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世界·王都医馆·三日后上午】
比安卡·洛林走进医馆走廊的时候,禁卫军齐刷刷欠身。
她今天没穿王室的礼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身后跟着一个贴身侍女。
走廊里的护士看到她,慌忙行礼,比安卡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侍女:“你在外面等着。”
侍女退到走廊边上,比安卡推门进去。
卡尔靠在床头翻简报,奥托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听到门响,两人抬起头。
“比安卡公主。”卡尔放下简报。
奥托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比安卡看了他一眼,在费利克斯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伤口怎么样?”她问。
“在长。”
“医生怎么说?”
“再裂一次就缝不上了。”卡尔说,“所以我老实躺着。”
比安卡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我来看看你,顺便问一件事,安德烈最近在做什么?”
卡尔和奥托对视了一眼。
“他在霍亨索伦宅邸整理军需清单。”卡尔说,“他父亲让他弄的。”
“他忙得连来医馆看你的时间都没有?”
“我让他别来的,来了也是坐着干瞪眼。”
比安卡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他在躲我。”
卡尔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前天给他送了封信,他没回,昨天又送了一封,还是没回。我去霍亨索伦宅邸找他,管家说他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比安卡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因为联姻的事,他觉得争不过我父王,干脆不见我。”
卡尔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公主,他确实在忙军需清单。”
“卡尔侯爵。”比安卡看着他,“我认识安德烈的时间比你想象的长。在人类世界里,他每天蹲在公园草坪边上等我,嘴里叼着一根磨牙骨。每次看到我都把骨头放在脚边,从来不敢递过来。现在他敢递了,因为有人教他,递出去的东西只要不收回,就不算输。”
她停了一下。
“但昨天他没来公园,前天也没有。”
卡尔没有接话。
“他缩回去了。”比安卡说,“觉得拿不出比格里芬公爵更好的条件,就躲在他的军需清单后面,假装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奥托站在床边,听着。
“公主。”奥托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比安卡转过头看他:“我来找卡尔侯爵,就是想问一件事,安德烈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卡尔看着她:“霍亨索伦的兵权,边境驻军的调配权,军需物资的供应线,还有他自己名下的私产,矿山和林场,这些他之前跟国王提了一部分,没提完。”
“没提完?”
“他见国王的时候只说了兵权和调配权,私产的事没提。”卡尔说,“大概是怕国王觉得他在拿钱买人。”
比安卡的手指停住了:“他名下的私产,够抵多少?”
“矿山和林场的年产出,大概能抵边境三个城一半的驻军费,剩下一半,霍亨索伦家族可以以军费的名义承担。”
比安卡沉默了几秒:“他手里有牌,只是没打完。为什么?”
“他怕打完这些牌,国王还是拒绝,到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攥着没出的牌,至少还能告诉自己,如果当初打出去,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比安卡站起来:“我去找他。”
“公主。”卡尔开口,“安德烈那个人,你越逼他,他越缩,你得让他自己把牌打出来。”
比安卡看了他一眼:“你当初是怎么让奥托把牌打出来的?”
卡尔愣了一下,奥托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没让他打牌。”卡尔说,“我追了他六条巷子,把他从死巷的木板箱后面拽出来的。”
比安卡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奥托。
奥托摊了摊手,没说话。
“行。”比安卡说,“那我换个方式。”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卡尔一眼。
“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我来。”
安德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军需清单。
看了一个上午,数字翻来覆去好几遍,一个都没记住。
管家敲了门。
“侯爵大人,比安卡公主来了。”
安德烈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瞬!“请她进来。”
比安卡走进书房的时候,安德烈站起来,她今天还是那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封信。
“安德烈·霍亨索伦。”她在对面坐下来,把信放在桌上,“我前天给你送了一封,昨天又送了一封,你都没回。我去你家找你,管家说你出门了,今天我不请自来,你总不能再躲了。”
安德烈看着桌上那封信,信封没拆。
“你不拆开看看?”
“公主,联姻的事——”
“联姻的事先放一边。”比安卡打断他,“我问你,你那天去见父王,为什么只说了兵权和调配权?”
安德烈愣了一下:“什么?”
“你名下的私产,矿山和林场,为什么没说?”
