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西月在床缝里递上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我们聊聊。
卓乐然纠结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思考该怎么回。
说!有点冷漠。
聊什么?有点装模作样。
落笔却写下了两个字:请讲。
生疏到脚趾扣席。以至于以后想起都觉得好笑。
他把纸条伸进床与墙间。
在对方唰唰写的时候,卓乐然脑子百转千回,烦得要死。
其实这种别扭他想想都觉得尴尬,一个男生,却像个小姑娘似的。
或许人家姑娘都比他大大方方。
笃笃
这声音像敲在心上,让他根本不敢接,不敢看他写了些什么。
——你最近看着心情都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也不敢问,但你越来越沉默寡言了,愿意说一说么?
就这些个字,让他毫无预兆落了眼泪,卓乐然心中暗骂自己矫情。
嘴硬手硬提笔:没什么事,脚伤了不舒服而已。
写完递下去后,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有嘴不说,有手不写,活该难受。
——我感觉应该跟我们有关,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我觉得有问题就是要解决的,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谁都相处不舒服。说一说吧,要是有误会,我给你解释解释。
艹!
显得他多难为情啊!
卓乐然憋着难堪,现在想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了,简直徒增人尴尬。
——抱歉,或许并不关你们的事,只是我心里过不去,觉得融不进你们,四个人的友情,我时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么说有些矫情,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们,是朋友么?
他破罐子破摔。
——毋容置疑,我很喜欢你,他们也一样。或许不能平衡这段友情从而冷落到了你,真是懊恼没有发现。但你看,我们对待别人与我们相处之间的种种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起玩乐,想带着你一起进步,认识你后,我们早已把你划进好朋友的范围里。
不要内耗自己。
卓乐然真是泪流不止了,鼻子不通气,眼睛又酸又涩,还不敢发出声音。
——是我敏感了,但我也很喜欢跟你们相处做朋友,只是有时候他们两个走得比较近,我理所当然觉得我和你也该走得近,不过又在你的严肃里不太敢靠近……
——啊~这样嘛,我没有感觉出我的严肃不小心朝向了你。相信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平时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那样能让我更好地处理问题。
——我没有在怪你们的意思,也没想到因为矫情给你们也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人的感情是个复杂难懂的东西,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支配者,既然是朋友,我觉得应该交换同等的情绪价值,所以我不觉得你有错。
(脚伤好了吗?下次复查带上我一起呗。)
——我比较容易钻牛角尖,还很难走出来。
(好)
——给你抛根线,绑在自己身上拉你出来。
经过开导被拉出来后,他一下子就释怀了。
果然有什么事情,还是得张嘴说,说不出来就写下来。
这个午休之后,他把纸条叠好收了起来,仿佛一切隔阂都没有,又回到了以前开心的相处中。
纪西月真的陪他回家复查了脚伤。
这个人,似乎没有哪里是不优秀的。
他是学生会部长,后来成为会长,;还是广播站成员,再转至管理员;回回考试还都是年级第一。
卓乐然由衷感慨,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走得比之前更近。
不时就被投喂,各种节日的礼物也不落下,让他成为半个广播室的人,每每休息的音乐放松时间,挑的都是他喜欢的音乐……
这是一段,他久处还不腻的关系。
而或许也是太好,以至于有点落差就接受不了。
初二分班后,纪西月在1班,卓乐然在5班。一头一尾,关系却依旧。
但,总会有新的际遇而慢慢无暇顾及旧识,人都是在分开后逐渐生疏断了联系的。
后来很多次的忽视,卓乐然一直记得很清楚。
比如像往常一样,晚自习他去找对方一起放学,明明就在眼前,他与同班同学说笑直接从他面前走下楼梯,他等了很久,心僵硬着,人都散完了,纪西月头也没回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觉得有些难堪。往后卓乐然再也没有晚自习去等过他,也没人提起。
当时晚饭之后,总还有一段时间闲暇,那个时候,大家都会在操场练习体育考试的项目,卓乐然见过很多次纪西月与新朋友的相处,他偶尔会过去打过几次招呼,不过态度挺、不咸不淡的。
他想,算了,感觉只有一个人在维系一段感情时,太心累了。
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也觉得友情不是这样的,一方面觉得自己矫情,一方面又实在难过。翻来覆去像是又回到那张纸条之前,可这次离得远,困扰不到了。
至此,他们渐行渐远。
卓乐然有时候还是会关注他,有一次吃早餐偶遇到后,有段时间为了能碰见还特意早起在那个时间去打饭。一直到初中毕业,他们始终保持的还是无关痛痒的点头之交。
或许他也像以前一样疑惑吧,但毕竟他这次真的找过话说,一次两次的冷淡都是让他退缩的理由。
“至少不算闹掰,还算体面。”卓乐然苦笑道。
曾经那张解开过他心怀的纸条被他收起来,而现在再也找不见了。
“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也许词不达意,也许矫情,但曾经高谈阔论过,相互理解与分享,在彼此身上投射过感情给过情绪价值……”钟意叹气,话一转说:“但你又不能强迫另一方只给你感情,思维拉扯就是容易内耗。”
“只有很喜欢很喜欢的朋友,不,应该说你已经把他纳入到挚交里了,才会如此在意。”
卓乐然眼巴巴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视而不见向前走,还是坐下来再聊聊?”
