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遗产公证下来之后,辛月没有主动告诉任何人。她不是想瞒,是觉得没有必要。那些东西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跟谁争的。她只想把它们收好,像收好外婆的照片、外婆的围巾、外婆藏在柜子里的那罐桂花干一样,安安静静地放在心里。
但舅舅和舅妈还是知道了。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辛月不知道。大概是公证处的人,大概是社区的人,大概是某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对你的好消息比你自己还上心,对你的坏消息比你自己还着急。遗产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终于有个由头可以闹了,坏消息是钱没落到自己口袋里。
第一个电话是舅妈打来的。那天辛月正在公司上班,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豫城的号码,不认识。她没接。过了几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来了,她接了。
“喂,哪位?”
“月月啊,是我,你舅妈。”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不像真的,像抹了一层厚厚的蜜。“月月,你最近还好吧?你外婆走了,我们都很想她。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
辛月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月月,你外婆那个遗产公证的事,我们听说了。”舅妈的声音从热情变成了试探,像一只脚伸进水里,试试深浅。“你看,你外婆那套房子,你舅舅也是她儿子,按理说……”
“舅妈。”辛月打断了她,“我在上班。有事晚上再说。”
她挂了电话。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当成一块肉”的恶心。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解释。
晚上的电话是舅舅打来的。辛月正在颜锦的公寓里吃面,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响了很久,停了。然后又响了。颜锦放下筷子,看着她。
“是谁?”
“舅舅。”
“接吧。不接他们还会打。”
辛月拿起手机,接了。“喂。”
“月月。”舅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是长辈”的沉稳,“你舅妈白天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但是月月,你外婆那套房子,你一个人也住不了。你在苏城工作,豫城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舅舅我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家里地方不够……”
辛月听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把一根面条戳成了好几段。
“舅舅,外婆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留给我。”
“我们知道。但是月月,你外婆立遗嘱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她那时候生病了,说的话不能算数的。”
辛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外婆立遗嘱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公证处有记录。”
“公证处的人知道什么?他们又不认识你外婆。”舅舅的声音变大了一点,“月月,你小时候在你爷爷奶奶家,是谁把你接回来的?是你外婆。你外婆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你不能一个人把什么都占了。”
辛月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把她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的那天。外婆站在门口,抱着她,跟爷爷奶奶吵了一架。外婆说“这是我孙女,我带回家,不麻烦你们了”。爷爷说“带走带走,女孩我们不要”。外婆把她抱得更紧了,说“你们不要,我要”。
那是辛月记忆里,外婆唯一一次发火。
“舅舅,我要吃饭了。挂了。”辛月没有等舅舅回答,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吃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她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木木。”
“嗯。”
“他们不会放弃的。”
颜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他们会一直打电话,一直纠缠,一直说外婆的遗嘱不算数。他们会去外婆的房子,换锁,把东西搬走。他们会去社区闹,去法院告。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
颜锦放下筷子,握住辛月的手。“你怕吗?”
辛月想了想。“不怕。但是累。”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她拿起手机,翻到二叔的号码,没有避讳辛月,直接拨了过去。
“二叔,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的,不急不慢的。“小锦,怎么了?”
“辛月外婆的遗产出了点问题。她舅舅和舅妈在闹,想分房子。”
二叔沉默了一下。“辛月外婆怎么安排的?”
“遗嘱公证过了,所有财产都留给辛月。”
“那就没什么可闹的。”二叔的语气没有变,但颜锦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知道了,我来处理”的笃定。“你把辛月舅舅和舅妈的姓名、电话发给我。其他的不用管了。”
“二叔,我不想让你——”
“小锦。”二叔的声音沉了一点,“辛月是你的人,就是你的人。她的事,就是颜家的事。你不用跟我客气。”
颜锦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好。谢谢二叔。”
“嗯。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颜锦放下手机,看着辛月。辛月也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木木,你二叔怎么说?”
