至有几次惠春儿因为体虚思钝讲得一时断片,她都能恰到好处地丝滑的代为叙述。但是!每次啊每次,她明明都清楚明白地讲完了下文,伊本人都点了头了,这人还非得从断片的部分继续接话,于是她这个听众不得不重听一遍自己已经说过的内容。有时候她就木着脸默默听过去,有时烦得很,她就直戳戳咒她说“我看你是快死了”。这时惠春儿也不恼,又或许是没余气恼她,每每轻点头笑过,搞得她浑身不痛快,就跟粘上苍蝇胶似的,铁丝球加洗洁精怎么都搓不干净。唉哟,她一时想吧,这个人总要死掉的,给将死之人留点顺心的记忆吧,听听就算了;一时又转念,就是要死了也不能迫使别人听不想听的事情啊,一天天的把她当日记呢吗?她有义务听她的故事吗?她的故事值得听吗?要死了又不是她害的,道德绑架谁呀她?都要死了还不知道趁着没咽气少讨人厌!但不管她如何偏向,这心里总是更加不得劲。唉全都屁事。

……

小说中通过男主对方带子的地毯式背调一情节交代了方带子冒名接脚惠春儿,凭借其信物赴京投亲,取代其人生之一罪——这也就是惠春儿短促的一生在该小说中的唯一间接简述了,好像就那么两句话,真短啊。

头顶又起一片雨坠的杂响,全然盖过了惠春儿的咳嗽声。印象里这儿几乎一直在下雨,那日的阴天好像只是这方世界的回光返照。她的手还一下一下拍抚着惠春儿,有点酸了。视线呆滞在屋角的阴影里,雨声噼嗒啪啦似乎永无止境。腐朽的门窗虚掩,免不了寒息入潜,在人与人相隔的狭窄空缺间化开,顺着蓬乱的发丝爬附上无蔽的肌肤,悄然渗透进血肉,沿着骨头成片地洇开,幽幽蔓延到全身。回神,她用力缩起脖子试图挤走贴附在躯体上的那丝冷意,一阵紧绷打战,她越抖反而越觉得冷,干脆舒弛了全副肌皮任寒气包覆。回神不知何久,此方又复寂静。

要不——她低头,贴近一边耳朵去听惠春儿的心口,屏息——咕嗵、咕嗵……

只是一堆文字——文字而已。

她抬头悄然环扫,人们都闭着眼睡。

掌心缓慢地,缓慢地靠近,距脸半指悬停,温热的呼吸轻扑在手窝,像被芦绒搔着。

唉这到底……还是——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吧。她望着自己轻作拍抚的那只手发愣。——就像那个凌晨,她看着通过消耗氧气吊着命的人事不省的奶奶,她沉默地期待着: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吧。

白晃晃的高铁站里没有一个人,连车次的播报音也没有,奶奶穿了件彩花的老款女式夏衫,就在站台处远远地望向她。她站在这头,脑海里听见奶奶的嘱咐:“要头孢,要阿莫西林,再给你爷爷买一包烟。”她点头应着。缥缈的心跳声愈发贴近,愈发清晰,她突然促吸半口凉气,眼还未睁,意识已经清醒了。头顶传来温热的轻压,什么东西覆在她发心,乃睁开浮肿的眼,刺目的白光透进门窗亮得眼皮狂眨,一时间恍觉隔世。余光映见惠春儿水浑的眼,她想起菜市场里冰鲜的带鱼。“带子……”惠春儿唤她。她伸手从头顶摸着惠春儿的手,裹住了带进怀里捂着,道:“开饭了吗。”惠春儿没有回应,干张着疲恹的双目凝望她。——鱼的尸身成排成列地平铺在厚冰渣子上,明明死透了,眼珠子却是湿濡的,上方打下冷白色灯光直照在那些眼珠子上,或黑白分明或浊黄不清。恶心,令她害怕的恶心。

拜托别这样看她……她不喜欢接触病入膏肓的人,太让人沮丧了。

“梆、梆、梆。”

解放!!!她原本很烦这敲梆子声,其响如竹崩,每每震得她耳骨作痛,然而这会听见这声响她却认为那是救济的清音。她如蒙大赦,立刻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解下怀里的惠春儿,口中不忘安慰:“我去领饭,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不等回应,她起身就往外腾。

