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陆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嚼了一半的嘴停住了。鲁青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吴奕躺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六盏探照灯,把辛月从上到下照了一遍。
“你昨晚去哪了?”陆倩率先开口,薯片在嘴里咔嚓一声。
“我……”辛月把包放下,假装很忙地整理桌面,“去了一个朋友家。”
“哪个朋友?”鲁青追问。
“就……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陆倩明知故问,嘴角带着笑。
辛月的耳朵红了。“女的。”
“哦——女的。”陆倩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和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怎么脸红?”
“我走路走热的。”
“十一月,走路走热的?”鲁青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十一月的苏城最高温不到十五度。
“我穿多了。”辛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我困了,我要睡觉。”
“你刚起来没多久吧?”吴奕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带着一点虚弱——她昨晚喝了两罐啤酒,又哭了很久,声音还有点哑。
“我睡回笼觉。”
“辛月。”陆倩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你昨晚是不是去找那个颜锦了?”
被子下面没有声音。
“你说话呀。”
“……嗯。”被子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嗯”。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倩发出一声长长的“哦——”,鲁青发出一声“我去——”,吴奕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别哦了!”辛月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炸成一个鸟窝,“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就是去喝了碗醒酒汤!”
“醒酒汤。”陆倩点了点头,“她给你煮的?”
“……嗯。”
“大晚上跑去人家家里喝醒酒汤。”陆倩又点了一下头,“行。”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辛月急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辛月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我去问她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更不能说“我亲了她一口然后睡着了”。
“算了。”她把被子重新蒙上,“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陆倩和鲁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姑娘,怕是已经栽了。
下午,辛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颜锦的对话框。
她在想要不要发点什么。
发了,不知道说什么。不发,心里痒痒的。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那些包子的照片、橘猫的照片、翻了壳的乌龟、自己画的小卡片……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她和颜锦,情节是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密,从“你好,我是辛月”到“你的脸是热的”。
翻到最后一条——今天早上她发的“你穿围裙很好看”,颜锦没有回。
不是没看到的那种不回。是看到了,但不知道回什么的那种不回。辛月能感觉到,因为她也经常这样。有些话太轻了,轻到不知道怎么接;有些话太重了,重到不敢轻易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桌子上,旁边写着“在吗”。
颜锦秒回:“在。”
辛月盯着那个“在”字看了两秒。秒回。颜锦很少秒回。她在工作的时候回消息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今天是周六,她应该休息。
“你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专业书。”
“周末还看专业书?你不休息的吗?”
“看书就是休息。”
辛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看书的时候会想别的事吗?”
“会。”
“想什么?”
对面停了几秒。辛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发“不想说就算了”,消息来了。
“想你早上说的那句话。”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句?”
“你穿围裙很好看。”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她把手机翻过来,又打了一行字:“我说的是实话。你穿围裙就是很好看。”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谢谢夸奖’还是‘你也很好看’?”
“你好看。”
辛月盯着那三个字,觉得手机屏幕在发烫。不对,是她的手在发烫。
“你别突然说这种话……我心脏受不了。”
“我说的是实话。”
这是她之前说过的话。颜锦在学她。辛月又气又好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发完之后觉得像个傻子,但撤回来不及了。
算了。在颜锦面前她本来就是个傻子。从第一次见面吐在人家鞋上开始就是了。
聊到傍晚的时候,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昨晚的事情上。不是辛月提的,是颜锦提的。
“你今天早上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辛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我后来想了想,这个问题确实应该回答。”
辛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握着手机,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那你回答吧。”
颜锦没有直接回答。她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对颜锦来说,这已经算很长了。
“你亲了我的脸。在所有的关系里,能做出这个举动的,除了西方的社交礼仪——贴面礼——但这是中国,我们不兴那一套。所以范围可以缩小很多。”
辛月盯着屏幕,呼吸变得很轻。
“无非就是恋人和……”颜锦的句子在这里断了,没有继续写下去。
辛月等了几秒,对面没有再发消息。她知道颜锦在等什么。颜锦在等她接话。在等她替她说出那个没说出口的词。
但辛月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太知道了。那个词说出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是暧昧了,不是模糊了,是有名字了。有了名字的东西,就不能假装不存在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恋人和什么?颜锦没有说完,但辛月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藏着什么——无非就是恋人和……夫妻。或者伴侣。或者任何一种“确定了关系”的称呼。但不管叫什么,本质都一样: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颜锦发了一条新消息:“你不用现在回答。”
辛月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我没说不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回答?”
