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8月4日 周二 晴
时间是8月4日傍晚六点半,电话是小秦打来的。
这个时间的点,照理说,她要么下班回家了,要么在加班。有什么紧急又重要的事情,白天就该打给我了。
现在打来,那就是又不紧急又不重要。但我还是优于柏青的通话,选择了接听新的来电。
“小梁,冯总住院了,公司组织今天下班之后一起去医院探望,你要来吗?”
“住院了?生病了?”
“不是生病,”小秦的声音低下去,接着沉默着换了个没人的地方,背景音都消失了,“昨天腕上被人打了,头破血流。”
“老天开眼了?派人收他来了?”
“不知道是谁干的,问了冯总不说。对了,林鸢今天也没来公司,我给她打了电话没人接,你能联系上她吗?”
“今天之前还能联系上,现在怕是不行了。”更别提我有没有那个胆子找她。
我跟小秦要来了冯世毅的医院楼号楼层床号,又问她能不能两手空空地去:“公司集体应该准备好了慰问品吧?”
小秦说准备了一些。
她要是说没有,我立马就去楼下买两朵康乃馨,让他知道我这个员工自费的话,只能出得起这个。两朵康乃馨都是便宜他了,他这生物配不上这么美好的植物。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同事们已经结束了寒暄,退散至房门口。小秦给我使了个眼色,跟着人群,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我想我本就不必来,若不是为了打听到底是李营还是林鸢打的这家伙,电话里就直接拒绝小秦了。
进门之后,这家伙还不给一点好脸色看,挂着怒气的两颗鼻孔正适合差我手里这把葱。
没错,我出来之后顺路从超市买了一把葱,又跟店员要了一张旧报纸,折了又折,马马虎虎包装了一下,像模像样地一路端捧着。
我太有良心了,还是没有空手而来。
“冯总,你怎么受伤了?”病房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我说话他能听得清清楚楚,却没礼貌地只回应我一个“哼”字。
他的床头堆满了各种营养品和水果的箱子盒子,我的葱花无处安置,找了一圈,插在他那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杯里,大小正合适。
“林鸢是你派来整我的吗?”
“什么?没有啊。我整你干什么?”
“那就是小秦。不然就是小张,或者小李。”
“公司里这么多人看你不顺眼吗?”我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冯总,你别被害妄想症,是你自己惹到林鸢了吧?”
“我行得正坐得直,是你们这些穷鬼,一天到晚地仇富,我给你们赚钱的机会,还要嫌活儿脏?不知好歹!”他躺在病床上,坐都坐不起来,还一口一句正直,讲到最后又彻底装不下去了,虚空锁住他全公司的下属,骂得频频点头耸肩,不得不扶着自己的脑壳。
“真是林鸢打的冯总啊?你怎么连林鸢都打不过?”
“她丫的喊帮手来了!不是,谁要打她了?我不过是让她配合一下,哄哄客户开心,是她先翻脸不认人的。”
我转了转脖子,心想帮手八成就是李营。所以,最终仍然是李营动的手吗?
“冯总,再有一周,我就正式离职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出来,”我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欲说还休,休了又休,下定决心的姿态,“这个林鸢呢,在她入职之前,确实和我有过几面之缘。
“她之前在一家珠宝店做导购,工作积极人也温柔。我不是故意怀疑你被害妄想症的哦,以我对她之前的印象,还是比较相信她就是个柔弱的女孩子的,她来公司也有一阵子了,行为举止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想公司里其他同事对她也是这个看法。冯总,你肯定对她有什么误会,就算昨晚是她有错在先,那也可能是她心情不好或者什么原因造成的,你出院之后可别针对她,对她、对你的口碑影响都不好。”
“嘁。”冯总也觉得我的说辞十分可笑,对此不屑一顾,“我还能治不了她?”
“哎,多的我也不说了,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了,再多说几句,我自己也要憋不住笑了。
从医院出来后,我打了一辆车,先去接上柏青,打算接着去“圣金”看一眼。
的士在路边停下后,多了一个人要跟着小手上车,我被迫从后座移到前面去坐。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陈志儒警官。”柏青如此向我说道时,眼神都拉长了。
我心里不禁抖了一下,这位就是我所看的电影里的主人公。柏青的语气正常,表情却又好似在话里加了点调料。到底还是有一些介怀。
但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李警官怎么会穿过来?莫非——李营胆大包天,在警局里拿手铐勒死了人!