雨暂时停了,空气里溢着飕凉清冽的泥朽气。她有意走远些才放心纵意长舒一口,冷风灌面而来,顷刻裹之全身。昨晚上她陪惠春儿起夜,她架着她走路,走得磕磕绊绊,半道上惠春儿尿了,当时她就预感:这个人快了。

有话说,要是老人管不住屎尿,那就说明快了。她记得奶奶去世那年确实是这样的状态——为方便奶奶拉撒,爸爸很早给她弄了个老式盂桶放在她房间。那时候,奶奶的糖足严重到时时刻刻地自发剧痛,甚至其两条腿孱弱到几乎不能支持她上身的重量。奶奶不太能走路了。有一晚她听见隔壁奶奶的房间传来巨响,她本来装睡觉不想理会,可是隔壁的动静一直没停止,为图心安她只好过去看一眼,就看见奶奶光着屁股瘫坐在地,地上流开来一小摊尿。她记得当时她力气不够架起奶奶,她就想去按奶奶的床头铃把爸爸叫来帮忙,却被奶奶极力阻止了,因为奶奶怕自己这样被爸爸看见了又要挨顿骂。最后奶奶还是把自己撑起来了。好像这事过后不多久人就没了吧,她也算不清了。

今天的惠春儿连稀米汤都没胃口消食。她坐在惠春儿身后撑着人喂食,才送下去几勺,人就摆摆头不愿再吃了。她也不劝,既说不要她就不喂了,乐得少伺候。她看着惠春儿喝过的那碗陷入深深的纠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讲究讲究倒也无妨,偏偏……啊啊啊!她真的不想喝别人的口水!两碗尽落肚,她忙不迭抱了碗往洗水槽狂奔,迎着寒风她干呕不止,眼泪在眶缘飘荡。

咕噜咕噜咕噜~喀——呸!这厢冻水漱了口她又转念一想:这个身体本名方带子,所以吃了别人口水的是方带子不是她。对对对。她抬肩擦掉眼泪水,“呃哕、”肚府內还有点空闹腾,胃水几度上返,嗓间酸也刺也。抬头,寒风吹她额面冷汗。远远的山腰处,青黄林间,一牌坊架样的建物矗立坡脊,很高,高出周围的树顶。——那是……鸟居?

这个小说的故事地点应该是本土吧?应该是的呀,这里的人包括她所在的方带子身上穿的虽然破烂但确实都是古人会穿的漢服。那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仔细望之,又像不是鬼子鸟居——那建物通身是五彩斑斓的花纹,而非秃楞楞红漆裹体。她想到那里探个究竟。”

“小妹,你有冇事啊?”身旁洗碗的妇人看她又咳又呕老半天,不禁出声关心。她收了视线,对那妇人勉强一笑摇了摇头,而后刷刷甩掉碗身的水渍快步离开。返到屋间,惠春儿自己个儿靠墙坐着,见她回来,扯出一个憔悴的笑。

有时候房间里的奶奶会突然叫她过去,用一种她不能清晰解读的眼神注视她,并请求:“囗啊,跟奶奶说说话吧。”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带子,跟我说说话吧。”

突然间她鼻子抽酸,看着惠春儿青黄带笑的面容,登时一张脸皮拧皱。“带子……带子,你怎么了?”她低埋着脸抬手摆了摆,经一番挣扎终究是憋不住,脸肉一旦松弛,立时泪如洪泄。她摇了摇头,走过去对方身边坐下,深吸口气,语调平稳道:“我奶奶最后那两年特别喜欢跟我讲她的生平。”

惠春儿轻轻地与她相靠。“带子想奶奶了。”

“不,我只是想起她。”两副瘦骨头挨在一起有点硌人,她小心动了动试图调整个舒服些的卡位,无果。“她死了我是高兴的,真心话,终于死了……我真讨厌她这个人。死了也好。”