“等我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称呼你。”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颜锦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旁边写着“行”。
辛月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从来没见过颜锦发表情包。这是第一次。那只猫的表情和颜锦一模一样——冷淡的、面无表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可爱的。
她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晚上,辛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倩的床铺在对面,灯还亮着,她正在看手机。辛月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陆倩。”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就是……如果一个人亲了另一个人,但他们没有确定关系,那他们算什么?”
陆倩把手机放下,翻过身来看着辛月。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陆倩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亲她了?”
“我就是问问!”辛月的声音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陆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辛月,你知道吗,你有一个毛病——你每次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尖。”
“……我没有。”
“你现在就是。”陆倩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你亲了人家,然后又没有确定关系,那你们算什么?算你耍流氓。”
“我没有耍流氓!”辛月急了,“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亲。”
陆倩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
“那你问她呀。”陆倩说,“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问她,我亲了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都让你亲了。”
“那不一样。”辛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万一她只是不讨厌我,不是喜欢我呢?”
陆倩沉默了一会儿。
“辛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亲了她,她没有推开你。你问她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说让你想。你觉得这像是不讨厌吗?”
辛月没有说话。
“不讨厌的人亲你,你会让她亲吗?”陆倩问。
辛月想了想。如果换一个人——不喜欢的、不讨厌的、无感的——亲她,她会怎样?她会躲,会推开,会生气。不会让人亲了之后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会。”她说。
“那不就结了。”
辛月把被子蒙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陆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我一直都懂。”陆倩的声音带着笑,“只是你们不懂我。”
十一点半,辛月拿起手机,打开和颜锦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
“颜锦,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到答案了。”
对面没有回复。辛月等了几秒,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答案?”颜锦终于回了。
辛月深吸一口气,打了很长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你说,能亲吻的关系无非就是恋人和……你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因为我觉得不管是恋人的那个位置,还是你没说完的那个词,对我来说都太远了。我现在能想到的,是我每次看到你的消息都会开心,每次想到你都会笑,每次去你家的路上心跳都会加速。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关系,但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她发完了。
手在抖。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敢看屏幕。
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
颜锦说:“那你想起什么名字?”
辛月咬着嘴唇,打了一个字。
“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太对,又加了一句:“不是名字。是你。”
颜锦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辛月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词打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的答案是——你。不管是什么关系,不管叫什么名字,是你就行。”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了床尾,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很久,久到辛月以为颜锦不会回了,手机亮了。
她伸手去够,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把手机捞回来,解锁,看到颜锦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辛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知道了?什么叫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回应”还是“我知道了,我也是”还是“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她又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注意到颜锦把头像换了。之前是一盏路灯和一小片夜空,现在换成了——一颗星星。简笔画的那种,黑色的线条,黄色的底,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辛月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把陆倩吓了一跳。
“辛月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笑什么!”
“没什么!”辛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了一串噗嗤噗嗤的气音。
她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头像好丑。”
颜锦秒回:“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还会画画?”
“不会。”
“不会你还画?”
“想画就画了。”
辛月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觉得它丑得很认真,认真得很可爱。
“那你画的是谁?”
对面停了几秒。
“你。”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颜锦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旁边写着“你赢了”。
颜锦回了一个字:“嗯。”
辛月盯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颜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是什么关系?”