安德烈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你怎么知道——”
“卡尔侯爵告诉我的,他说你手里的牌没打完,你怕我父王觉得你在拿钱买人,所以缩回去了,然后你躲在军需清单后面,连公园都不去了。”
安德烈站在书桌后面,没有说话。
“你在公园草坪边上等我的时候,从来没缩过。”比安卡说,“你叼着那根磨牙骨,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我凑近你鼻尖的时候你没缩,你把骨头放在我脚边的时候也没缩,现在到了要紧的时候,你缩了。”
安德烈看着她。
“我父王那边,我去说。”比安卡站起来,“但你要把牌打完。兵权、调配权、供应线、私产,一样不落。你拿出来的东西够多,我父王就没有理由再拿联姻的事压我。”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去说?”
“我一个人去说,但你要站在我旁边。”
安德烈看着她,书房里的灯光落在比安卡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公主。”安德烈开口,“你以前在公园里凑近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好奇。”
“我好奇了三天,第四天我开始等你。你每天把骨头放在脚边,从来不敢递过来。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你还在那里蹲着。我看了半个月。”
安德烈没有接话。
“现在你愿意递了。”比安卡说,“那就别收回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明天上午,王宫议事厅,你带着你的牌来。”
安德烈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没拆的信,信封上是比安卡的笔迹,封口处的火漆印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蹲在草坪边上的时候,我从来不用等你把骨头递过来,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安德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折好信纸,收进抽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王宫尖顶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把那份翻了一整天都没看进去的军需清单推到一边,拉开抽屉,取出霍亨索伦家族的私产清单、封地地图和账册,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然后坐下来,拿起笔。
【027世界·王都医馆·当天傍晚】
卡尔靠在床头,听奥托把比安卡去霍亨索伦宅邸的事说了一遍。
“她让安德烈明天带着所有的牌去王宫。”奥托在床边坐下来。
卡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比安德烈干脆。”
“比你干脆。”
卡尔看了他一眼:“我哪里不干脆?”
“你追我六条巷子的时候干脆,追到之后就不干脆了,磨磨蹭蹭的,又要正衣领,又要拨头发,还要问一句‘你确定吗’。”
卡尔看着他:“你嫌我磨蹭?”
“嫌。”奥托说,“但不换。”
卡尔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奥托领口正了正,指尖擦过他的锁骨。
“明天安德烈去王宫。”卡尔说,“你去不去?”
“不去。那是他的场子,他自己站。”
“你以前不敢一个人站。”
“以前是以前。”奥托说,“你教了我两个月,现在敢了。”
卡尔没有接话,他把奥托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明天干什么?”卡尔问。
“去贵族议会,克劳德那房还有一轮审查,我得盯着。下午回来。”奥托说,“你躺着别动。”
“我躺了十天了。”
“那就再躺十天。”
卡尔看着他,没有再争,他把奥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奥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搭着,没有抽开。
【027世界·王宫议事厅·次日上午】
安德烈站在议事厅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文件。
比安卡站在他旁边,穿着王室的礼服,胸前别着茉莉花纹样的胸针。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安德烈的手:“你在抖。”
“没有。”
“文件在抖。”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文件确实在抖。
他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里,还是抖。
比安卡伸手把那叠文件拿过来,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又递还给他。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进议事厅,国王坐在长桌尽头,旁边坐着贵族议会的三位长老。
比安卡走到长桌前面,微微欠身:“父王,我今天来,是想重新谈一下联姻的事。”
国王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安德烈:“你说。”
比安卡回头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把手里那叠文件摊在长桌上。
“陛下,霍亨索伦家族的兵权,边境驻军的调配权,军需物资的供应线,以及我个人名下的矿山和林场,全部可以编入王室资产,这是我作为霍亨索伦侯爵,能给出的全部。”
国王翻了一遍文件,没有说话。
比安卡站在安德烈旁边,脊背挺直。
国王翻完文件,抬起头,看着比安卡:“你知道格里芬公爵给的现银比这些多。”
“我不管什么阶级,我只要多多。” 比安卡说,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父王,格里芬公爵能给的是银子,安德烈·霍亨索伦能给的是他自己,他把所有的牌都摊在这里了,一张没留。你要是还拿联姻的事压我,那我就把话放在这里,我不嫁。”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国王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
安德烈站在她旁边,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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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公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