惠春儿默默伸手覆上她的手,微薄的体温在那片肌肤两相传递,身上更觉得冷了。

“她一辈子都很苦。”她抽出手反覆住惠春儿的手。“她得了一种不治之症,在我出生前她就得了那个病。我渐渐长大,她的病渐渐恶化,她的疼痛也随着渐渐强烈。我记得,我看着她用剪刀剪掉自己脚后跟的烂肉、烂筋,她眼花了,叫我帮她剪,我不敢,她就继续自己剪,剪完之后我就帮她在破口涂药。她的脚常年很臭,烂肉和药的味道混在一起。”隔着几乎一层皮,大拇指指腹有序地摩挲着惠春儿的手骨。“有一次,我见到的有一次,我听见她的房间里传出蚊吶一样的哭声。我就过去看,我看见奶奶面对着电视机,两条腿直挺挺地架在板凳上。奶奶是在哭,她的脸因病水肿,像馒头一样,我一开始还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在哭,是因为电视机的光照亮了她的眼泪我才知道的。我问她怎么了。奶奶的脸满布泪光,奶奶哭着说脚痛,脚太痛了。我说我找爸爸下来,奶奶忙说不要找爸爸,给爸爸看见来又要被他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站在奶奶身旁听她哭。我听见奶奶开始哭呼‘妈,妈哟’,我意识到奶奶的脚真的很痛,我说打电话给叔叔——我叔叔也是在外工作,奶奶听了很犹豫,因为那时太晚了,她说打给叔叔没有用,叔叔要上班,她说不要打搅叔叔。我打通了叔叔的电话,我告诉叔叔奶奶脚痛得在哭。我感受到电话那头的叔叔很无措,叔叔让我叫爸爸来,我就把爸爸叫来。爸爸来了,看见奶奶这样,确实不耐烦了。爸爸说,你脚痛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时间医院都关门了。奶奶只是一味地呜哭,呼痛,呼娘。最后爸爸叹了口气,留句‘明昼我带你去晓明儿子那诊看看’就回自己房间了。一会儿叔叔的电话也挂了。奶奶还哭着,我也想回房间,可是奶奶还哭着。最终我还是回房间了。”惠春儿的手指甲有点发乌。“一墙之隔,我好像还能听见奶奶的哭声。我经常不解,我很难过,为什么人们痛苦地活着?好悲哀。我偶而看一点佛,也瞎信一点吧,按佛的说法,说这生受苦是为了偿还上辈子犯下的罪恶,这是因果报应,所以没什么可怜的。她确实是一个嘴很坏的人,怂恿着所有亲人去愤怒、去为她出气,她是很可恶的,她一张嘴搅得别人不安生,所以她的身体一辈子痛苦,这都是合理的。”是合理的吧。

“带子……”“你的身体难过吗?”她问惠春儿,对方汪闪着眼眸凝望她,唇瓣几颤,终究无声。她不在乎对方是何作想,兀自道:“我非常怕死,真的。我又经常想死——不是想死,就是、就是,就像我想起奶奶一样,我经常想起死亡,我想到它,我仔细地想象它,想象我的死亡。”她想象到她的尸体被发现——屑、死得不利落,不完美,好邋遢,好想倒带。

“带子……”“不要叫我这个。我不想听你叫我带子,”她说,“这个名字不属于我。”

“带——我,我不明白。”惠春儿恹垂眼帘,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她不让,稍使力一捏,对方无法,只得由她意。

她突然很舍不得眼前这个人,“我突然很舍不得你。”她敞开胸膛把人拢进怀里,脸贴在伊发顶,手掌搭在对方的上臂哄睡似地轻拍着。“阴间真有奈何桥吗,要想投胎转世真的非喝孟婆汤不可吗,我什么都不想忘记,我想带着所有的记忆看到最后,你能了解吗。”

被圈梏怀中之人身体渐舒,良久,伊言:“不多久我先去看了,好讲与你知。”

“好啊。”她想起那个鸟居样建物,乃道:“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出去转转。”窝在她臂笼里的惠春儿点点头,轻应了声“好”。她又问:“你知道从洗水槽望出去的那个山上,有个五颜六色的大门架子,那是什么?”

“大门架子……”惠春儿轻声复念,迟疑地摇了下头,又顿住,一阵思索后恍然道:“你说的可是棂星门?”

“啊?”哪个líng哪个xīng?她问:“那是什么?”

惠春儿道:“唔,棂星门呀。嬢嬢说那是神仙下界、凡人登天的地方。我们村子的山上也有这个门,是红色的呃咳、咳咳咳……”

她闻声抚拍之。

惠春儿死了以后她怎么办呢。不知道。

两人默然依偎,她的视线虚焦于门外因风点摆的树叶,眼见阴云遮天、乌暗蔽日,在外闲走的人们渐散,不等各人各回各屋,狂风中骤雨堕珠,顷刻瀑注滂沱。她道:“你不是有故事讲给我听吗,你讲吧。”话落,只觉怀里一阵窸窣,乃低头,见惠春儿拨开自己层层衣领,露出项间一枚鱼师青的三羊玉环,很漂亮,很贵重,跟环境格格不入。惠春儿解下玉环裹之于手心,又拉过她的手,两掌相合,她的手心里多了份重量。