对面停了很久。久到辛月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说是就是。”
辛月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那我说是女朋友呢?”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像扔出去了一颗石头,砸在地上,声音大到整个宿舍都能听到。她想撤回,手指已经按在了屏幕上,但颜锦的回复先到了。
“那就女朋友。”
辛月盯着那五个字,手开始抖。
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加了一句:“那你以后就是我女朋友了。”
“嗯。”
“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辛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蹬开。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怎么也躺不舒服。
最后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颜锦。”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的消息。”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觉得自己今晚大概要笑着睡着了。
第八章关系的定义(续)
同一时刻,颜锦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她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但她的脸颊是红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想起辛月刚才发的那些话。
“我的答案是——你。不管是什么关系,不管叫什么名字,是你就行。”
颜锦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辛月早上发的那条消息的截图——“你穿围裙很好看。”她又翻到之前存的那张辛月的自拍,黑眼圈很重、头发乱成鸡窝、嘴里叼着吐司的那张。
她把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辛月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星星。”
辛月秒回:“晚安,木头。”
颜锦看着“木头”那两个字,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
辛月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木头”。
她打完之后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叫这个称呼,是后悔没有解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还是发了。
“其实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想这么叫你了。”
颜锦秒回:“叫什么?”
“木木。”
辛月咬了咬嘴唇,继续打字:“你的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像一块木头。但是是那种——很可靠的木头。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是会在你冷的时候给你盖毯子,会在你饿的时候给你煮醒酒汤,会在你迷路的时候把你带回家。”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所以我觉得木木更好听。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叫。”
对面沉默了。
辛月盯着屏幕,心跳咚咚咚的。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准备发“算了当我没说”,颜锦的消息来了。
“喜欢。”
就两个字。但辛月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那以后就叫你木木了!木木!木木木木木——”
“够了。”
“不够!木木木木木木木——”
“你复读机?”
“我是你的复读机。木木牌复读机,只复读你。”
颜锦没有回。但辛月知道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太了解颜锦了——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她只会做。做比说多,做比说好。
辛月抱着手机,在黑暗中笑成了一只偷到鱼的猫。
同一时刻,颜锦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木木。
不是“木头”。是“木木”。叠词。柔软的,亲昵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她的头。她从小到大被叫过很多称呼——颜锦,颜医生,颜老师,小锦。没有一个像“木木”这样,让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是暖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翘,是那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耳朵也是烫的。从辛月第一次叫她“木木”的那一刻起,温度就没有退过。
她想起辛月说的话:“你的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像一块木头。但是是那种——很可靠的木头。”
颜锦,严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颜是颜色,锦是锦绣,合在一起是“色彩斑斓的锦绣”。但她活成了单色调,严谨,克制,不越界。她以为这样挺好,直到辛月说她是“很可靠的木头”。
可靠的。
辛月觉得她可靠。
颜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二十七岁的人了,因为一个称呼在被窝里偷笑,她觉得有点丢人。但她停不下来。
第二天是周日,颜锦难得没有工作安排。她本来打算在家看书,但穆方清发消息说下午要来工作室拿一份文件,约她在工作室碰面。
下午两点,颜锦到了工作室。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穆方清已经到了,正坐在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她的个案记录。
“你来了。”穆方清抬起头,“你这本记录写得真好,借我抄抄。”
“放下。”颜锦走过去,把个案记录从他手里抽走。
“小气。”穆方清笑了笑,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他自己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个签一下,年度审核用的。”
颜锦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看文件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穆方清没有打扰她。他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茶具、窗台上的菖蒲,最后落在颜锦的脸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
颜锦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是那种“心里有事”的翘。她看文件的时候应该没有任何表情才对——她平时看文件就像在看判决书,冷冰冰的。但今天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日光灯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穆方清眯了眯眼睛。
“颜锦。”他开口了。
“嗯。”颜锦没有抬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颜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轻,但穆方清看到了。
“没有。”她说。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嘴角翘了。”
“我看文件看到高兴的内容。”
“什么文件让你高兴?年度审核?”
颜锦不说话了。
穆方清笑了。他笑得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他认识颜锦五年了,从伦敦到苏城,从博士到合伙人,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熬夜写论文的、被导师骂的、一个人在公寓里喝闷酒的、拒绝追求者时面无表情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在慢慢地、从边缘开始融化。
“颜锦,”穆方清的声音放轻了,“你铁树开花了?”
颜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穆方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她叫我木木。”
“什么?”
