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病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辛月不知道。外婆不让她知道。
视频通话还是每周两次,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外婆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后是那面挂了几十年的挂钟,钟摆一左一右,像在给外婆的话打节拍。外婆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慢悠悠。
“月月,吃了吗?”
“吃了,外婆你呢?”
“吃了吃了。今天做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香得咧。”外婆说着,把脸凑近镜头,想看清辛月的脸。“你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没有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了好,胖了好看。”外婆笑了,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哎呀,我煤气忘了关。”
辛月愣了一下。“外婆,你做饭了?”
“嗯,炖了汤。不说了不说了,我去关煤气。”外婆说着就要挂电话。
“外婆你慢点,别急——”
画面已经黑了。辛月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煤气忘关这种事,外婆以前从来不犯的。外婆是那种出门前要检查三遍水电煤的人,有时候走到楼下了还要再爬上去确认一遍。她说“老了记性不好,得多查几遍”。但最近,她总是忘。
周六下午的视频,外婆说“衣服还没晾”,匆匆挂了。再下一个周三,外婆说“小姐妹来叫我跳广场舞”,画面在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辛月看到外婆扶着沙发的扶手,撑了两下才站起来。
外婆以前从不扶东西的。
辛月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好,放在心里,但没有说。她怕自己说出来,那些细节就会变成真的。只要不说,外婆就还是那个在巷口等她放学、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着说“快吃,要化了”的外婆。
“木木。”辛月有一天晚上窝在颜锦怀里,忽然开口了。
“嗯。”
“我觉得外婆有事瞒着我。”
颜锦的手指在她手臂上画圈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最近总是急着挂电话。不是那种‘聊完了’的挂,是那种‘怕我再问下去’的挂。”辛月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她以前恨不得跟我聊一整天,我说‘外婆我要去上课了’,她还说‘再讲五分钟嘛’。”
颜锦没有说话,把辛月抱得更紧了一点。
“木木,我们这周六回去看外婆好不好?”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辛月闭上眼睛,听着颜锦的心跳。她想,外婆不会有事的。外婆说过要看着她毕业、工作、结婚,说过要帮她带孩子,说过要活到一百岁。外婆说话算话,从来不骗人。
周五晚上,辛月和颜锦收拾好了行李。辛月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外婆,我明天回去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辛月等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外婆,你睡了吗?”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外婆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可能睡了。”颜锦说,“明天早上再打。”
辛月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全是那些外婆急着挂电话的画面。煤气忘了关。衣服还没晾。小姐妹叫我跳广场舞。那些借口一个一个地在她脑子里转,像走马灯,越转越快。
手机在半夜响了。
辛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外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月月,是我。”
辛月愣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音,但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那个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久到它在她记忆里已经变成了一盒落了灰的磁带,需要擦一擦才能播放。
“妈?”辛月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
“你外婆……”辛月妈妈的声音顿了一下,辛月听到她在吸气,像在忍什么。“你外婆不行了。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你回来吧,看她最后一眼。”
辛月的脑子空了。不是那种“一片空白”的空,是那种“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的空。她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月?月月,你在听吗?”
“在。”辛月的声音不像自己的,“我明天一早回去。”
“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辛月坐在床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着,然后暗了,又亮,又暗。颜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抱住她。
“星星。”
“木木。”辛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外婆不行了。”
颜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明天一早回去。”
“我送你。”
辛月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就是出不来。它们被堵在某个地方,像被塞住的水龙头,水在管道里闷着,咕噜咕噜地响,但一滴都流不出来。
颜锦从背后抱着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覆在辛月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
辛月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线光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她想,外婆不能有事。外婆说过要看着她毕业的。她明天就回去了。外婆等她。外婆一定等她。
天还没亮,辛月和颜锦就出发了。
辛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从苏城到豫城,三个半小时的高速。这条路她走了四年,每一次都是外婆在终点等她。这一次,她不知道外婆还在不在。
颜锦开得很快。不是超速的那种快,是那种“尽量不浪费时间”的快。她的表情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辛月注意到她的指节泛白,和平时不一样。
车下了高速,拐进豫城的城区。天已经亮了,街边的早点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辛月看着那些热气,想起外婆做的包子。外婆做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会爆汁。她以前每个周末回去,外婆都会蒸一锅包子,让她带回学校。
“木木。”
“嗯。”
“我有点怕。”
颜锦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我在。”
车停在医院楼下。辛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颜锦。颜锦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把车门关上。辛月站在停车场中间,看着医院那扇玻璃门,腿像灌了铅。
“星星。”颜锦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辛月的手在抖,很轻,但颜锦感觉到了。
“走吧。”颜锦说。
辛月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病房在五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的。辛月走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门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增加,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508。到了。
门是开着的。
辛月站在门口,看到了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的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像枯草一样的白。她的脸上罩着氧气罩,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背上扎着针,连着细细的管子。
辛月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她的外婆。她的外婆是那个坐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着说“快吃,要化了”的小老太。她的外婆是那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自己最后一个上桌、还不停给人夹菜的小老太。她的外婆不是这个躺在白色床单上、瘦到像一张纸的人。
“月月。”
辛月转过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辛月看着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认出她。她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眼角下垂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干的花。