“带子,”

“嗯?”她隐隐有种不安。

“我把它交给你了,我的护身符,你戴好。”

“开过光吗?不好随便给别人吧。”她不想接受这种意义贵重的物品,一挑眉毛想欲推拒,抬眸却对进惠春儿执着的目光里,暗自咽了口空气后默默接过玉环将它系在自己脖子上。——总有种被单向绑定的膈应呢。

眼见她戴了三羊玉环,惠春儿放下心似地牵着她一截手指头,说:“我没给你讲过我的叔叔呢。”

她快速盘了下,脑库里对惠春儿叔叔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小说所述的方带子掉壳后,惠春儿叔叔怒知真相而多次请求男主让他手刃方带子为亲报仇的内容,这部分也是借口第三方即男主母亲间接交代的,就一句话:慈殷,老惠又来求我,你就把那个方氏交给他处置吧,啊。当然老惠的强烈请愿被男主驳回了,因为男主要留着方带子自己剐着乐呢。

她点头。“讲吧,我听听。”

“孃孃说,叔叔原本是同村人家的孩子,那户家计艰难,太平日里一家三口就只刚好有个吃穿,经不起丁点折腾的。那节头闹蝗虫,那节头闹蝗虫,村里人家大多紧着过,靠的官府赈济勉强捱日子,也有偶尔几户投奔外地亲戚去了,嬢嬢便是。”怀里的惠春儿强勒着精神述说,“嬢嬢不受娘家人待见,那段日子受了很多白眼……因为嬢嬢不肯听爷娘的话嫁给富老爷,自己做主嫁给穷种地的公公,孃孃说她很心苗自己拣的路,只是痛心公公才跟嬢嬢过了六年就过身了,从此嬢嬢自己带着阿爷打拼生活。孃孃每次讲起公公都很痛心,要掉眼泪。”惠春儿脑子不灵清已经说偏了,她忍着没指正,点着头顺话听下去。

“嗯,你公公为什么去世了?重病?”

怀里的蓬头轻摇否认。“孃孃说公公是在坡脚被发现的,村民把重伤的公公背回家,刚到家就断气了。嬢嬢说公公是被害死的,嬢嬢跟我讲过好多次,嬢嬢说要看到害死公公的人遭报应才肯闭眼。呜呜呜呜……”说着说着惠春儿突然呜哭而泣。“再三天孃孃就能过九十大寿了,呜呜呜……嬢嬢平时喜欢坐在门口编藤扇,”惠春儿哭得抽不上气。“那天阿爷阿娘去山里捡柴捡粪了,我在社学上早课,呜呜……孃孃一个人在家里,呜呜呜……”

她条件反射似地轻拍着惠春儿的上臂,问:“谁害死你公公的?”

惠春儿抽噎几下略略稳回情绪,乃摇头道:“嬢嬢不告诉我。我问阿爷阿娘,阿爷阿娘教我不要听嬢嬢乱说,说孃孃老糊涂了。”

她听着,暗有几分同意,因为她奶奶就跟惠春儿嬢嬢一样,老跟她是那些陈年旧事,说那时候的村人们对她们家多少多少恶,搞得她有相当一个阶段认定她周围都是欺负她和家人的坏人,而爸爸妈妈对此也是教她不要听奶奶乱说。后来她越长大越反骨,又想起自己其实亲历了很多次被奶奶那张爱挑拨是非的嘴背刺、饭桌告状的事,她就愈发地不信也不想听其胡言乱语,并且愈发地憎恨这个一生艰难的寡妇多年来日积月累对她产生的负面影响。——说不定惠春儿的嬢嬢也是这样的怨妇呢。可又一想,她爸是个缩壳鳖、和事佬,她妈是个出口成谎的鸟嘴,两个都是异曲同工的不可靠。对于奶奶的苦难,叔叔的态度反而还可信点:“这个啊,怎么说呢,你奶奶过去日子确实太苦了,她是个牛脾气,她忘不了的呀,你嘛听听就好,你爸爸不高兴听这些,阿叔又不在家住,这些话奶奶没地方讲也没人听,她心里很难过呀,现在你在她身边么她只有讲给你听呀,将来你到远远的地方去读书了工作了,她这些话就没人听了。”综上她判断在奶奶那个年代,奶奶确实亲历了很多人性之恶,她怨她恨呐,至今不能忘怀,所以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人听。……几张嘴啊真真假假的,她也不是亲历者,就是说。惠春儿说她孃孃离九十坎只差三天,她太婆也是,嗨,巧啊。她收收心,又问:“那你叔叔不是亲的,你叔叔好吗?”