“她给我取了一个昵称。木木。”颜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湖面上倒映的月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柔的。“她说我的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她说木木更好听。”
穆方清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从认识颜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封在冰层下面。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受过伤。十四岁父母离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读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用专业和理性盖住,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帮了那么多人走出来,却从来不让任何人走进去。
穆方清试过。他的男朋友也试过。他们都想帮她,但她不需要。她说她自己可以。她确实可以。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事业成功,经济独立,生活有序。但穆方清知道,那只是“活着”,不是“生活”。活着是维持生命体征,生活是有温度、有颜色、有心跳加速的时刻。
现在,她有了。
“木木。”穆方清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笑了,“真好听。谁起的?”
“她。”
“那个女孩?”
颜锦点了一下头。
穆方清没有问“她叫什么”“她多大”“你们怎么认识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颜锦在说“她”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客观的、像在做案例分析的语气,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珠的语气。
“颜锦。”穆方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颜锦看着他。“干嘛?”
“恭喜你。”
颜锦看着那只手,没有握。她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释然,一点“终于有人知道了”的轻松。
“还没到恭喜的时候。”她说。
“到了。”穆方清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你愿意让别人叫你木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恭喜。”
颜锦没有说话。
穆方清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签了文件,喝了杯茶,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颜锦。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又翘起来了。
穆方清没有打扰她。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宝,我跟你说个事。”
对面秒回:“什么事?”
“颜锦谈恋爱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发了一长串:“???颜锦???那个颜锦???你那个合伙人颜锦???她???谈恋爱???你确定???”
“确定。她今天叫我过来签文件,全程嘴角都是翘的。我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没有否认。她还说那个女孩给她取了一个昵称,叫木木。”
“木木?好可爱的名字。”
“嗯。她说是那个女孩觉得她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所以叫木木。”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有生之年啊。真的,有生之年。我从你嘴里听到颜锦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太冷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真的把自己冻住了。我一直觉得,除非遇到一个能把冰凿开的人,否则她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没想到真的有。有生之年,真不容易啊。”
穆方清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走廊的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笑,打了一行字。
“是啊。不容易。”
“她值得的。”对面说,“她帮了那么多人,也该有人帮帮她。”
穆方清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想起了几年前在伦敦的一个晚上。那天颜锦陪他喝酒,他因为男朋友不回消息而内耗,喝得烂醉,趴在酒吧的桌子上哭。颜锦坐在旁边,一杯一杯地给他递纸巾,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他哭够了,颜锦才开口。
“值得吗?”
“什么?”
“这个人。值得你哭成这样吗?”
穆方清当时说:“值得。”
颜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那你就等。等到他值得为止。”
后来他等到了。那个人从沪城追到了伦敦,从研究生读到了博士,从“不太回消息”变成了“秒回”。他们在一起了,克服了异国、时差、签证、工作的种种困难,最终把事业转回了国内。
穆方清一直觉得,颜锦在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不只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值得她哭、值得她笑、值得她把冰层凿开的人。
现在,她等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穆方清走出去,阳光很好,苏城的十一月,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给男朋友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她值得。”
然后他加了一句:“我们周末请她和她女朋友吃饭吧。”
对面秒回:“好!我做饭!颜锦喜欢吃红烧排骨对吧?”
“对。”
“那我多做点。”
穆方清收起手机,走进阳光里。
他想,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神奇。有些人等了一辈子都等不到,有些人等到了却不知道。而颜锦,等了二十七年,终于等到了那个叫她“木木”的人。
那个人,一定很好。
因为只有很好的人,才能让颜锦笑成那样。
同一时刻,颜锦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辛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三个字:“你木木。”
颜锦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的笑意漾开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整个人都在笑——眼睛在笑,眉毛在笑,连空气里都有笑意。
她存了照片。
然后她给辛月发了一条消息。
“画得很丑。”
辛月秒回:“那你存了吗?”
颜锦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存了。”
辛月发了一个炸毛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就知道!木木你口是心非!”
颜锦看着“木木”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慌。
她觉得幸福。
那种很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幸福。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覆盖了所有的灰暗。世界变成了白色,干净的,柔软的,安静的。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画。
歪歪扭扭的星星,歪歪扭扭的字——“你木木”。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她给辛月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辛月秒回了一个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得意,还有背景里陆倩喊“辛月你又笑成傻子了”的声音。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木木做的都好吃。”
颜锦听完语音,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