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6日 周三 /四 晴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晚了,若不是梁上燕突然提起,没人记得自己已经饿了一整天。
包括老章。虽然其余三人并不明白他待在家里为什么要饿着肚子,又不是没有冰箱。
火锅里冒着热气,四个人围坐一圈,极尽详细地把所能讲述出来的细节都说与陈志儒听。他讶异于李营的猖狂,同时又苦恼于如何将这一系列案件串起来向上级汇报。
章平一筷子插进西瓜盘子里,扎着两个大块的红果肉送入嘴里:“要我说,我们也别管那么多了,直接将这小子逮住击毙算了。”
陈志儒对章平的江湖做派看不大习惯,从鼻孔里噗出一声轻巧的气息:“我这辈子还没击毙过老百姓。”
“那你有福了,现在给你补上这个经验。”章平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看着就要成功激怒陈志儒。
柏青推了推眼镜,及时掐断了这颗悄无声息燃起来的炸弹的火引子。他说:“没事的,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趁在这边也用不着上班,就去体验了。等李营和林鸢出现之后,这样的时机可就没有了。”
陈志儒不解:“什么也不做吗?”
章平:“哎,警官你学着点,以后这样的来回穿越的次数还多着呢,你看柏青这云淡风轻的,你尽快适应哦。”
梁上燕没有说话,她清楚柏青早在上次追上了李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被动的耐心,这话绝对不是无奈下的坐以待毙。他肯定有主意了。她需要问清楚,在他即将施行的计划里,把其他人放在什么位置。
于是她又翻出柏青掐灭的火引子,重新按下了打火机:“你应该不是想在这边处理掉李营吧?老章的女儿可还在家里等他呢。”
章平显然忘记了这一茬:“别呀,别在这边击毙李营啊。”
“那边也不行。”梁上燕补上一句。
“那你说怎么整,总得有人要牺牲一下吧?”章平很着急,“燕子,现在少数服从多数。”
“服从不了一点。”
“哎——不要吵了,头很痛,”柏青长长叹一口气,搁下筷子,平置于碟子上,“我让你们各回各家,行不?”
三个人异口同声:“真的吗?你打算怎么做?”
柏青的想法,在向他们解释清楚之后,率先迎来的是梁上燕的质疑:“听起来可行,可是如果有遗漏怎么办?”
“没有办法,最多只能重复作业,尽可能地全覆盖。但我相信,那只是时间问题。”柏青耸了耸肩,眼神里闪烁着一些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相信他的光芒。
陈志儒认同了他的想法。他们在以往的案件合作之中,已然熟悉了彼此的本性和手段。因此在他眼里,柏青不需要解释太多,他的行事作风从来值得信任。
“好吧,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这个实施起来万分简单的计划,梁上燕简直找不到可以搭把手的地方,难怪他叫其他人该吃吃该玩玩去呢。但还是客套一下吧,不然显得过于甩手掌柜。
“你去上班吧,不还有一个星期才失业吗?”
“啊……”真是捅心窝子的话张口就来,梁上燕听完就郁闷了起来。她又想到不对劲的地方,“陈警官和老章哪有钱吃喝玩乐?”
——不会是跟她借吧?万一计划失败了,还收得回来吗?
这些轻巧的烦恼,很快就被扰人的烦恼覆盖。
梁上燕第二天去上班没多久,从秦嘉若手里接过来一个快递。
“我没有买东西啊?”她疑惑地看着秦家若,收件人那里确实写着她的名字。她又去看寄件人是谁。
“林鸢。”
没有不打开的理由。
包装纸下面裹着又一层包装纸,一层精美又不失淡雅的包装纸,印着朵朵苍白无叶的兰花。梁上燕举在手里摇了摇,里面发出某种坚固物品撞击在硬质包装盒上的声音。
是一件小巧的物件,连包装盒都没有填满。
确定这不是个危险物品的她拆开盒子一看,空荡荡的盒子正中躺着一把钥匙。
梁上燕把盒子彻底拆开,掀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诸如卡片之类能够传递些许信息的信笺,真就光秃秃一把钥匙。这是要开哪里的门?