惠春儿点点头,道:“叔叔经常往家寄东西,钱物、补品,什么都寄,听说从永京寄件到家里,要付很贵的邮钱。嬢嬢说,因为阿爷和叔叔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别家才不敢像过去那样轻慢嬢嬢。”

是个好心有好报的HE呢。她点头,说:“挺好的。”

屋外雨声不知觉慢了,她听得有些犯困,偷偷憋回去好几个哈欠。迷迷糊糊,耳边的话音时轻时重,“……不了了,带子,你帮我去吧。”她沉钝地点头,揣想着闭目假寐一会儿,便把眼皮一合,果然情不自禁地着了觉。

她把联系人列表划到爸爸的账号所在,然后打开电脑静等开机。输入开屏密码后,她又把视线移回到手机,她望着那个账号发了会呆,终究是点开了视频通话。没一会接通了,她看见爸爸的脸,她叫了句“爸爸”,再便无话。距离上次联系爸爸已经过去小半年了,这次是想告诉他,她今年也不回去过年。她提心吊胆地说出来了,屏幕里爸爸“哦”了声,两相沉默。一阵爸爸说话:“我是想不通你个脑子里是哪样想的啦,啊,你辞职两年了吧,工作么也不找,我叫你回回来算了,在外面租房吃饭浪费钱啦。怎么,你想学别人躺平啊?你做事情之前要想想家里,想想你背后是什么条件。爸爸没能力让你躺平啦,啊。唉,爸爸啊,老了,啊。我这么些年这样挣来给你读书读不出个花样来,打水漂了啊?啊?”她把手机仰放在桌子上,浑身紧绷着提着气,嘴唇颤抖脸皱成一团,她心虚,她不敢看手机屏幕。她等着爸爸说完话,拿起手机飞快说了句“我今年不回去过年”后便别开脸移开镜头,沉默一会听到那头爸爸说:“随你,没事了吧,没事么挂了。”她应了声“哦”便如蒙大赦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她的手指摸上电脑键盘输入密码——密码错误。她输了几次都是密码错误。她看着框下“密码错误”四个字愣了会,突然呜哭出声。她哭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的肺鼓炸开……雨音入耳,睁眼,天阴得发黑。

这雨虽然连天下个不停,可它会挑时候,基本上每到饭点就停一阵,也不知道是方便了谁——饭点下雨的话官差会骑着饭棚到门口逐间放食,噢没错,这个饭棚带轮子的,很像现代那种老式的脚力三轮车,座背上插个大伞盖,至今她就见过一回;不下雨么人们就去统一的地点排队领饭,每每裹一层浓重的湿气呀,嗨。她听着细弱雨声发呆,待回神她猛觉怀里轻若无人,慌地一摸,重量又回来了。她屏息看着熟睡的惠春儿,似乎没看到伊呼吸起伏,乃心下暗惊,伸出根手指头横在人鼻下探息——热的热的。

“梆、梆、梆。”

她小心地把人放下,一个弹身下了铺盖,顺手抄走两个碗。

队如长龙,看来大家都怕突然下雨,想着尽早领到饭——呃,严格讲是稀米水。

“我听讲说支援物资已经入库在清点,这两天或许有馒头米饭了。”

“那好哇,这些天日日饮米水,滴屎都屙不出啊。”

“不是说派来大夫吗,几时到啊?我小儿感凉好急治呀。前几日问官差寻个本地郎中来都毋应我嗟。”

“应该快到了,可能一路来的。”

……

回到屋间,惠春儿还原样睡着,她把人唤醒来喂食,人勉强喝下两三口,摇摇头说:“吃不下了,带子,你吃吧。”“你歇会再喝吧。”“好。”这厢她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闷尽,想着方才排队时所听闻,有心安慰道:“刚才我听别人议论,说抗灾物资和大夫这两天就到了,倒时叫大夫给你看看,看好了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惠春儿疲态地点了点头,没言语。她看在眼里,作态轻松地也点了下头,亦垂眸无言。