柏青看出我的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主动向我解惑:“这次,也许确实不是李营引导的伤人穿越,是林鸢。”
“为什么这么说?”
“林鸢利用林守正的高血压病,设计了一场延迟杀人。”
“等等,利用谁?杀的谁?她连她爸都不放过吗?”
我惊恐的声音略显高亢,把偷听的司机师傅也震惊到了,瞪大双眼一点动静不敢发出来。
柏青继续说道:“以林鸢对李营的熟络程度和防备态度,李营没道理会知道林守正有高血压,并且有在服药。”
“不对啊,那为什么我剌了你一刀就什么事都没有?”
“也许……要看动机呢?”一直沉默着听我俩讨论的陈警官开了口,“动机的善恶。”
不愧是警匪片里的正义使者,一下子就给我们的故事拔高了一个度。
令我哑口无言。
车驶至金圣附近,车流变得拥挤,好不容易捱到门口下了车,金圣门店内外的气氛也不太寻常。
瞥到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警车,心里顿时泛起嘀咕:昨晚冯总被砸破的脑袋,到现在还在调查吗?
两三个店员被叫到了角落问话,没被问话的也忙里偷偷交头接耳。
我们在前台能听到角落里的部分谈话。
“发现的时候,他就靠在女厕所入门后面的墙上坐着……真不是我们的客人!每个包厢我们都问过了,没人认识……厕所哪有监控……”
于是陈警官故作镇静地与前台的接待搭话:“你们这里出什么事了?”
这接待也是喇叭做的嘴,行云流水地趴到台子上,向我们讲述这里发生的事件,甚至追溯到了昨晚。
昨晚的热闹是冯世毅给的。众人听到厕所方向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凑过去看的时候,吵架的几人转移到了女厕所之内,并且有人抵住了门。
等嘈杂平息之后,门后躺着的,却只有一个躺在地上的冯世毅。地上流了一滩血,不见凶器,更不见凶手。
这样诡异的事情今天傍晚时分发生了第二件。
无人的女厕所里,平白无故又躺了一名男性,把进去上厕所的姐姐吓得够呛。工作人员上前试探时方才发现早已没了气息。
“我们这里指定染上了点什么东西。”那接待员压低了声线,语气笃定。
我们三人交换了一波眼神,从他的话里,会意了林守正没能得救。
陈警官还在那里与接待员套话,柏青拉着我的手腕,我们顺着指示牌的标注往厕所方向走过去。
李营和林鸢当然不会在这里躲到现在。会所为了尽快恢复正常营业,在警方取证之后,也迅速打扫过了现场。
我们根本不可能在某个角落发现什么遗落的重要线索。所以我问他:“这能找到什么?”
他在厕所外面的走廊上抬头寻找了一番,找到一个角度合适的监控。我跟着他仰头看了一眼:“警察肯定也要走这个监控了。”
“嗯,该查到林鸢头上了,她应该要去退房了。”
“还退什么,怪有素质的,直接跑路了都。”我心里叹了一口气,白白浪费口舌与冯世毅搬弄是非了,这下子,林鸢连公司也不会去了。
柏青出神地望着那个监控好一阵子,我进去上了个厕所出来他还在看。便用刚洗过的湿漉漉的手掌拍在他背上:“走了,我们把陈警官一个黑户扔在外面呢。”
陈警官一个人在外面倒也没有闲着,了解到了很多他感兴趣的话题。
譬如,我们这里的夏洛克出到第几季了,东野圭吾的新作发布了没有*。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地央求接待员小哥哥帮他在搜索引擎里检索一下,又歪过头扫过柏青,突然意识到,他们在脱离了剧本世界之后,仍然向我展示出了强壮的生命力,和对生活的热情。
陈警官会聊起自己的兴趣爱好,章平会继续发动他的职业技能,柏青会记得一日三餐。
想到这里,也说不出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大概也能明白,当时柏青为什么会想把我留在那个世界,任谁也不能轻易割舍这么久以来的共同经历和情感吧。
但我没有想把他们留在这里,我负责不了他们的人生。
“我饿了,先去吃饭好不好?”我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摇着柏青的胳膊问道。
*2026.7.23,为东野圭吾的去世致以哀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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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梁上燕-8.4