有一瞬间,她有一种回到剧本杀游戏的错觉,不明所以的线索揣在手里,既不知道它指向什么,又不知道它的指向是不是误导。
这事难不倒她,她已经了解了剧本杀的调性,不管嫌疑人干过什么想干什么,她想隐藏自己或者证明自己,就绝不会只给你留白,不给你解释。
她寄了这东西过来,现在一定躲在某个角落,蠢蠢欲动地祈祷梁上燕能够上钩。
一把直钩啊,上面半点诱饵都不放,梁上燕盯着手里的钥匙,无语地笑出了声。
秦嘉若很好奇梁上燕平白无故地为何发笑,询问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礼物。
“没什么,冯总怎么样了,能出院了吗?”梁上燕的办公桌上有个塑料的收纳盒,她随手将钥匙塞了进去。
秦嘉若看到了那把钥匙,其实她也看到了寄件人是林鸢。那么快递内容不会是礼物,这一点她也心知肚明。她只是……只是别扭地想这么问罢了,追根究底,她不仅不是个外向的人,甚至不是个直率的人。即使很想知道为什么林鸢要给梁上燕寄一把钥匙,也坚决不问出口。
她习惯伪装大条,伪装开朗,尝过了人缘好的味道之后,这种习惯花很久也改不掉。
“冯总已经出院了,说是不想待在医院,嫌那里空气不好,回家休养去了。”她理了理已经摆放整齐了的资料,“小梁,冯总的头……是林鸢干的吧?”
“不是。但也差不多,”梁上燕摇头又点头,“就是下手太轻了些,他之前明明下手更狠的。”
秦嘉若震惊得合不上嘴,她恨了小半年的人,居然差一点点就可以见证他的消亡。震惊之余,又产生了一丝丝遗憾。她卑劣的心脏运作起来,虚空质问林鸢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来。
末了,也只能默默叹气。然后,深深地反省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梁上燕没有留意秦嘉若的表情变化,她正在计算在这家公司的剩余时间,扣除一个周末,也不过只剩三天。这三天里的待办事项,她已经列在了笔记本上。
除开一些必要的工作收尾,秦嘉若的进路也被她罗列进去了。她撑着下巴,思索如何把圣金的幕后交易掀出来。
思来想去,走到无人的角落里,给冯世毅打了个电话:“冯总,你身体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懒洋洋,冯世毅哪里在家里安静休养。他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人也晕晕乎乎的,却是酒气熏晕的。靠在软烂的沙发上,脚底下踩着几个高尔夫球,在大理石地面摩擦得“嘎吱嘎吱”响。电话接起的同时,他放慢了脚下的动作,迟缓但折磨地转着脚下的球。
“这谁啊?”他挪开电话,确认了一下来电。“真稀奇。”
“哦,是这样的,冯总。林鸢没来上班,我猜是畏罪潜逃,可能以后也不会来了,小秦问我对她的考勤应该怎么做。我还没有跟她说明这个情况,你看,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她被开除了。”冯世毅对着电话言简意赅、冷漠从容,却在电话外睥睨着脚边正在倒酒的林鸢,眼角笼具着戏谑。
挂断电话后,他搓走脚下的高尔夫球,球面滚动,撞击到林鸢跪在膝盖下面的两颗,使得林鸢的重心难以维系平衡,倾倒而下磕在茶几面上。
柔软的肉身怎么碰得起坚硬的高尔夫球和石面。林鸢咬着唇,硬是没有哼出一声示弱的“疼”。
“你后悔吗?”冯世毅伸出右手,揉在林鸢的头顶上,那打理得整齐柔顺的头发被揉得一团糟。
“冯总说的后悔,指的是哪一部分?”
冯世毅手下发力,把林鸢的脸压在茶几上:“都这种时候了,还不会说点软和话吗?需要我教你?”
“冯总,”林鸢脸上本来肉就不多,现在全都挤到了嘴角,说话都变了调,“你如果知道我干了什么,也会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的。”
“嘴真硬啊。这么有脾气怎么还趴在我脚下倒酒?你再找人朝我脑袋上砸呀,怎么不动手啊?”
林鸢到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要不是为了上次穿越时落在这里的包,她也不至于现在忍成这样。
包里放了她的银行卡、李营的金条,更重要的是,那块怀表也在其中。
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只要东西到手,她立马就要了冯世毅的命,都不需要喊李营过来当帮手,手刃的快感比较能够解恨。
膝盖下隐隐传来的痛感反复在她的脑子里叫嚣: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为什么想要重新开始也不给机会!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顺自己的心意!
杀了他!杀了她!杀了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