是夜她深寐忽醒,几息平复后她意识到是自己给自己憋不过气了。捱着滔天的困意她没来由地心里发躁,睁着眼身累,闭眼又不得劲,因鬼使神差地摸黑找怀里人的脸,摸着了,横指去探伊鼻息——湿寒的冷空气流过皮肤,凉嗖嗖。再探颈侧脉动并心里默数:1001,1002,1003,1004。

收回手,她把身体蜷得更紧,眼皮也更加紧闭,鼻息间全是一言难尽的混臭,她闻惯了,就着熟悉的臭味她又着了觉。

记正一

霖?止,忽作晴

天际月未淡尽,她早早醒了,慢条斯理把人码了个平整,把暖烘烘的玉环系回伊颈间,再把自己那只碗纳进衣襟内揣着,后即离开屋间,这个点值岗的衙役还没起呢。一路踱来她不是独个的,也有些别屋的早鸟贪日头,出来晒一晒赶霉气。

啊——顺其自然地!这个世界里她第一个接触的人没了。现在——现在她才正式地感觉到自己“崭新地”重生了。

她耐着一惯的毛躁把小说从头到尾一句不落梳理了一遍,因推算出当前难民时期的方带子大概年龄是十五上下。而文末时期的方带子年过而立,活了三十多岁呢。算一算她还多活十来年,好哦。

大清早这露天底下还是很冷的,内里她只有一身薄衫,好在外头还套了件及踝的长棉袄,这里人人都有同款,应该是官服统一发放的。这地方也不是光死人,陆陆续续地,会有衙役送人过来,一趟或多或少,有老有少,哪里有空铺就安排进哪里,常常是死一批进一批。原先她不十分清楚为何这许多人在此落魄集聚,她一直也没想过问。只是有时无意听见别人说话,说什么“至今没找到”“跑不过它”“都没了”,她原默认是地震——在惠春儿的叙述里,伊老家就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塌平了的。又后来,她在饭棚前见过一幕难中失散的亲人意外重聚的热血情景,还兼近日常听负责给饭的衙役们闲谈,提到“堰关启用”“水退”“羊皮筏”之类字眼,这才确认是某地发了大水。

她挑着被太阳光照到的地方,两脚分别支点,右脚踩住掉脱的鞋底磨着石板地蹭行。初干的泥味萦在鼻尖,石板地、屋瓦、树叶间零落未干的水迹,映着淡薄的晨辉粼粼闪闪,怪是晃眼。她一拖一迈地走着,忽闻前方有异动,撩眼张望,见一串五颜六色的人款款而来,行动间具是衣袂翩翩,金丝的纹绣流光舞彩,一个个都像披了“锦斓袈裟”,简直闪瞎她的眼。——她都快忘记自己曾见过鲜明的颜色了。她跟着周边闲走的人默默退身给这溜光鲜人物让开道。

巨榕荫下,光线穿过枝叶碎在她脸上。她歪下脑袋,望见打头的是个好神气的男孩,看着也就初高中的年纪,长得好大个,气势凛然,比身后跟着的一班大人还要威风。她的视线追随之,不禁自觉黯然。那人经过眼前时正好偏头,凌厉的视线射来而一瞬收回,残留一记不屑的尾扫,冷如利刀。她下意识心虚躲闪,缓过神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可恶的人上人,高贵点什么。

唉,哪层的二代下凡啊,身边还有当官的陪同。眼见俩老爷一左一右跟着,脸上挤出的笑纹都能给人拱上轿子了。不知这一伙大清早的干什么来了,公事?上头下派检察官?好年轻啊。她斜瞥一眼不再关注。

这里的管制还是比较自由,院墙以内随便活动。其实从醒来到现在,她这脑子里一直牵念着昨天惠春儿说的一句“我肖羊”——三羊玉环是人叔叔从京城老远寄给惠春儿的生辰礼物——当时她左耳进右耳出绕地听着,一边老想着回一句“我属马”,只因找不到合适的插嘴机会,抑或当时当刻她有更想说的话,反正终究没能说出口,憋得她哪哪不得劲。哎、好嘞,现在人已经全剧终了,她这话没处可说了。不知不觉来到洗水槽,这会没别人,乃注目遥望,远坡脊处,晴光下的棂星门其纹彩更为明显。收神,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扶眼侧,空的,忽一顿——哦,她现在不是近视了。

