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梁春林往后院走去,在路上梁春林告诉众人,自从那次落水之后梁含钰得性子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如果她不愿意见客的话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有办法,只希望莫要见怪,弥愿只好在旁边应和许诺并不会强求的。
贺江生本来落在弥愿的后头,和向秋茁打听了一些梁敬兰的其他事情,向秋茁也没有隐瞒,把先前问梁春林的问题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梁敬兰和梁春林不同,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是因为双亲都离的早,启蒙的时间晚,等接到府上重新上学都已经是十三岁了。但他聪慧,也刻苦,早早就考取了秀才的功名,梁春林让他沉住气,好好再历练几年。他也确实争气,在书院里的也一直是名列前茅,等明年考上贡生,凭梁家的家底也能在府衙里谋个一官半职。
而梁春林想和李家结亲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他虽然知道姑娘喜欢周家小子,但毕竟本质上还是商贾之家,门楣和地位都是远不如李家的,梁含钰要是能嫁给李奉良便可去皇城脚跟,和在夷陵便是天壤之别了。虽说翰林院检讨不过只是从七品小官,但也是朝廷正职,京中官员,升迁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那些考取功名又不想去地方任职的哪个不是从翰林院做起的,熬得几年资历也便上去了。
“我估计梁春林是想借这个机会,到时候梁敬兰做了官上头还有个快婿帮衬着,真是打的好算盘,梁含钰又是独女,估计随嫁得不少呢。”向秋茁耸了耸肩。其实这也没什么,官商联姻也多的去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做官的想依仗着妻家的财力打点关系,贴补家里,那经商的又想借着官家的背景跃升,找个好靠山。
毕竟大明朝的官员俸禄确实微博,论财力,李家不过梁家的十之二三罢了,而且休息也少,一年三百多日,休假加在一起也不过月余。要他说到还不如到地方上做父母官,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若是只图过的安稳应付考核,打理好关系也便罢了,坚持不住告病休息个一两日也不会有人来追究的。
贺江生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梁员外,你姑娘病了这么长时间都从哪儿请来的郎中啊?不应该这么久都不见好才是啊。”
梁春林也是一脸愁容,“这事儿都是敬兰在办,我也没有过多问询,他这人做事牢靠,还有陈管家掌眼,我也放心,但也如你们说的,这事儿扯上了神鬼之说,一般药石也难起作用了。”
“这样啊……”
不一会儿就到了后西院,陈季弘便去敲门。其实说敲门也是不过是象征性的敲一敲而已,里面根本就没个仆从,充当一个礼节性的动作罢了,毕竟也没有人能给出回应。
陈季弘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向秋茁被这味道熏的直摆手,就连平常面上不显的弥愿也皱起了眉头。
贺江生是知道怎么回事的,院子里的地上都铺了石板砖块,花圃里的土都浅,也不渗水,昨天看见的那两桶死鱼给埋进去了能没味儿吗?当然这话他不能当面讲出来。
梁春林也是咳嗽着闪身躲开了,他也没想到院里会是这么一番场景,眉头紧蹙,看了一眼陈季弘。
“是听小姐说要栽花,所以才差了丫鬟婆子挑了些鱼来粪肥。”
听了这话梁春林已经有些隐隐不悦了,但碍于外人在场,又拿了梁含钰说事,他不便发作,生生忍了下去。
不过贺江生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这死鱼乃属**,梁小姐属虚症,虚症亦为水,双水侵身,病难免会加重,”顿了一下,看了看陈季弘的脸色,又给弥愿使了个眼色,和尚虽然没有偏首移目,却也是开了口,“这味道易惊扰神思,尸气过重,并不利于安缓病情,惊风梦魇也是相伴而来,既难安神,肾水淹土,必脾胃虚弱,头痛力乏,食欲萎靡。”
等弥愿说完,贺江生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不若挖出来罢了,还是要以养病为重,栽花便也往后稍稍,凡事也讲究一个轻重缓急不是吗?梁员外?”
贺江生也算是看出来了,这用死鱼来粪肥的事儿梁春林是压根儿不知道,他自己都嫌弃成这样,更不用说现在姑娘生病,他正忌讳着这种事情,这个节骨眼听见“死”啊“尸”这样的字眼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触了他的眉头。
见着陈季弘还没有动作,他瞥了一眼过去,“陈管事,贵人都已经发言了,总不能还让老夫来亲自动手吧。”
陈季弘低着头擦了擦头顶,连连称是,用手上的灯笼提把往旁边的小厮身上打去,“还愣着干什么?都耳朵聋了没听见吗?”
那两个小厮也是委屈得很,但还是应了声,到耳房里拿了耙子挑桶,一个人耙土,还一个人拎着桶站在旁边。陈季弘看着心里恼火,“你拎个桶杵在一边作甚?东西呢?”
“管家的,小姐院里不常用这个,所以只各备了一样而已。”
“那就快去仓房里拿啊!蠢脑子,哎呀!”