辛月没有叫她。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瘦到变形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扎着针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很轻,怕弄疼她。那只手很凉,皮肤很薄,骨头硌手。辛月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外婆的手很暖,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外婆说“月月,别松手”。她没有松过。但外婆松手了。
“外婆。”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回来了。”
床上的老人没有动。监护仪上的线条一起一伏,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辛月握着外婆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哭。她觉得眼泪应该在来的路上流干了,在高速上,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里,在那个她不知道外婆还不在的清晨。
“月月,你外婆昨天晚上昏迷的。”辛月妈妈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一点哑,“医生说是脑溢血。抢救过了,但是……”她没有说下去。
辛月没有说话。她握着外婆的手,看着外婆的脸。外婆的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忍着什么疼。辛月伸手轻轻抚平了外婆的眉心。外婆以前说过,皱眉不好看,会老得快。她说“外婆你又不老”,外婆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外婆,你不老。”辛月小声说。“你最好看了。”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滴滴,滴滴,滴——辛月抬起头,看到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直线。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医生。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看了看外婆的瞳孔,看了看手表。
“患者去世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辛月妈妈捂住了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漏了气的气球。旁边有人扶住了她,大概是她的丈夫,辛月没有看。
辛月没有哭。她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把外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外婆,你骗人。”她说。“你说要看着我毕业的。我明天就毕业了。”
没有人回答她。
监护仪上的直线没有变,滴滴声停了,病房里只剩下哭声。辛月妈妈的哭声,不知道谁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辛月没有哭。她把外婆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病房。颜锦在走廊里等她。看到辛月出来,颜锦伸出手,辛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外婆的手还凉。
“木木。”
“嗯。”
“外婆走了。”
颜锦没有说话。她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辛月没有哭。她把脸埋在颜锦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更让人难过,大概就是——你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外婆的葬礼在三天后。
辛月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大概是妈妈和继父。她像一只木偶,被人拉着走到这里,又被人拉着走到那里。穿白衣,戴孝,鞠躬,烧纸。每一个动作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执行。
舅舅和舅妈来了。
辛月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舅舅是外婆的儿子,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外婆生病的时候,他在外地谈生意。外婆走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谈生意。他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躺在冰棺里了。
舅妈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妈你走得太突然了”。辛月看着她,觉得她的眼泪像自来水,拧开了就有,拧上了就停。
丧礼的第二天,舅妈在灵堂外面拉住了辛月妈妈。
“姐,妈这套房子的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辛月妈妈看了她一眼。“妈刚走,能不能先别谈这个?”
“不是我要谈,是妈生前说过的——她说这套房子留给我们家小军。”舅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看,妈这些年都是我们照顾的——”
“你们照顾?”辛月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们一年回来几次?妈生病的时候谁在医院陪床?妈做手术的时候谁签的字?你们照顾什么了?”
“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妈女儿?你照顾不是应该的?”
“我是女儿,但我不是唯一的孩子。”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辛月站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像,外婆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辛月想起外婆以前说过的话——“月月,以后外婆不在了,你不用担心房子的事。外婆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外婆骗人。外婆没有安排好。外婆走了,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地鸡毛。
争吵声越来越大。辛月妈妈的嗓门盖过了舅妈的嗓门,舅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们欺负人”。舅舅站在旁边,不说话。他不说话,就是态度。他不帮姐姐,也不帮老婆,他沉默着,像一堵墙。
辛月转过身,看着他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别吵了”?没用的。说“外婆刚走,你们能不能让她安息”?更没用。她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人吵什么,争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颜锦走过来,站在辛月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捂住了辛月的耳朵。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颜锦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辛月知道她不平静。因为她的手在抖,很轻,但辛月感觉到了。
“木木。”
“嗯。”
“你带我走吧。”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辛月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像一口枯井。
“颜锦。”辛月叫她,没有叫“木木”,叫的是全名。“现在你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了。”
颜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把辛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辛月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每一次拥抱时一样。这个味道没有变。外婆走了,妈妈还是陌生人,舅舅舅妈在争房子,她的世界在塌。但这个味道没有变。
“我们回家。”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
“好。回家。”
她们走出了灵堂。身后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乐,像一首听不懂的、不想听的外文歌。辛月没有回头。她牵着颜锦的手,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眼的,热的。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九月的豫城,桂花开了。辛月看着路边那棵桂花树,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外婆说“今年桂花好,多做点,给你带学校去”。今年的桂花还没有摘,外婆已经不在了。
“木木。”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颜锦握紧了她的手。“会。一直。”
辛月点了点头。她看着手上那枚茉莉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会变。人会走,房子会争,桂花开了又谢。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颜锦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比如颜锦说“会”时的语气。比如颜锦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牵着颜锦的手,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