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 1 第3章 焚

典簿房在暗部最里头，一间没有窗的土屋。

屋里有一个人。这个人姓什么，暗部没人知道，暗部只知道他叫录事。录事今年七十有二，右手三根手指是弯的，六十年前抄册子抄的。他抄了一辈子，抄到暗部换了四个主上，他还在抄。

昭进门的时候，录事正趴在案上，就着一盏豆大的灯，往上头添一行小字。

"主上。"他没抬头。

"你写什么。"

"今日的事。"录事说，"石大卸了肩，柳三娘吐了霜，鹰七散了象。属下写'试之，不成'。"

"不成。"

"是。"

"你写的是她不成，还是他们不成。"

录事的笔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灯焰上那缕黑烟散尽了，他才把笔搁下，抬起头来。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正眼看暗主。

"主上，"他说，"属下写了六十年，从来没有写过一句不确定的话。"

"那你现在写。"

录事不懂这句话。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等着。暗部的人都知道，主上到典簿房来，从来只为一件事：改册。

九年来他改过十七次。改过一次的，第二年都死了。改过两次的，死了全家。改过三次的只有一个，是兄长。兄长那一次改的是他自己。他把册上"裴氏遗孤年九"那一行，改成了"沈氏年九"。

所以录事这次也以为是要改谁的名字。

"您要属下改哪一行。"

"不是你改。"昭说，"是我烧。"

录事站起来了。

他七十有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那一声在土屋里很清楚。他没有去扶案，也没有去扶灯。他只是站着，看着暗主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

架子上是旧册。暗部的旧册不分年份，分颜色。蓝的是活人的，黄的是死人的，黑的是不该有的。

昭抽出一本黑的。

"主上。"录事说。

"嗯。"

"黑册不能出这间屋子。"

"我知道。"

"黑册要烧，得先报——"

"报给谁。"

录事答不上来。黑册要报给主上。主上现在站在这儿。

昭把那本翻开，就着灯看了一页，然后合上，塞进袖里。他抽出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一共七本。

录事看着他把七本黑的抽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暗主不是来烧册的。暗主是来找一本册的。

他找不到的那种。

"主上。"录事说。

"嗯。"

"您要找的那一本，不在黑册里。"

昭的手停在架子前。

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一本。"

"因为您抽的时候，每一本都翻一页。"录事说，"黑册属下抄了六十年，里头哪一本讲什么，属下都记得。您翻的那一页，不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名字。"

土屋里静了很久。

灯焰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架子上，一大一小。

"属下斗胆问一句。"录事说。

"问。"

"您要找的那个名字，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昭转过身。

他离架子很近，手还搭在那一排蓝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息，然后把手收回来。

"烧了。"他说。

"主上——"

"七本黑的。今天全烧。"

火盆在屋子中间。

录事抱着那七本册子，一本一本往里放。他放得很慢，慢到不像在烧东西，像在还东西。第三本放进去的时候，纸角翘起来，被火舔住，卷成一小片黑蝴蝶。

他伸手把那片黑蝴蝶从火里拣了出来。

"录事。"

"属下知道。"录事说，"属下不留。"

他把那片灰放在掌心吹了一下，吹散了。

第七本放进去之后，屋子里全是纸灰的味道。昭站在火盆边，看着火。

"主上。"录事说，"属下还有一事。"

"说。"

"黑册烧了，就没有了。往后有人问起，暗部没有这一笔。"

"嗯。"

"可是您袖子里那一本——"

昭的手从袖里抽出来。

那本册子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他没有翻开，也没有把它放回火里。他只是把它捏在手里，捏着，看着火。

录事等着。

等了很久，暗主把那本册子重新塞回了袖子里。

"这本留着。"他说。

"……是。"

"你不问为什么。"

录事低下头。

"主上，"他说，"属下写了六十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不该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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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