“他说他来处理。”
“怎么处理?”
颜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二叔说能处理,就一定能处理。”
辛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靠过去,把脸埋在颜锦的肩窝里。
“木木。”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辛月的声音闷闷的,“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觉得我是麻烦。”
颜锦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不是麻烦。你是我未婚妻。”
辛月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颜锦的心跳。砰砰砰的,很稳,很快,和她的一样。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从她这里拿走东西。舅舅想拿房子,舅妈想拿钱,那个很久不联系的父亲大概也想要什么——虽然他没有开口。但有一个人,从来不跟她要任何东西。颜锦从来不跟她要。颜锦只是给。给时间,给耐心,给爱,给一个可以随时依靠的肩膀。
她给了那么多,从来没说过“你欠我的”。
辛月把颜锦抱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的事,辛月是从颜锦嘴里听说的。二叔找了律师,给舅舅和舅妈发了一份律师函。不是那种吓唬人的律师函,是那种“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就法庭见”的正式文件。律师函里附了外婆的遗嘱公证书复印件,还有公证处的录音录像记录。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个红章都像一堵墙,把舅舅和舅妈的路堵得死死的。
舅舅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我是长辈”的沉稳,是那种“我认了”的服软。他没有跟辛月道歉,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月月,房子的事就算了”,然后挂了电话。
舅妈没有打。辛月后来听说,舅妈在社区里骂了好几天,骂外婆偏心,骂辛月没良心,骂颜锦多管闲事。但骂完之后,她也没有再打。
辛月把舅舅和舅妈的号码拉黑了。她没有删,只是拉黑了。她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想再看到他们的名字,不想再被那些“你一个人不能把什么都占了”的话刺痛。她不是占了什么。她是被外婆选中的人。外婆选了十九年,从她出生的那一天就选了。选她当孙女,选她当家人,选她当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不是偏心,是偏爱。偏爱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周末,辛月和颜锦回了一趟豫城。
她们去看了外婆。墓地在一片小山坡上,四周种着松柏,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外婆的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李秀兰,生于1947年,卒于2024年。”照片是外婆六十岁那年照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辛月蹲在墓碑前,把一束洋甘菊放在碑座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外婆喜欢这样的花。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外婆。”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她。“舅舅他们不闹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洋甘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辛月伸出手,把歪了的花扶正。
“外婆,我现在在苏城上班。公司很好,同事也很好。木木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我。”
她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外婆,我想你了。”
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墓碑前的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任它们流。
颜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辛月的肩膀上,轻轻地,像一片落叶。
辛月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她转过身,看着颜锦。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颜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木木,走吧。”
“不再待一会儿?”
“不待了。外婆不喜欢我哭。她看到我哭,会难过。”
颜锦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脸上残留的眼泪擦掉。
“好。回家。”
她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辛月牵着颜锦的手,走得很慢。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墓地。松柏青青,墓碑小小,洋甘菊在风中轻轻摇着。
“外婆,再见。”她在心里说。“明年再来看你。”
她没有回头。她牵着颜锦的手,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深色的SUV,走向苏城,走向她们的家。阳光很好,风很轻,桂花香从远处的巷子里飘过来,甜丝丝的,像外婆做的桂花糕。
“木木。”
“嗯。”
“你会做桂花糕吗?”
“不会。可以学。”
辛月笑了。“那今年秋天,我们一起做。”
“好。”
她们上了车。颜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豫城。那些她走过的路,那些她吃过的店,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陌生人。这座城市没有外婆了,但它还是她的故乡。因为这里有外婆的墓碑,有外婆的洋甘菊,有外婆留给她的、谁也拿不走的偏爱。
“木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
颜锦伸出手,握了握辛月的手。“以后每一次,我都陪你回来。”
辛月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是那种“我不怕了”的光。车子驶上高速,苏城的方向。辛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外婆的脸。外婆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外婆说“月月,你要好好的”。辛月在心里说“我会的,外婆。我会好好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