被陈季弘这么一呵斥,那小厮把桶这么一放,忙不迭的出去了,估计是走得急又被吓着了,在门槛上磕绊了一下,摔了一个趔趄。
“这都是些什么人,办事也这么不利索,要是不行就遣出府去。”梁春林看着心里窝火,摇了摇头。
“老爷,他是小六子,是这个月新来的,不懂事儿。”
梁春林挥了挥手,让陈季弘退下,他也不想听了。
向秋茁寻思老这么在外面等着看家丁挖土刨鱼也不是个事,便开口说不去先去给梁含钰瞧病。梁春林估摸着也是气急了,毕竟在客人面前丢了面儿,经他这么一提才想起来了还有正事儿。于是唤了个丫鬟过来先进房里去看看,过了一会儿出来站在门口,迎着众人进了里屋,陈季弘便在门口侯着了,也是盯着那小厮干活。
屋里没陈置什么花样玩意儿,倒是和梁敬兰的房里布局挺像的,同样是在正中央挂着一卷花鸟画,两只雁落在芦苇丛下觅食,颇有些趣味。檀木桌子上插着几朵菊花,还有一个正冒着烟的香炉。
和外头不同,屋里是一阵淡淡的草木香,味道沉厚,并不浓郁,果然是姑娘闺阁,凡事都要更讲究些。
不过贺江生并不是很喜欢这味儿,估摸着是因为刚才开了房门,香气逸散了些,反倒是院子里的气味给蔓了进来,一阵香一阵臭,脑壳嗡嗡的,像是洗衣服的时候棒槌扬高了不慎捶在太阳穴上了似的。
“安息香。”
听见弥愿说的话,梁春林点了点头,“是安息香,听之前的郎中说有安神祛病气的作用,便点上了。”
怪不得贺江生闻着熟悉,药师殿和后头药房里就有这股味儿。
不过听梁春林这么说,便是坐实了刚才弥愿的说法,看来梁含钰睡的并不安稳。或者说,这占据肉身的冤魂和肉身好像相处的并不算太融洽。
也不知道梁含钰看见了会是什么想法,要不是规矩摆在那儿,亡魂不能面见阳间生者,他还真想让弥愿把她给放出来亲自告诉她老爹她已经没了。
“梁小姐经常不能安眠吗?”
听见贺江生问,梁春林思考了一会儿,倒是旁边的丫鬟先开了口:“小姐经常说头痛,到了晚上也是说容易梦魇,常不能入睡,饭也吃不下了。”
“贫僧先看看吧。”梁春林点头后,弥愿便走到窗前,掀开了床帐,打算给她号脉。
就在这时,院里忽的传来了争吵声,声音听着颇为耳熟。梁春林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大声呵斥,陈季弘从外面走进来,说是文幽少爷不知怎么来了,现下在院子里闹了起来。
见状,弥愿的动作也顿住了,向秋茁深知今天要是出了岔子恐难在道出个一二三来了,便作势往外头走要去规劝着梁敬兰。梁春林一看这哪儿成啊,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闹这么一通丢的是梁家的脸面,且现在都已是深夜,被周围人家听见了算什么事?街坊会如何议论?
陈季弘送着几人,自己却没挪步子,似乎是想留在这儿,不过也正常,两个男的同姑娘家单独相处算什么?但架不住向小少爷偏要把人拉出去啊。
房内霎时空了下来,贺江生见状也不装了,右手做剑指这么一抬,几道水流便如同藤蔓一般缠上了梁含钰的身子。
“行了,我知道你是醒着的,说说吧,这里也没旁人,我是谁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来你应该也明白,最好不要使伎俩,没用。”
听见这话,床上的梁含钰也睁开了眼,瞳仁转了一圈,嘴角裂开,就这么死死盯着床前这人。
“梁含钰已经上本府这儿告了阴状了,老实交代。”说着原本的剑指往掌心里勾,水绳收紧,竟是缓缓嵌进了皮肉里,却又未见勒痕。
梁含钰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似的,“我是……梁……含钰……”
“别以为这是梁含钰的肉身我就会有所顾忌。”
“本府可不吃这一套。”
水鬼抓替身占肉身都不会这么轻易下来的,因为怨气极深,死的痛苦,对于还阳或是害人的执念尤其慎重,更有甚者宁愿被打得魂飞魄散也不脱离。不过他顾及着抓把柄,还真不能直接给鞭出来,不然他早就给勒灭了。
不消片刻,这冤死鬼终于泄了气,脑袋拼了命的往上撑,眼珠死盯着一个方向。
贺江生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是床尾,他把脚上被子掀开,以为线索在里面,结果什么也没有,想着更气了,“这也是个傻货,看着床尾耍我。”
想着问也问不出来个东西,便打算收了手掌给直接从肉身上拽出来提去阎罗地狱让判官拷打逼供算了。
正准备施法的时候却被一旁的弥愿打断了。
“她指的是画。”
画?
贺江生往墙上那副芦雁图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