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三天后。但赵今野提前到了这个城市。
说是旅游。其实是躲人。自从编制上岸,家里的热情就从“好好考试”转移到了“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催婚。烦不胜烦。正好有个会,本来,可来可不来,但是为了躲避。还是来了。
傍晚路过一家书店,里面在办活动。走近一看——作家聚会。来都来了。
她坐在角落,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微微弯腰,签到。骨节突出的手指,起身,肩颈线条干净,锁骨浅浅凹陷。
赵今野挑了挑眉,没移开眼睛。反正没人认识她,不看白不看。
那人起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赵今野没躲。直勾勾的,像小孩看什么新鲜东西。
陈迟愣了一下。
女生坐在角落,穿着T恤工装裤,像个大学生。眼睛亮亮的,呆呆的,看着自己。那种目光不讨厌——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人想逗。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赵今野忍不住偷看。一次,两次。
第三次,被抓个正着。
对视。赵今野觉得脸开始热,脖子热,整个人都热起来。对方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你你你,身材好好,体脂很低吧?”
话一出口,赵今野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慌不择路,也不能瞎走吧。
对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我我我不是变态!”赵今野急了,“就是我的腰怎么练都是H型,怎么才能有弧度?”
天。她本来想补救的。这是在说什么?
陈迟弯腰笑了笑。
那人连说带比划,急得脸都红了。她直起身,看着对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穿得宽松,看不出来。”
“真的!H型,你摸摸!”
赵今野真的抓起对方的手,伸进去!
陈迟很诧异。这么……热情?
但还是摸了摸。
赵今野被摸过。在健身房,相熟的朋友会捏捏肌肉,表示夸奖。可这只手摸过的地方,痒痒的,麻麻的,像岩浆流过。
她应该很像煮熟的虾吧。
但没事。都是女生。她辛辛苦苦练的,不就是为了炫耀?摸一下怎么了!
赵今野坐回去,垂着脑袋,开始懊悔。
尴尬是后知后觉的。她想淡出去,淡淡的,淡出这个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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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无风。幸好酒店不远。
转身,对视。
“顺路?”
“嗯。”
尴尬。赵今野一尴尬就胡言乱语,或者躲起来。现在躲不掉,只能胡言乱语:
“这种鞋子是不是很磨脚?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哈哈。”
空气凝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哈哈。”她干巴巴地笑。
陈迟偏着头看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笑声很轻。不是嘲笑。像是……觉得她这样挺可爱的。
“确实有点。”陈迟说,“偶尔穿一次,不太习惯。”
打工人,很辛苦吧。赵今野想到自己的朋友,天天吐槽职场。她好心建议:“酒店有一次性的拖鞋,你可以拿双换上。”
陈迟看着她。
这是什么新式搭讪?
但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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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酒店,赵今野让她在大厅等着。
陈迟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跑向电梯。
什么意思?不带上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是魅力的问题?
“借用一下卫生间。”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
赵今野犹豫了两秒。不认识的人,带回去好像不太好。可那人站在那儿,被大厅的灯照着,好看得不像真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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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有纸。”
“双床房?你朋友也在?”
“没有。一个床睡,一个工作。”
陈迟看着另一张床上摊开的资料,沉默了。还真是工作。
“资料太多,放床上才能摆开。”赵今野做了一个摊开的手势。
抬手看表。三点半。四点有课。
“这是拖鞋。我有工作,你自便。”
“有对象?”陈迟没接拖鞋,看着她手上那枚金戒指。
“单身不能戴吗?”赵今野把拖鞋放在桌上,“自己买的。防搭讪。”
她得意地把手举起来晃了晃。
陈迟点头:“嗯,很聪明。”
转身,进洗手间。
单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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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喽哈喽,今天我们讲第五章可以吧?有没有预习?”
赵今野从电脑上移开视线,发现那人从厕所出来了。
“先打开课本,看一下重点。”关麦。
“老师?”陈迟倚在墙上。
赵今野隔着电脑冲她挥了挥手。
拜拜。
“好累,可以躺会儿吗?”陈迟说着,已经坐在床边,往后一倒,陷进床垫里。
床垫晃了晃。
赵今野的视线跟着晃了晃。
“不嫌吵吧?”她把目光拽回屏幕。
“这节课主要讲——”
“老师,这个讲错了吧?”学生的声音传过来。
“是吗?”赵今野拖着长音。怎么可能讲错?她是专业的。
定睛一看。
还真错了。
“哎呀,抱歉。正确的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那人还在睡。
心跳快了两拍。
“给你十分钟,做一下这五道题。”对着麦克风说完,她转头想喝水——
愣住了。
陈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整个人蜷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呼吸轻轻的。
赵今野关了麦克风。
蹑手蹑脚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像猫。拎起被子,一点一点往她身上盖。
她没有用酒店的床品。自己带了橘色格子的——橘色暖而不艳,格子不大不小,规规整整,透着一股家常的可爱。枕头被那人睡得有些皱了,褶皱里光影交错,衬得那片橘色越发柔软。
很庆幸,不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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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早就结束了。陈迟还在睡。
赵今野没有叫醒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夜色像调皮的怪兽,在橘色格子上跳舞,吞噬暖色调,释放冷色调。
好幸运,是橘色。
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吧。赵今野想象她每天踩着高跟鞋跑来跑去,脚后跟磨出茧;想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想象她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万一人家不是这样的呢?
九点多了。
赵今野轻轻锁好门窗,躺在另一张床上。
好奇怪。陌生城市,陌生人。
这就叫际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