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横店的那天,高铁到站时已经接近晚上11点了,刘翼和王旭拖着行李箱混在出站的人流里,像两尾重新游回池塘的鱼。站前广场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刘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王旭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他们没有牵手,没有走得太近,只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节奏相近的声响。
《烬雪录》的数据比预期的还要好,上线一个月分账破二百万,各大自媒体平台上虞晚棠和谢珩的切片铺天盖地。资方赚得盆满钵满,连带刘翼和王旭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春节前还是“能拍就行”的草莽时代,一转眼突然变成了“抢演员、抢场地、抢档期”的疯狂内卷。大环境像一锅烧开的油,谁都想往里扔一根薯条,炸出点金子来。
刘翼的档期在回到横店的第二天就排到了三个月后,每天的行程像齿轮一样咬合转动。现在通常五天拍完一个本子,杀青后休息一天,最多两天,就得马上扎进下一个组。开年第一个本子是古装宅斗剧《深闺》,大女主戏,刘翼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勒头套,拍到晚上十点,甚至更晚。杀青当晚她回到酒店,睡了六个小时,第二天中午小林就开车把她送到了下一个组《长安月》的定妆酒店。为了压缩时间节约成本,定完妆的当晚剧组就给刘翼买了直飞西安的机票,第二天一早就集中拍外景戏份。
“翼姐,西安那边明天提前到早上六点开工了,”刘翼坐在化妆镜前,小林把一杯热美式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核对行程,“今晚到了西安剧组会派车来接,直接送你去酒店,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得早起。还有,《深闺》的尾款我已经催了,对方说下周打款。”
刘翼的古装头套已经勒到了第三层,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透过镜子看着小林:“好的,你也辛苦了,新剧合同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放心吧,”小林打了个哈欠,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但眼神很亮,“片酬比《烬雪录》涨了百分之三十,我还争取到了宣传期的配合条款,最多参加三场直播,再多就得加钱。哦对了,医学路那边房子我帮你谈好了,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明天就能搬。”
“好,”刘翼一听到租房的事,脸颊上突然泛起两片红晕,她眼神一转,拿起手机低头看着,语气平淡,“小林,你最近也注意休息,活儿突然多起来了,咱们别把自己熬垮了。”
小林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去帮刘翼整理通告了。她是帮刘翼找房那天发现的。那天小林和中介提前到了约看的房子那里,在阳台上看到刘翼从远处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三秒,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和中介打了招呼,给刘翼发了条微信,避开电梯从楼梯溜走了。
走出小区的路上,小林突然笑了,她为刘翼开心。在这个漂泊的行业里,能亲眼看到两个好人互相取暖,像是一种隐秘的补偿,补偿她们两个姑娘过去这两年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委屈。
小林比刘翼小两岁,大学学的是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在北京漂了两年,做过宣传、当过经纪人,甚至短暂地干过直播运营,大环境不好,没一样干得长久。家里每隔三天打一个电话,主题永远不变:回老家、考公、相亲、结婚生子。小林每次都对着电话嗯嗯啊啊地糊弄,挂了电话就对着出租屋里发霉的墙角发呆。一次偶然的机会,小林在打零工的时候遇到了来电影学院上周末班的刘翼。那时候刘翼对除了表演以外的事情一窍不通,急需一个靠谱搭档,两人聊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一起拖着行李箱来了横店。
和之前给别的艺人打工不同,刘翼从不把小林当生活助理使唤。以前小林做的,是取快递、买咖啡、手洗戏服、给剧组订奶茶。而在刘翼这儿,小林可以替她谈片酬、审合同、协调档期。她还记得第一次拿着合同和资方谈判的时候手都在抖,刘翼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放心去谈,我信你,大不了我们一起走。”那天晚上小林在洗手间里因为这句话默默哭了一鼻子。
从那以后,小林就认定了刘翼。在这个谁都不敢把后背交给别人的圈子里,刘翼是第一个对她说“我信你”的人。小林常想,自己大概是运气好,碰上了刘翼这样不端架子、不画大饼、有活儿一起干、有苦一起吃的搭档。她是真心希望刘翼好,希望刘翼能站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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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