昨天……昨天惠春儿是在拜托她保管三羊玉环?好像吧,唉,不想接受委托。她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按方带子的路线活。京城……这里离京城多远啊?徒步过去吗?她不认路啊,想想就累啊。既然重活一回她干嘛给自己揽不痛快呢?仔细想想她并没义务承接临死之人的遗愿呐。就算是萍水相逢患难与共的情分,那也不能道德绑架呀。对对对是这理。她就想不通,方带子是怎么去到京城的?一路打工?——唉不想打工啊!唉,真麻烦呐。她目光游离飘飞,忽见墙角稀疏的细竹丛后若有字碑,因好奇上前,摸摸又探探,乃知这原是块壁板,又观之下断处纹路,她想起放饭的地方有一道残留底座的矮垣,似跟眼前的壁板本是一体。

“抱……”板身历经日月风雨,壁上所镌文书既已斑驳不清。“江,呃……哦,抱泥。”

壁上残书:

兴化囗囗七年五月廿囗日抱泥囗子弟众誓书 …(年久刻消,镌字几乎完全磨蚀,又兼字形之古今差别,她基本不能分辨)…糹囗乡囗

“梆、梆、梆。”

早饭铃响,她踱去排队,到地,蓦见乌泱泱三条长龙,人头攒涌,音笑纷纷。

“我件衫早都馊咗,日日落雨不得洗,好臭腥嘅,今昼总算可以换新啦。”

“衫臭都毋管啦,总算有米饭可饱肚啊。”

“听讲是宫里元娘娘捐嘅,遣佢侄来。”

“嗨咯,今早我出屋散步睇咗,生得好靓仔,高高壮壮嘅。”

“贵人咯,裹金身嘅,怎可能难睇嗟。”

……

嗷,原来是皇亲国戚啊,顶级关系户么,难怪那么大架子。切。

早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粥——真的是粥,稠的,吃进口腔可以感觉到软烂的米粒。她留了一个馒头,她想……她回到屋间,临门杵望,眼看铺盖处空空无彼人,仅余枕边一只碗了。胸口藏的馒头还有点烫心,十个冻脚趾头抠了抠鞋底,一阵皮肉挤压的刺裂感迟缓而来,她鼻翼翕颤,待痛感稍缓,便抬脚走过去挨铺坐下,脱下旧衫旧鞋,换上才刚新领的棉袄棉鞋。旧衣服就当床垫了,可以离冷冰冰的地板远一层;这鞋么……她提着那旧鞋略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很质朴的脚臭经由鼻腔传进肺腑。“咳咳、呼呼——噗呸、”气息平复后她茫然缩坐一团。

怀里空落落的。

她有点颇后悔没保留惠春儿给她的遗物了。……好处是她未持有认亲信物所以没理由到京城去那也就不用冒名顶替惠春儿去骗她叔叔继而谋害男主导致最终惨死。那接下来她干嘛去呢?看看屋外晴光明朗,待在这暗黢黢的室内就更让她冷了,何况现下没得暖宝宝可拢,哪哪都觉得漏风啊。眼见阳辉下稀拉散步的人们,她又想起那个棂星门。

洗水槽所在的小天井还有人进进出出,她坐在台阶上安静地观察目之所及的一切:一妪与一妇笑谈彼此劫后余生之万幸;一翁与一丁相诉家散亲离之悲戚;闲步此者随缘搭话邀聊;日透稀竹碎影,壁上文痕更浅;抬望远坡棂星门依旧;围墙两人高,隐约墙外见瓦顶……瓦顶?片刻人皆散,她抬腚起身,先到那壁板前空空脑瞧它两眼,依旧什么也没揣摩到。而后负手沿墙游走,果然在一道廊脚找到扇被繁多杂物彻底掩盖的木门,乃伸手进缝摸了摸,有锁。离开洗水槽,她在附近来来回回踱了两圈,确定没人有要进入洗水槽区域的迹象便返回。这厢移开杂物,她看着灰蒙蒙的锈锁发呆,又望那墙,心下权衡:翻墙与开锁,孰善?

