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是昭下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
"试试。"
内院外的廊下站着七个人,听见这两个字,齐齐低下头去。暗部的规矩,主上的话要过一遍脑子才能动,可这一次七个人过得是同一个念头,谁也没有多想。
主上嫌她麻烦。
鹰七想得最快。他是暗部资历第二老的人,九年,跟着昭从世子府一路杀出来。他比谁都清楚内院那条规矩是怎么立的:外人不得入内院。立完当天砍了两个不服的。
现在有人躺在里面,第九天了,还活着。
"主上,"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数过。她身上七处,最深的离脊骨半寸。换药的人说,她就算好了,也提不起刀。"
昭没回头。
"试试。"他又说了一次。
然后他走了。
鹰七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站了一会儿。
"主上说的是'试试'。"他说。
"是。"阿隼在他旁边应,"我听见了。"
"试什么。"
没有人答。廊下七个人,各有各的答案,但没有一个人敢说。最后开口的是柳三娘,她靠在柱子上剔指甲,剔得很慢。
"妹妹伤成那样,你们还要试她。"她说,"我看不如直接试了干净。主上这个人你们还不知道?他要真想留,第二天就该给我们换药的人了。他九天不换。他是在等我们自己动手。"
这句话一说完,廊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主上嫌她麻烦。是主上不好自己动手,所以等下面的人替他做。这种事暗部九年来做过很多次,做得多了,连理由都不用给。
鹰七点了点头。
"石大。"
"俺在。"
"你先。"
石大是被推进来的。
他推门推得很用力,门轴响得像骨头断。内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那张榻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自己的手。
石大这辈子杀过三十一人,他数得清,因为他记得每一个。可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手,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那双手很旧。虎口一道疤,指腹一层厚茧,左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处凹进去的,那是常年压刀背磨出来的。他认得这种手,暗部人人都有一双。
问题是,她也有一双。
"你醒了。"石大说。
她回过头。
他后来跟人讲这一刻,讲了三次,三次都讲不到一块去。第一次他说她脸上有血。第二次他说没有,是泥。第三次他说都不是,是他自己看错了。她脸上干干净净,只是灯太暗。
"你是谁。"她问。
"俺叫石大。"他说,"暗部的。"
"暗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念得很慢,像在很远的地方摸一样东西。石大等着,等她问完,等她想起来,等她自己认命。
她没有。
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挪回自己的手上,说:"你们身上有刀味。"
"……啊。"
"是同一种。"
石大听不懂。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回合。
他迈出去的那一步,重心是先落在左脚上的。这是他三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也是暗部教的第一课:起手先看脚。
她的眼睛没有动。
她还在看自己的手。
但她的右手已经从膝上滑下去了,滑得很慢,慢到石大觉得自己来得及收脚。他确实来得及。他收了。
收不住。
她的手指贴上他左肩窝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往侧面转过去了。不是被推的,是自己转的。他的骨头先于他的肌肉答应了。
一息。
石大跪在灯下,左肩垂着,抬不起来。他听见自己肩膀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一根绷紧的弦拨了一下。
内院里安静了很久。
柳三娘先进来的,鹰七随后,然后是阿隼、哑九、还有两个在门外守着不敢进的。五个人看着石大跪在那儿,看着他那只垂着的胳膊,谁都没有出声。
阿隼第一个开口。
"你怎么做的。"
石大也想知道。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被人用一息卸掉肩膀,而他连对方怎么碰的他都没看清。
不。他看清了。
这个认知比没看清更可怕。他看清了那只手是从下面贴上来的,走的是他左肩窝那道缝,那道缝只有暗部的人知道,因为只有暗部的人才会那样起手。
"她用的是咱的路子。"石大的声音发抖。
柳三娘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
她没有扑上去。她退了两步,退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竹管,用牙咬开,把手掌在管口上晃了一下。
一股几乎看不见的白雾散进灯焰里。
"妹妹。"她说,"你别怪我。暗部的规矩,主上不给理由的事,做了都是对的。"
她叫的是妹妹。
她这一声叫得很软,软得不像暗部的人。这是她的老法子。下毒之前先叫得亲一点,让对方在这一瞬间以为有人要护她。人一旦以为有人护着,气就松了。气一松,毒就走得快。
九年里她用这个方法杀过十九个人。她数过。
她说完那两个字,回头看了一眼。
她回了一次头。
不是因为柳三娘叫得亲。是因为那两个字里有一个音,让她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一下。她皱着眉,像在找什么,找到一半,手停在空气里。
然后她咳了。
只咳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有人在她喉咙里弹了一下。
柳三娘的心往下沉。
"没用的。"她说,"这是三年份的霜蚕,闻着就进去了。妹妹,你躺回去吧,你走不出这道门的。"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这是催毒的手势,暗部的人都会一点,她做得最熟。
她的掌心一紧。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
她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内院外的风灌进来,灯歪了一下。柳三娘看着自己掌心那层东西,看了很久。她认得这个。这是霜蚕。她自己的毒,从她自己的手掌里出来,结成了霜。
"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说。
她抬起眼睛看柳三娘,眼神很空,空到不像一个刚排掉三年份剧毒的人。
"我刚才想咳嗽。"她说,"咳完之后,它就在我手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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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