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的口供送到贵族议会之后的第二天,卡尔开始发低烧。
伤口没有发炎,医生查了一遍,说是之前失血太多,加上这几天活动量大了点,身体扛不住,嘱咐他卧床休息,不许再起来走动。
卡尔靠在床头,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没争辩。
奥托把医生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病房门关严了。
“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躺着。”
卡尔看着他:我躺了四天了。”
“那就再躺四天。”
卡尔没有接话,奥托在床边坐下来,把卢卡斯托人送来的药汤端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卡尔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眉头蹙了一下:“这是什么?”
“卢卡斯找的方子,说是补血的。”
“看着不像。”
“你喝不喝?”
卡尔看了他两秒,张嘴喝了。
药汤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奥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
卡尔含着糖,眉头慢慢松开了。
这天傍晚,克劳德·冯在贵族议会上当众收回了之前说过的话,向利涅家族道了歉。
他那一房的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散会之后他直接离开了议事厅,没有回自己的席位。
消息传来的时候,奥托刚从医生那里拿了新的药膏回来,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克劳德当众认了。”奥托说,“马库斯的口供摆在那里,他翻不了案。”
卡尔靠在枕头上,含着糖,眼睛半阖着:“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听人说脸色很难看,他那一房的人没一个送他。”
“他会记着这笔账。”
“记着就记着。”奥托说,“他现在动不了我。”
卡尔没有接话,奥托把药膏打开,蘸了一点涂在卡尔胸口的伤疤边缘。
伤疤已经愈合了,但皮肤还是红的,摸上去有些发烫。
奥托的手指很轻,沿着伤疤的边缘慢慢抹了一圈。
“你今天还是低烧。”奥托说。
“好多了。”
“你昨天也说好多了,今天还是低烧。”
卡尔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今天是来盯我的?”
“对。”奥托把药膏盖上,“你躺着,我盯着,你睡着,我守着。”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糖换到另一边含着,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小灯还亮着。
卡尔睡着了,呼吸很浅很稳,奥托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卡尔的侧脸上。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下青了一圈,但他坐得很直,没有打瞌睡。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壁灯还亮着。
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下面一级一级走上来,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奥托的鼻尖动了一下,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在消毒水和药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那味道他认得。烟草、汗、还有一点金属的腥气。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照出昏暗的光,没有人,但那股味道还在,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奥托退回来,伸手把卡尔摇醒,卡尔睁开眼,看到奥托的表情,没有出声。
奥托用手指了指门外,又做了一个“有人”的口型。
卡尔立刻清醒了,他想坐起来,但右胸的伤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奥托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让他别动,然后奥托走到病房另一侧,从桌上拿起那把一直放在床头柜下面的短刃。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然后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奥托已经贴在门旁边的墙上,一个穿深色短打的人侧身闪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直奔病床方向。
奥托从侧面冲上去,用肩膀顶住那人的前肩,把他往墙上撞。
那人反应很快,反手一刀划向奥托的腰侧,奥托侧身闪开,短刃格住对方的刀,两个人撞在病房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尔!”奥托喊了一声。
卡尔已经从床上翻身下来。他右手使不上力,但左手抓住了床头柜上的药碗,朝那个人的方向砸过去。
碗砸在墙上碎了,瓷片溅了一地,那人被碎瓷片扫到脸,侧了一下头。
奥托趁机膝盖顶上他的腹部,把他按在地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奥托抬起头,病房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门两边。
他们手里都握着短刀,看到地上的同伙被按住,没有急着冲进来,而是在门外停了一步。
“利涅侯爵。”左边那个人开口,声音很低,“你把马库斯的口供交出来,再让克劳德大人撤回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否则——”
他没有说完,卡尔从床上下来了,靠在床边,左手握着那把奥托递过来的短刃。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站姿也不太稳,但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否则什么?”卡尔说。
门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护士的喊声和脚步声。
值班护士被刚才的声响吵醒了,正在往这边跑,楼下也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禁卫军。
门外两个人退了一步。
“下次。”左边那个人说,“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他们转身跑了,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口传来急促的下楼声。
奥托从地上那个人的后脑上收回手,站起来,他转过身,看到卡尔靠在床边,脸色白得像纸,左手还攥着短刃,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卡尔。”奥托走过去。
卡尔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
奥托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卡尔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奥托一把扶住他,手碰到卡尔的后背,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都是血。
卡尔的右胸伤疤裂开了,刚才他从床上下来、砸药碗、站到床边那一连串动作把缝合的伤口又扯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他自己大概还没感觉到,脸色白得吓人。
“医生!”奥托朝门外吼了一声,“这边需要医生!”
他把卡尔扶到床上躺下来,撕开他胸口的衣料,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拆开之后下面的伤疤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得很快。
奥托从旁边抓了一把纱布按上去,手在发抖。
“你刚才不该下来。”奥托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卡尔的声音很轻。
“你伤疤裂了,流了一背的血,这叫没事?”
卡尔看着他,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那两个人要进来,你一个人挡不住三个。”
奥托按着纱布,手指在发抖,他没有接话。
护士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奥托跪在床边按着卡尔的胸口,纱布上全是血,卡尔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手还攥着那把短刃,没有松开。
医生赶来重新缝了针,卡尔的伤口在半个时辰之后止住了血,但失血太多,他又开始发低烧了。
医生嘱咐绝对不能再动,连坐起来都不行。
护士把地上的碎瓷片扫走了,又拖了一遍地。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但奥托坐在床边,后背绷得很紧,他的手上还沾着血,没有去洗。
“他刚才说,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奥托开口,声音很轻,“没有下次,我明天就去把克劳德·冯那房剩下的人全部清出贵族议会。”
卡尔睁开眼看着他。
“你躺着。”奥托说,“我守着,这次我守着。”
卡尔没有接话,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奥托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禁卫军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医馆。
奥利弗亲自带人来的,一队禁卫军把医馆上下三层楼全部搜了一遍,又在走廊两头布了岗。
被奥托按在地上的那个刺客被带走了,奥利弗审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问出来了。”他走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对奥托说,“这三个人是克劳德那房养的死士,马库斯被抓之后,克劳德知道事情压不住了,提前把人派了出来。目标不是你,是卡尔,他们想趁卡尔伤重的时候下手,把枪击案的唯一活口证人灭掉。卡尔如果死了,马库斯的口供就没有人证了,克劳德还能翻案。”
奥托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克劳德人呢?”
“昨晚就跑了,我们从他的宅子里搜出了一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是他写给死士的,上面有他的印鉴。”奥利弗把信递过来,“这封信往贵族议会一递,他那一房就彻底完了。”
奥托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几行字,命令死士在医馆动手,灭口卡尔。
落款处是克劳德·冯的印鉴,清清楚楚。
“我去递。”奥托说。
“你守着卡尔。”奥利弗说,“我去递,今天上午贵族议会有例会,这封信一摆出来,克劳德那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奥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奥利弗带着禁卫军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禁卫军换岗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奥托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来,卡尔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奥托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卡尔的手指凉凉的,搭在奥托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克劳德跑了。”奥托开口,声音很轻,“他派来的人招了,他那一房的事,今天上午就会捅到贵族议会上去。”
卡尔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浅很稳。
“你昨晚要是没下来,那个人就冲着我来了。”奥托说,“你把药碗砸过去的时候,他离我只有两步。”
卡尔的手指在奥托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奥托问。
卡尔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听见了。”
“你以后别下来了。”
“你以后别一个人守夜。”
奥托愣了一下,他看着卡尔苍白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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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