这般高度可见难民区全景:孤坐郊野之围,独处群岭之脚,遥瞰地尽头,城关一线青。她伸手抓向虚空,城楼不盈一握。收手而俯望,左脚难民营右脚失落地,她现在是骑檐难下嘞。刚才她抱着爬上来的那段木头在被转移到右墙面时因为手不够力而没能支住,现横倒在荒草丛生的苔板地上。她原是盘算爬到檐上就干脆一跳着地,可是——可是在地上仰望墙檐跟在檐上俯瞰地面,那完全不是一个视觉高度啊!扑的一响她缩头滚地两翻而无恙起立。新棉袄填得很厚实。

“女,芮……娲皇殿……?”高悬的匾额早已朽败,上提的字迹亦几乎剥脱殆尽,只凭字边残存的一点漆痕倒还依稀认出它的原形。“这么破的。”她嘀呢自语着抬脚跨入。这块殿院不知为什么没有被划进济所的范围,久失人息啊,野草丛生,格外荒凉。

此间阒寂,尘灰蒙蔽了大殿内外,残帷危悬,门窗脱落,半掉不掉地相架。露天顶,朽柱梁,檐瓦烂堕一地,破个大口,漏口下一尊石像女神静立。天光当头泻落,照之素衣垂裳,形姿伟岸。石像的面容已然模糊,不知经历了多少的风蚀雨磨,今只留存下一个大概的五官轮廓,徒引遐思。尊前的供台几乎要塌了,倚凭四条长短不一的桌腿歪支着,其中一腿不知受到什么迫害,拦腰断作两截,断落那半截不知所踪 ,原本这摆在上边的三两托盘摔碎在地,瓷片也是包了层层灰,看不出原本颜色。地上有风干的瓜果,她脚边就是个橘子,乌黢黢的,老早僵了。近前,她伸手摸上女娲像的衣摆,沾了一手的灰,糙糙的,她是不在乎,反正她这身体上上下下已经包了浆了,脏污污臭烘烘,谁还嫌弃谁呢?乃挨着石像背靠而坐于其足前,与之共浴一片晴光。

“诶,你们看有人来了。”一人忽道。

她们便顺着那人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密林中出现一串五颜六色的人物,直往她们这处走来。眼见那些人愈走愈近,她们才看清那些根本……根本非人也!

那些怪奇生物在距离她们几步停下,因地势现成,得以居高临下俯视她们。两边互相打量,彼此不动声色。

此一幅诡异图景:世界是昏灰的,是那种褪色老照片的调调,可凭肉眼展望,却也分辨得出绿色的植物、灰黑的岩石,以及苍白的空天。这里四面环绕着葱郁矮山,她们的所在是两块方正的、台阶样的大荒地,由锈绿的菱纹格的网栅围起来,同草木山水相隔离。两块荒地原先应该是什么建筑的基底,有水泥钢筋灌成的残框,里面填塞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块,压得密密实实,因长期暴露无有遮掩,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积下泥沙,日久化土,渐渐地生虫生草,变作如今样貌。视线穿过网栅,从她右边望出去,那外面的景象更加奇诡——秃裸的矮山,零星支棱着枯死的残枝腐木,矮山前,往左一尊坐佛石像,往右亦是一尊坐佛石像,却是水平倾倒的,半身掩于杂草间。

二石像皆骇人巨物,或有半山之高,只因坐落在较近处,所以挡住其背后山丘;上被薄苔,肉眼望去石身是灰绿发黑的;两佛间乃有一矮方的石灰筑平台,也是覆了层青苔,并有割人藤爬满台面,台四壁接了水管,正往外导水,却听不见水堕之声。她凝神望去,见端坐的那尊石佛,其肚脐所在竟是空的,是个四方的入口,黑洞洞,森幽幽,不能见其内里。

那几个迷之殀怪对她们说了些什么,她回神,视野从那幽黑洞口退梭回她们一行人所在。趁着对面说话,她打量起它们:怎么看……都像是《西游记》里那帮五颜六色的殀怪。其中为首的是电视剧里头那豹子精,金灿灿的,一众殀怪里就它给的印象最清晰。

然后莫名其妙地,两拨人一齐往后方前进了。穿过杂草丛生的漆黑不见彼此的穿山短隧道,穿越白茫茫的出口,那畔竟是别有一番天地:天上飘了许多鲜艳的气球,五彩斑斓煞壮观。放眼展望,底下是一片繁华的盆地城市。在很远的地方,肉眼尚能望见环围的一圈朦胧山色,青碧渐蓝淡入云气,化与天色共——em……?她仰头定睛凝望,只见那天上悠悠浮飘的,分明是……分明是——气艇?

她感到惊奇,聚精凝神试图看清那些悬乎高天的胖悠悠的飞艇——视野在放大,放大放大放大……

“梆、梆、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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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入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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