钟意瞥他说:“那你心里还在意吗?”
卓乐然不好意思笑笑:“说不在意心里肯定还是有块疙瘩的。”
钟意:“那就铲平,不然走着走着容易绊倒自己。”
他哄了两句后,开始计划如何与花闲“自然而然”地偶遇。
但怎么想都觉得刻意,索性两手一摊刻意就刻意。
7班走廊上,经常有个6班的身影,一来二往下倒给他们混了个脸熟。
他们说,你们的交情真好。
钟意懒得嗤,要个屁的交情,等我把人追到手,你们再羡慕这段感情。
“花闲同学,期中考试在即,能不能请你帮我辅导一下功课?”钟意诚恳地卖可怜道,“名次上不去我妈得揍我了。”
花闲讶异一瞬,说:“我们成绩应该不相上下吧,可以相互探讨探讨。”
钟意眼睛一亮,“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一起进步。”
“作为交换,你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忙嘛?”
花闲刚想摇头,迟疑问:“晚自习之前的时间,我经常会打打球,你有空吗?”
钟意求之不得他们的相处机会,当即点头,生怕晚一秒被反悔。
“当然当然,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他连忙趁机推销自己。
恨不得花闲把自己当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下午是他们的独处时间,花闲来到看好的空地上,发现钟意已经在等着了。
他偏爱打羽毛球和乒乓球给学习解压,这就是他的劳逸结合。
只是苦没人陪他打,要么没空,要么不会,他手痒很久了。
当天的暮色先漫过他们后移至操场,很多人都在经过,偷摸藏的相机映下紫橘色。
这个时候燥热渐散,不时吹过几缕清透的风。
“我不太会打,你介意么?”钟意怪不好意思的。
他应得好,实则并没有花闲会打。有时候是接不到球,有时候是发不出球。
“没事,打着打着就会了。”花闲不甚在意摆摆手。
钟意学得也快,在对方的指导下,他才摸到了趣味,两人有来有回不亦乐乎。
虽说花闲半只眼睛看不见,以前也经常会打偏,但后来练习过后,习惯和手感并没让人看出来端倪。
要说有什么影响吧,其实影响不大,就是比之别人对平衡感较差点而已。不过长此以往下早已熟稔那份不同。
“人都回教室了。”花闲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道。
“呀,”钟意抬手看了一下表,神色讶异,“快上课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前,花闲意犹未尽收了球拍,额前有点薄汗,从口袋拿出两张折在一起的纸巾分了一张给钟意。
“回去吧。”
他们并肩往教室走,起风了,树影张牙舞爪,操场拉长两道人影。
“~~~”
听到铃声响起时,两人才走出操场。
“跑吧。”
钟意与花闲对视一眼,都立马默契跑起来。
教室在三楼,朗朗读书声渐起,幸好班主任不早来。
——“《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
——“exchange、exchange交换,交流”
“lecture、lecture讲座,讲课,教训……”
各个科目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外面经过时听着吵吵嚷嚷的。
两人一溜进各自班级里蹿回位置上。
“你去哪里了?”卓乐然见他喘得急,低声询问。
“打球。”钟意随口回道,手心还握着被叠成小块的纸巾,直接被他塞进口袋里。
卓乐然来了兴致,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凑近问:“什么球?你怎么不叫我?”
钟意抽出书本,挑眉问:“羽毛球,你会打?”
卓乐然:“不才不才,有点涉猎。”
“明天还打吗?”
钟意:“打。”
卓乐然:“你和谁打呀?”
钟意:“花闲。”
卓乐然:“那带我一个。”
他戳了戳钟意的手臂,见人不回应“喂”一声,“带不带啊?”
“我带你怎么样?”
一道笑眯眯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钟意声情并茂,卓乐然眼皮一跳,余光自动瞄准班主任的身影。
陈孜抽走他的书,似笑非笑说:“还在《沁园春》呢。”
卓乐然欲哭无泪,讪笑:“我错了,孜姐。”
陈孜没好气道:“给我好好读。”
有惊无险。卓乐然伸手拧上钟意的腿,嘴里朗读着“红烛啊!既制了,便烧着!”
“烧吧!烧吧!”
“烧破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捣破他们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